第202章 大隐隐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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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人声嘈杂, 原是不远处来了个杂耍师傅,正表演吐火绝技。滚烫热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引得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叫好, 起哄声几乎盖过了江水拍岸的声响。

徐瑷不与他们调侃了, 又翻开她的小本儿, 写道:“此处非说话之地, 走。”

众人心领神会, 派了两个护卫去寻二郎他们回来, 其他人便准备跟着徐瑷下船。

安瑾刚抬脚踏上桥板,后腰突然被人死死抱住, 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半步。低头一看,竟是谢岱, 小孩眼眶通红, 仰着小脸追问:“干爹,你能不能给我留个地址?我想以后写信给你。”

安瑾面露难色。

别说他近来跟着殿下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就算日后返回京城,宫城森严, 寻常书信根本递不进去,宫规更是严禁内侍与外人私相授受。

徐瑷眼底掠过几分困惑, 贺祎笑了笑解释道:“这是这艘船的小船家, 路上跟着安瑾读了几天书, 一来二去生出了几分感情,便认了义子。如今要分离,孩子有些舍不得。”

徐瑷恍然点头,当即翻开小本儿刷刷落笔, 写完后利落撕下,递到谢岱面前。纸上字迹工整:“吾宅, 寄信可转交。”下方还缀着明州城内的详细宅院地址。

谢岱眼睛一亮,捧着那张薄纸反复看了两遍,不等安瑾推辞,赶紧把纸条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襟,还伸手按了按,生怕弄丢。

安瑾忙道:“徐小姐,这万万不可,怎么好麻烦徐小姐……”

说了什么,看不见!

徐瑷已经转过了身,压根没去看后边的嘴型,只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速速跟上,一会儿马车不等人。

护卫们在码头一堆摊贩里寻了没半刻钟,便把二郎几个半哄半拽地带了回来。一群人簇拥着坐上马车,轱辘碾过明州泛着水气的青石板路,径直驶入城内。

不多时,停在一处闹中取静的深宅门前。

众人掀帘下车,纷纷心中讶异。

原以为徐瑷这般娴静淑女,定会偏爱郊外清幽别院,没成想竟身居闹市腹地,半点不见避世之意——哝,就离此处隔了不到两个街口,就是一个商铺林立的坊市,行人如织,在这儿站着都仿佛能闻到酒香。

徐瑷似乎猜到他们想什么,拂了拂袖口微尘,抬手指指门前楹联。

贺祎抬头看过去,只见联上写着:“身居闹市心无尘,道在人间隐不喧。”

横批,静观自得。

这是直接把“大隐隐于市”写在门头上啊。

孟寒舟给看笑了,脱口而出:“也对,毕竟徐老……”忽地想起这位千金小姐会看唇语,顿了顿,马上换了尊称,“徐公,素来也爱大隐于市。”

心里却道:“简直跟徐老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是尤其爷必有其孙。”

那徐家老爷子被皇帝气得辞职不干了以后,也闹着要去“隐居”,同僚们劝了多少日子,生怕他真去找个山窝窝蹲起来。结果,这老头儿在全京城酒馆儿最多、最热闹的街坊买了个宅子。住进去,大门一关,就算隐居了。

令众官多日沉默无语。

进了宅院,里面倒是清新雅致,移步异景。

前厅早备好了热茶点心,众人依次落座,捧着温热茶盏稍作歇息。

这时,一名身着银钗罗裙、眉眼干练的女子捧着厚厚一摞账本快步走来,屈膝一顿,一边翻动着账本给她过目:“东家,你看这几笔船货……”

徐瑷时而点点头,时而蹙眉摇头,拿朱笔在账簿上圈了几处,有条不紊地交代了处置之法,看着像是银钱出入的琐事。

理清头绪后,那女子收好账本准备离去时,徐瑷忽然抬手示意她留步,在本儿上写道:“今日出门,顺道给你带了支红珊瑚钗,搁在偏厅了,一会儿记得拿回去。”

“真是红珊瑚?我想要许久了!”女子眼中瞬间欢喜,朝她比了个感谢的手势,便步履轻快地跑了下去。

方瑕讶异道:“徐小姐好大方啊,红珊瑚钗可价值不菲,竟可以轻易赏赐给侍女。”

徐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写道:“宋贞不是我的侍女,是晚香凝铺子的女账房,办事极稳妥。过几日就是她生辰了,送支钗让她高兴高兴。”

“晚香凝?听着好熟悉。”二郎猛地坐直身子,一脸恍然大悟,“晚香凝!我方才在码头玩时,听见不少娘子交谈夸赞,说明州城里有家顶好的胭脂铺,叫晚香凝,卖的香膏胭脂最是好用,没想到竟是徐小姐开的铺子!”

林笙也很惊讶,没想到千金小姐也会做生意。

徐瑷淡淡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给姐妹们开着玩罢了,不值当一提。”

孟寒舟趁机道:“那徐小姐想必对明州市井很是通晓了。实不相瞒,我也有个铺子名叫‘万物铺’,现下有意在明州地界开一间分店,将来卖卖颇黎,徐小姐能否帮我们介绍一些合适的铺址?”

徐瑷脸上难得冒出几分惊奇,她飞快写道:“颇黎?真的颇黎吗?”

方瑕立即自豪道:“当然是真的,我们自己烧出来的颇黎!哎,我们那块颇黎呢?快给徐娘子瞧瞧!”

“看这颗吧。”林笙起身过去,掀开袖口,露出绕在手腕上的一颗晶莹清脆的颇黎珠,“这是我们颇黎窑刚烧出来的成品,这样简单的珠串我们很快就可以供应得上,之后,还会有器皿、玩具和摆件,可以源源不断地送来明州。”

竟然真是颇黎!

徐瑷睁大了眼睛,捧着林笙的手腕反复转看。

正要凑近了再摸摸,就被孟寒舟一步过来,啧一声,手掌覆上来盖住了林笙的,忍不住低声嘀咕:“还没看够?再近点都要亲上去了。”

徐瑷:……真小气。

这会儿有个洒扫仆妇过来比了比手势。

徐瑷理理袖摆,又恢复成清风明月似的淑女模样,款款写道:“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诸位一路奔波也乏了,就在我这宅子里住着吧。明日我带你们上街逛逛,多看几处地段,也好挑选合意的铺子。”

贺祎本来还有些话要与她说,没想她倒是忙的很,一转眼就又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好先回房间。

-

众人折腾了一天,都差不多歇下时,已是夜色渐浓时。

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碎石小径上,添了几分静谧。

贺祎心里记挂着诸多琐事,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缓步踱至庭院深处,正沐着月色,远远便瞧见暖亭里熏香袅袅,透着一道纤瘦身影。

徐瑷正埋首看着书卷,神情专注。

贺祎抬步走了进去,打破了亭内的宁静。

暖亭的小帘被人一掀,卷进几缕凉风。徐瑷抬眸,见到是他,也并无意外,便默默放下了书卷,转而掏出本子准备与他说话。

贺祎在她对面落座,语气沉了几分,开门见山:“我收到了徐公的信。明州究竟有何事,值得徐公不顾风险,特意往绥县寄信?这封信,是你授意徐公写的?”

徐瑷垂眸轻笑,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平静写道:“真不是我写的。我只是把所见告诉了祖父,谁想他却转而把你弄过来了。”

稍作停顿,她抬眸直视贺祎,眼神锐利了几分,一字一句写道:“我且问你,你是真的打定主意,要争抢那个位子了?你以前,可从来不愿意的。”

贺祎瞬间沉默,唇畔微微抿起,他没有开口,可无言便是默认。良久,他叹口气:“时迁事移。”

徐瑷见状,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感慨,只是伸手从身侧取出一份以朱红绸布包裹的东西,她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红绸缓缓展开——竟是一份婚书。

贺祎眉头骤然拧紧,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沉声问道:“徐瑷,你这是做什么?”

红绸在她指间流淌过去,徐瑷提笔书写时,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好像这封婚书与她无关一般:“如今朝堂之争愈演愈烈,哪位皇子身边没有外戚相助?先皇后早逝,你孑然一身,天生就比旁人矮了一截。我祖父的意思是,你若真有问鼎之心,这份婚书,你可拿去用。”

“往后徐家上下,必定竭尽全力。”徐瑷写下。

她这话看似轻淡,分量却重若千钧。

徐公虽已辞官多年,可在清流士林之中名望极盛,门生子弟遍布朝野。徐家人丁是单薄了些,可但凡徐公开口,麾下门生必会响应。一句“竭尽全力”,足以撼动朝局,是多少皇子求而不得的助力。

贺祎盯着婚书,目光复杂,追问道:“那你自己呢,是怎么想的?”

徐瑷抬眸,眼神无波无澜的,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洒脱:“你用得上便用,用不上便丢了,何必这么多废话。若你能想通,祖父自会想办法促成这桩婚事。到时候——”

她的话还未写完,贺祎猛地抬手,抓起桌上的婚书,扔进了身旁燃着炭火的盆中。

徐瑷一愣,眼看着熊熊火苗蹿起来,将那洒了金的婚书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墨迹连着红绸,都在火光中渐渐蜷曲模糊。

“徐瑷,你没心,我还有。我就算没有任何姻亲相助,也绝不会拿女子一生的幸福为自己搭台架桥!”贺祎胸口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亭。

徐瑷:“……”

他刚踏出暖亭,便撞见了散步至此的林笙。

三个人面面相觑,林笙没想到会碰见他俩吵架,一时有些尴尬。贺祎也僵愣了片刻,脸色缓了缓,但也没有言语,只是擦肩而过,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林笙站在原地,神情微窘,连忙拱手致歉:“徐小姐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晚上吃多了出来溜达溜达,这就离开。”

他便要转身退走,徐瑷却抬手摇了摇亭角的风铃,示意他留下来。

林笙脚步一顿,有些局促地走回亭内。徐瑷示意他落座,斟了热茶,随后提笔缓缓写道:“林郎中。我知道你,祖父跟我提过你。”

“我?”林笙一脸错愕,下意识指了指自己,“可我……并不认识徐公啊。”

徐瑷写了几句,将纸推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那你记得胡御史?此前胡御史患病,你为他诊治,还把医书手稿赠予他,他后来拿给我祖父看。祖父对你的手稿很是赞赏。你的手稿他已找人刊印,应当用不了太久,就会面世了。”

林笙愣了片刻,细细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是卢阳那位犯了通风的御史大人。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忙道:“多谢徐公。”

两人其实并不熟,寒暄过后,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聊些什么,场面略显尴尬。林笙憋了半天,没头没脑地多嘴问道:“徐小姐,你……你是喜欢二殿下吗?”

问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唐突。

徐瑷却没有避讳,提笔写道:“不喜欢,也不讨厌。”

顿了顿,她继续落笔:“小时候,先皇后曾跟祖父随口提过一嘴,想给我们定下娃娃亲。一来当时陛下并未应允,二来我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大夫诊断我失聪失语,将一生残疾,这桩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祖父重提此事,我心里清楚他的盘算。他嘴上说隐居了不理朝事,可心里始终挂念着大梁江山。诸位皇子争储,乱象丛生,他挑来选去,也就二殿下性子纯粹,值得扶持。”

徐瑷笔下游刃有余,透着几分通透:“用我一桩婚事,换徐家全力扶持,换大梁未来几十年的安稳,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说不定,我还能蹭个皇后当当,也算赚了。”

“我祖父其实心里精明着。不用这层姻亲捆绑,他也怕将来贺祎坐稳位子,会鸟尽弓藏、卸磨杀驴。”她放下笔,眼底带着几分自嘲。

林笙默默看着她,徐瑷拢了拢头发,神色讪讪。

林笙看着纸上的字迹,心说,无论如何,婚姻不该沦为权谋的筹码。可身处这乱世朝局之中,他也没有立场评判旁人的抉择。

“徐小姐,你也别生气。二殿下只是不忍牺牲小姐来为自己铺路。”林笙道,“我听寒舟提过,先皇后当年便是迫于长辈之言入宫,一生郁郁寡欢,早早便病逝了,这也成了二殿下的遗憾。他大概也是不愿让你重蹈他母亲的覆辙。”

徐瑷望着亭外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没有再写。

林笙见她沉默,怕气氛愈发尴尬,连忙扯开话题,好奇问:“对了,徐小姐,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会哭吗?”

徐瑷回过神,写道:“祖父说,我刚出生时似乎哭得很响亮。后来长着长着,就没声了。”

林笙琢磨道:“若是如此,你的声带应当没有天生的损伤,只是失聪导致的不会说话罢了。若是坚持锻炼,说不定还是能慢慢学会发声的。”

徐瑷轻轻摇头,落笔时透着几分随性:“算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早就习惯了,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她写着写着,忽然笔下一转,捉笔反问:“光你问我了,我还没问你。你和那个孟寒舟……是真的断袖了?”

林笙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有些僵在原地,耳尖微微红了几分,他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来,于是也抽出几张纸片,跟徐瑷似的用笔交流起来。

沉默了许久,他写:“是吧……”

断得很彻底。

“我看你脾气如此之好,怎会同他断袖!他不会是拿了你什么把柄,强迫你吧?”徐瑷写起八卦来,兴致勃勃的,手腕转得飞快,一点没见刚才的忧伤,“我听说,他以前在京中名声很不好,是个喜欢咬人脖子吸血下药的活煞星。”

“……”这又哪来的谣言,林笙也飞一般写,“都没有,没有把柄,他也不吸血,都是我愿意的。”

徐瑷笔尖落在纸上,好奇问:“那你,真的喜欢他?”

墨珠滴下来,碎在纸上,林笙顿了一会,默默地写下:“喜欢。”

“林笙!林笙?”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孟寒舟的呼唤声,似是在找他。

林笙被抓包了似的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拢起纸张盖住自己那份,飞快地随手夹进书卷里,慌乱地起身对着徐瑷拱手:“徐小姐,他找不到我一会儿又该急了,我先告辞了!”

说罢,他便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暖亭内,徐瑷看着他慌忙中又带着点欣喜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怎么人家都有喜欢的,就自己没有?祖父让她嫁贺祎,贺祎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吧,也没什么感觉。

徐瑷拿起桌上没看完的书册,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品味。

唉,感觉自己就天生没长这根筋,什么喜欢啊爱的,也不明白爱来爱去到底都在爱些什么,还不如给姐妹们开胭脂铺子有意思。

她拿起桌上果脯,正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往嘴里放。

忽的一道风袭来,础地从她手里抢走了那卷书,她恼火地回头一看:孟寒舟!

“你与我家林笙交头接耳地写什么呢?”孟寒舟拿过书卷,信手一翻,本想只拿林笙写的那几页纸片。

忽的他脸色一变,腾一声把书阖上了,有点语无伦次道:“徐娘子,你们徐家书香世家,百年传承,我以为你是个温文尔雅的淑女。你在这披星戴月地读书,读的竟、竟然是这种书?”

“真是有碍观瞻,啧,真是想不到啊,唉,怎么会这样。”孟寒舟又打开翻了两页,表情愈发难以置信,他连连大退了三步,直接退出了暖亭去,一个转身“受惊惶恐”地阔步离开了。

“……”徐瑷吃亏在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气得只能倒在椅背上。

她瞪着孟寒舟的背影,心道,有碍观瞻,你倒是别忘自己袖子里塞啊!

这本新出的,很不好买,她都还没看完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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