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应这名儿。”孟寒舟见这花艳丽, 但也想起很早以前林笙就说过,此物若风靡起来会后患无穷,所以看了看, 就放下了。
好看的东西, 果然危险。
林笙道:“待他们将花田刨干净, 回头就将它们堆在一处, 悄悄给烧了吧, 免得被人捡了去, 落在不怀好意的人手上。”
“好。”孟寒舟爽快应下,“待会就叫人去办。”
林笙又将他叫住, 想了一会道:“还想请你帮个忙……给我留几个果实回来,就是头上那个小瓦罐。小心些别捏碎了, 里面有种子。”
孟寒舟还当是什么事, 他几乎没怎么斟酌,便笑着应承下来:“简单,我用盒子装一些回来给你。”
林笙看向他:“问也不问,你知道这花危险, 就不怕我拿去谋财害命?”
孟寒舟没答,给他倒了杯茶水, 侧身靠近了些, 打趣地问:“那你会吗?”
林笙摇头笑了。
怎么会呢。
“谁都会谋财害命, 我都有可能,唯独你不会。”孟寒舟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他黏黏糊糊地道,“我们家林大夫医术卓绝, 若想谋财害命,早就谋了, 不用等到现在。”
林笙推了推,但他黏着不肯退开半分,只好放下手作罢:“少来。”
孟寒舟哂笑,重新拈起桌上那支花,闻了闻,也没什么特殊的香味。但能让林笙关注的,无非是药材和医书:“你要留一些,是因为这个可以入药吧?”
林笙叹气,任孟寒舟挂在自己肩上,点了点头道:“它本来就是一味难觅的好药。就像之前神仙酿中的五石散,原本也是用来治疗伤寒的。只是被有人之心滥用牟利,才成为害人的毒物。”
阿芙蓉的壳与籽,用来配药,可以治疗久嗽不止、喘咳不巳以至难以入眠、久痢水泄,此外镇痛效果也是十分显著,尤其寻常止痛方难以遏制的刀斧断肢痛、肠拧腹痛,以及……绝症临终的剧痛。
它与其他无数草药一样,原本在历史长河里默默地守护着往来生灵。在某些方子中,它甚至可以起到无可替代的作用。
即便在现世全民禁毒的环境下,仍然会开辟一片土地用来专门种植罂粟,且重兵把守。就因为它在医疗中有不可忽视、不可取代的地位。
“不过,这花怎么毁掉整个大梁?”孟寒舟有些不解,这小小一朵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难不成扔水里,能毒死一县的百姓。
林笙正要答,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孟寒舟抱怨两声还是起身,推开门后,见是贺祎与安瑾。
两人是见林笙神态不对,才跟来的,贺祎和气道:“方才见你们神色有异,可是那花田有什么不对?”
孟寒舟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林笙,林笙朝他点点头,示意贺祎可以听,孟寒舟这才让开门口放他俩进来。
“既然殿下来了,那便一起听一听吧。关于此花,也不是我与寒舟一个人的事,也应该让殿下知晓。”
贺祎在茫然中进来坐了,安瑾忙着给大家煮茶。
“你们还记得,安瑾身上带的那种叶子吧?”林笙开口道。
哐当一声,安瑾险些摔个踉跄。
他听见冷不丁又提起这个,还有点心虚,都没来及想怎么林大夫也知道这桩事,只手里一晃,差点啐了茶壶。
安瑾胸口怦怦跳,急急朝贺祎辩白道:“殿下,那之后奴就再也没有吃过叶子了,真的没有。”
贺祎无声瞪了孟寒舟一眼,孟寒舟揶揄地笑了两声,低声解释:“那日你俩也没有避着人,被我们看见也不能算是偷看吧?”
林笙无奈地摆摆手,哭笑不得地指了指桌上那支罂粟:“安瑾你不要紧张。不是说你的事,只是类比一下这个阿芙蓉花。”
贺祎把惶恐不安的安瑾扯到旁边坐下,回身道:“你说的是军中常嚼来提神的那个叶子。与这个……阿芙蓉花,有什么关系?”
林笙颔首,仍看向手里的罂粟。
“我们说此花入药之用,多是用此花开后所结果实,便是这个小瓦罐晒干后的硬壳,还有里面的籽。用之前,也会严谨炮制,以减轻毒副作用。但是,有不法之人,会在果实未成熟的时候,割皮收集这般汁液。”
贺祎看他将那支花茎拿过来,从中掰断,一些乳白的汁液便从茎中渗出来。
林笙道:“军中人嚼食烟叶,是因为烟叶能够轻微麻痹痛觉,令士兵头脑兴奋,故而能继续奋勇杀敌。但烟叶虽也伤身,但危害毕竟有限,这汁液效用与烟叶相似,但更烈千百倍。”
“此汁液会令人迷幻。如果擅自吸食。初时,可能会让人感到无比欣快愉悦,甚至有飘飘然入神仙境之感。但日久就会上瘾,一日不食就觉浑身蚁爬一般,涕泪交横,手脚委顿,身体卷曲抽筋。
但即便感到痛苦,也停不下来了。
若开始服食,根本就戒不掉,瘾者们控制不住自己,会性情大变,暴躁不安,甚至毁物伤人,只能一日一日加大用量,直到形容枯槁犹如走尸,最终毒发而死。”
林笙用巾帕擦去即将沾到手上的白汁:“待收集来的汁液凝固阴干,颜色变成深褐色,叫做生膏,但气味腥臭。若再进一步加工处理,得到熟膏,味道会变得香甜芬芳,但毒性也更加浓烈。”
贺祎眉心一动,身体微微坐直几分,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曾见过为了向家里讨钱买毒,而举刀砍向爹娘子女的。这毒一旦沾上,便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不知多少家庭都要为此分崩离析。”
林笙道,“而且此花危害不止如此,如果有人带头服,自然会有人带头种。这花是蒲干国之物,在大梁难养,则意味着价格更贵。但价贵也意味着利厚,更会令人趋之若鹜地来种它,尤其是像北丘这般贫瘠又多雾水的山区。”
贺祎马上反应过来,若大梁土地都用来种这种价贵的毒花,便没人种粮食了——人性趋利,若种花赚的远胜过种田,那百姓自然会选择种花。
但田粮是一国之本,是万不可动摇的。
林笙赞同,又道:“更可怕的是,种过这种花的土地,短时间内根本种不出其他粮食。即便退毒还耕,也需要让土地修养好几年,才能重新耕种。那百姓就只能饿肚子,如果时运不济,遭遇旱涝,则必会引发大-饥-荒。”
为了不让贺祎起疑,林笙并未透露更多,只说这些是少时偶遇一名游历各国的隐士所知。
贺祎听完这些,再看向这支冶艳娇丽的花枝,心中不由震荡。
——如此之毒,若官员服食,则必生腐败;若军队服食,则人弱马疲,每仗必败。若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人人服食享乐,民生终将凋敝崩溃……
那大梁就真的完了。
林笙看他焦虑起来,安慰贺祎说:“殿下也不必过于紧张。这花应该只是那支异国商队,无意间与玉枢交换来的,玉枢看来也并不知此花用处,只是觉得美丽所以养了一些。应该尚未传播出去。而且,这花本就是药,药没有错,错的一直是如何用它的人。”
孟寒舟还拿着花比量,听罢讽笑一声:“对,错的就是你那个三弟。”
贺祎眉头紧皱,只觉头疼万分:“怎么又与他有关?”
“之前不是与你说过吗,他孝心大作,重金悬赏一种仙药。”孟寒舟努努嘴,“他画像上找的,正是这个花。方才林笙与我商量的,就是此事。”
贺祎一愣,这么巧?
但随即他更加愤怒了。
堂堂皇子,带头以黄金高价收购毒花,像什么样子!若真让他先一步寻到这花,皇室带头服用,到时候上行下效,人人服花修长生,那大梁又完了!
贺祎正在“大梁完了又完”的未来中焦心,随即又狐疑起来:“若早知世间有此花,御医司早早就会报上去了,何等着他发孝心?此花我都闻所未闻,恐怕连向来谄媚的长生宫都不知,他又是如何得知?”
孟寒舟耸耸肩:“你们京中的争端,我们穷乡僻壤哪里知晓。许是他身边多了位学富五车的谋士呢。”
贺祎听他阴阳怪气地说着“你们京中”,只能无奈摇头。
老三那些门人,他大都有几分耳闻,没听说有什么博闻强记的新人物……
不对,还是有一个的。
“你倒是让我想起来了。我离京之前,京城里那位‘孟公子’倒是颇出风头,老三对他很是赏识。”贺祎道。
若说京中最近出了什么新人,那自然非这位“新孟世子”莫属了。
这一提,也把林笙给提醒了。
——那个真世子孟槐,不也是从上岚县出去的吗?
大梁此前从未出现过罂粟花,会不会是孟槐北上认亲时,途径北丘,发现了这花给带出去的呢?可他即便真的发现了这花,又是如何知道它的作用?
林笙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之间有些懊恼,当初这书怎么就只囫囵看了半本,若是能看完……
也不对,林笙又摇头。
书中孟槐进京应该是在这个夏天,他当时看到了孟槐进京后的那个除夕。半年光景,在书中不过短短数页,大都是在讲孟槐如何适应新身份,如何结交豪门权贵,又如何讨父亲欢欣。
孟槐还在积累人脉准备金手指的阶段,根本还没机会认识三皇子。开篇寥寥数语的介绍时说,这位三皇子母族煊赫,门下豪族权贵无数,故而心高气傲,十分瞧不起寒门。
当时的孟槐,虽已认祖归宗入了孟家。但在他眼里,孟槐出身草莽,不过是个靠血脉进京攀亲戚的,大概比寒门还不如,根本没资格近他的身,更不说肯听孟槐献谋献计。
但如今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真假世子案的时间提前到了二月不说。孟槐也是被孟家人亲自接回京城的,必然不会再有机会接触北丘的净火道。
再退一步说,就算孟槐知道净火道的事,所以将此花的消息卖给了三皇子。那三皇子可以派府兵直奔来剿,大没有拿着画像重金悬赏的必要。
思来想去,怎么都不合理。
如果真是孟槐传的消息,那他又是怎么知道这花的?
孟寒舟看林笙在旁边嘀嘀咕咕,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于是伸手拍了拍他:“怎么了?”
林笙回过神来:“……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得头痛。”
“那就别想了。”孟寒舟帮着按了按他的太阳穴,“天塌下来,有太子殿下顶着。怎么也砸不到我们的。”
林笙想了想,也是。
贺祎:……
“此事我知晓了,回京后我会再安排人详查。此地之事多谢你们了。”贺祎起身,略行了个礼,“来日经楼演经一事,还要多麻烦林大夫。”
林笙忙跟着起身,有些惭愧道:“假扮仙师的事,我正想跟你们商量。演经我不会,真让我去说些玄之又玄的话我也有点做不来,所以我想……当日开个头做做样子,之后也别演经了,我给百姓看看病算了。”
贺祎斟酌了下,也无妨,应道:“也好,那我叫人提前回去,给药仙降世造造势,顺便筹措些药材。不过说起来,林大夫想好这位仙师的名号了吗?”
“……”林笙一怔,这也要想?
孟寒舟张口就要来,被林笙一把拽住,生怕他捏造出什么难以启齿的怪名字。思考了一会,林笙道:“叫虚华吧。”
虚华,虚话,都是假的。
贺祎笑笑:“那虚华仙君……与仙君的座下仙童,早些歇息吧,接下来两日应当没什么事了。过两天英华垌的账簿和口供等整理完,收了尾,就该回北丘了。”
“什么座下仙童……”孟寒舟还没来得及张嘴,贺祎已经风似的离开了。
林笙回到屋内,看孟大少爷难得在贺祎手里吃瘪,不禁嘴角弯了弯。他低头解起身上繁复层叠的仙衣,朝茶杯盏壁撇了个眼神:“仙童,还站着发什么愣。仙君渴了,快续杯茶水过来。”
孟寒舟蹭过去续了水,递到了林笙嘴边却又撤回几寸,偏不不给他喝:“我不做仙童,封个别的。”
林笙心下好笑,明明都是假的,竟还当起真来讨要封赏。他放下衣带,抬手摸摸孟寒舟的短毛,唏嘘道:“你这头发,刚好适合仙童扎两个小揪,再涂两团腮红。不做仙童,你想做什么?”
红脸蛋小揪揪仙童,孟寒舟想想那画面就一阵恶寒。
林笙乐了乐,故意挑起他下巴挠了挠,道:“那这样吧,你把本仙君伺候好了,本仙君就考虑考虑,封你做个别的仙使当当。”
“怎么伺候?”孟寒舟被他挑起头,微仰着,只能垂下视线看他。
林笙夺过他手里的茶杯,随意靠在身后的墙上,啜一口茶水悠悠地说:“那要看你了。”
孟寒舟眼珠转了转,视线从他晃动的茶杯,上移到他湿润的嘴角。
没等林笙反应过来,孟寒舟忽的一个动作,擒住了他两只手,低下头将他半张的两瓣唇吮进了口中,品味流转中,舌尖上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林笙挣了挣,但背后就是墙壁,实在无处可去。
屋内温度很快蒸腾上来,好在天色暗了,将光明磊落都随着夕阳裹挟到了山的那一边,此时正该是幽暗潮湿的时候。
林笙让他伺候,本是逗他玩,不是这个意思。
但事已至此,是不是这个意思,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孟寒舟又往前顶开半步,林笙一僵,后背微微一软,手中茶杯也咣当滚落到地上,溅出茶香四溢。他空出的手抵着孟寒舟的腹部,却有些不忍他过分远离,而微微勾着些衣襟,扯向自己。
借着换气的间隙,林笙小声喘息了两口。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孟寒舟似乎在嘀咕什么。
“这套仙衣,好看是好看,可是好难解。”孟寒舟拨弄他那几条不知是哪里的系带。先前明明是自己给他亲手穿上的,图着好看,是穿着仔仔细细一层不落,如今竟不知道如何脱。
他有些郁闷,大有嘴边见了肉而吃不着的气急败坏,一直轻轻碾磨着林笙的耳朵,胡乱而烦躁地揉他的衣带。他懊恼地用了点力气,很快就把衣带弄成了死结:“……”
孟寒舟气急之下,要将他抱去床榻上,拿匕首挑开。
林笙侧了侧脸:“要不算了,衣服会弄皱的。”
他低头快速瞄了一眼,耳根又有些热,这好像不是说算了就能算了的。
犹豫片刻,他忍着耻意道,“我就在这里帮你吧。”
“在这里?”孟寒舟一时没听明白,他轻轻靠在林笙身上,捉弄林笙的发丝,“在这里你要踮脚,会站不住的。”
在回过味来什么叫“要踮脚,站不住”之后,林笙原本简单发热的耳根,一下子热度蔓到了脸上,他强做镇定,伸出手,彷徨了几回后,贴了过去。
孟寒舟瞳孔微微睁大。
原来是这样帮忙……
孟寒舟没说不行,林笙便自顾自地活动起手腕。
林笙闭着眼睛忙碌,虽隔着布料,但仍觉滚热。在眼前虚无的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只手在触摸自己的脸颊。他试探着睁开一线缝隙,便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的,正对上孟寒舟的目光。
孟寒舟一直在看他,即便颊边红晕明显,真宛如点了胭脂的仙童一般,刺激得有些目光游弋,也始终不肯移开目光。
到底还是林笙脸皮薄,先别开视线:“你不要……一直看我。”
孟寒舟不满,仍将他的脸颊拨回来面对自己:“明明很好看,为什么不让看。”
林笙是真的有些酸了:“我会没力气……”
孟寒舟将林笙的手拿起来,掌心已被布料摩-擦得有些发红,还有些微薄的湿意。他缓了缓,从袖中取出帕子,给林笙拭干净。
而后低头吻了吻林笙的眉心,继而是鼻尖与唇峰,在与舌根流连良久之后,半屈膝跪下来,环住他的腰。
“你……做什么?”林笙胸口起伏。
孟寒舟仰首,从下而上地仰望着他,哑声道:“仙君不是说,要我好好伺候吗?怎么能背道而驰。”
下一刻,他将自己埋进了层叠繁复的衣摆里。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