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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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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福村中有一片空地, 背靠一大片从山坡上蔓延下来的茉莉丛,当中搭了一筑木台,左右摆着两坛圣火, 看起来是平日里这些神祝用来给村民们洗脑的小祭台。

小祭台常年被火熏燎, 木色灰黑。

不多时, 英华垌内的所有使役、神女和工匠们就全部被赶到了一片村中的空地上, 众人惶惶恐恐地左右张望, 颓唐不安。

贺祎戴起了幕篱, 远远地站在屋檐下,透过薄纱望着聚集起来的人群。

他转过身, 看到孟寒舟步履轻盈地走过来,本想与他说什么, 但见他那头短茬茬的头发, 不由一愣,视线在他脑袋上停留了许久:“你的头发,怎么变得这么……”

“怎么样?”孟寒舟偏过头,拂一拂发梢, 越加昂首,“不是烧坏了吗, 林笙给我剪的。”

贺祎看他这得意洋洋的表情, 又听是林大夫给他弄的, 只好将“有点怪”咽回去,改口道:“挺好的,干净利落。”

孟寒舟卷了卷额前的……林笙说叫刘海,也十分满意:“是吧,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我怎么都好看。”

贺祎无以言对:“……”

远处守兵们将那些神祝和神使, 一并从地宫里提了出来。地宫里阴冷潮湿,虫蚁横行,这群人跟着玉枢天师奢靡了多年,哪里还吃过这样的苦,各个儿变得蓬头垢面,但仍然十分嚣张,高声叱骂着天神降罪云云。

底下被迫围观的众信徒使役似乎真的惧怕神灵惩罚,纷纷垂下头颅,瑟缩起来。

孟寒舟收起嘚瑟,正色道:“人全都在这了。你真的想好了?现在后悔,把这些人押去京城交差,你抽身而退,还来得及。”

贺祎抱着双臂,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我把他们押去京城,最多是在我的‘贤名簿’上多添一笔,换不来什么好结果。还不如趁此机会为自己谋划。”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做了选择,你又如何说?”说罢他看向孟寒舟,“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这里为何会有矿产了吧?”

一阵凉风掠过衣梢,孟寒舟伸手接下几瓣卷来的茉莉碎叶:“茉莉。”

贺祎:“茉莉?”

孟寒舟颔首道:“以前我跟着一名从良的舞姬学过酿酒。她以茉莉花入酒时,就曾说过,家花虽美,但野花更为芬芳,要寻上好的茉莉,就要去有铁山的地方。东川铁场、岭台铁场周围的村落,常常漫生茉莉。她便去采。”

这两个地方的茉莉,一年能开好几回。若是赶上年景好,风调雨顺,有时即便过了十一月,仍然枝叶翠绿。而别处的野茉莉,早已枯黄萎靡。

茉莉喜铁。

当时听过便随便一记,没怎么放在心上,但见了这英华垌漫山遍野的茉莉花海,又见那沟渠中时不时涌出的红色浊水……孟寒舟便又想起这桩来。

据说,当年东川铁场被世人发现,起因就是一场暴雨过后,水泊突然被染红,宛如血海。

与眼下情景倒是十分相似。

玉枢天师如此爱色好财,若真有通天的本事去勾结两大矿场,断不可能多年来只屈居北丘做地头蛇。他秘密豢养这些匠人,想必是自己发现了此处有矿石,贪心大起,不愿献与朝廷,但铸铁器过于明显,难以交易,这才生了铸私币的念头。

不过这也是孟寒舟的揣测,尚且不知矿洞具体在何处。

在涉猎奇闻佚事上,贺祎自然是不如孟寒舟,他唏嘘一阵:“我倒没听说,你还有酿酒的爱好。怪不得,初在上岚县时,你要以酒水行商。”

孟寒舟抽出腰间长剑来:“别在乎我那点旧爱好了,先办正事。”

剑上寒光乍现,贺祎又伸手给他按下了:“正事自然要办,但话也要先说明白。你这把刀,每次用都要向我讨代价,这次甘心情愿,又是求什么?”

此地之事明面上是邪道乱民,尤其是玉枢还弄死了两个三皇子的马前卒,这消息是捂不住的,迟早会被其他人知道。

但玉枢背地里涉及的铜铁矿产,目前尚不为人所知,若要昧下此事,那玉枢这些人就断不能留,更不能发去京城受审。

贺祎必须赶在这里事态走漏之前,将尾巴处理干净。但他再不济,也是身份显贵的皇子,又有废太子的旧恩怨,在外以贤名著身,被人高高架起,不方便直接露面给政敌留下话柄。

所以他需要一把刀,一把好用、忠心、牢牢与他捆在一条船上的刀。

孟寒舟对他来说,就是眼下一把最好的刀。

贺祎没有选择,但他不相信,这柄好刀会白白为自己所用。

孟寒舟撇起唇角笑了笑。

“还是你了解我。再好的刀,也需要一炉好火。”孟寒舟意有所指,“你迟早要北上回京,鞭长莫及啊……即便得了这矿山,也需要有人打理吧?背地里这些脉络,也需要人梳理经营。”

贺祎听明白了,不禁眯起眼睛:“你想要这里的矿?”

孟寒舟挑眉:“哎,说错了,我哪里敢要太子殿下的矿,我只是帮殿下打理而已。理理人手、干干跑腿的杂活,赚点零花养家糊口。”

矿产的事,能叫零花吗。

而且他养什么家糊什么口,他家里就林笙一个。

贺祎揶揄他道:“你才拿了卢阳的油矿,就吃着碗里念着锅里了。”

“那油矿全大梁都没人开过,尚且有的研究,一日一日里里外外,用工用人,烧的都是钱啊。”孟寒舟理直气壮,“我若不是为了给你献金,助你登云,何必费这种心思?”

“……”贺祎无语地看着他。

他也好意思说?究竟是为了谁花这些心思,他自己心里明白。

“罢了,钱都是小事。”贺祎道,“你要想好了。这钱是好挣,但这趟浑水一旦蹚了,可就真走不了了。”

私瞒矿业可是欺君之罪,他们就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孟寒舟混不在意:“你有必须重返京城的理由,我亦有。反正选谁都没有活路,不如选你。成王败寇,赌一把呗?输了大不了逃命天涯,赢了,我也算是从龙之功吧?”

贺祎看着他这一头短茬茬的毛。

从龙?这话也只有他敢说,叫别人听见,脑袋都能搬家三回。

这张年轻的盛气凌人的脸上,几乎毫不掩饰地向自己暴露出他的狠心与野心,仿佛开了刃般锋锐无遮。

刀要挥出去才有用。

只是希望这柄好刀,永不蒙尘。

“一口气吃太多可不是好习惯。”贺祎斥备一声,手上却松开按在他臂上的力道,“小心贪多嚼不烂。”

“我胃口好,吃什么都消化得了。”孟寒舟指尖在剑锋上一弹,随手挽了一个剑花,信步就穿过人群,朝祭台上走去。

一名肥头大耳的神祝还在骂,孟寒舟听得烦,伸手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拖到了中间来,往地上一扔:“闭嘴,聒噪。”

那神祝发胖的身躯在脚边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要对他“下咒”,结果一扭头,看见了浑身被人五花大绑丢上来的玉枢天师。

此刻他毫无往日高高在上的尊贵模样,浑身血污,被人一盆冷水给重重浇醒,竟比他们还要不堪。

信徒们正惴惴不安地交头接耳,突然,几片碎皮子被扔了下来,落在人群中。

众人吓得一个惊悸,哗一声退开一片。

“躲什么?”孟寒舟道,“这就是你们兢兢业业供奉钱财,养在神庙里的妖神。不过就是几张牛皮罢了,根本保佑不了任何人!”

孟寒舟扶着剑晃了一圈:“还有这台上的人,你们都认识吧?今天给你们个机会,往日他们对你们做了什么,今日皆可讨回公道!——谁先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低下头不说话。

还有在一旁吓得哆嗦,暗暗朝玉枢等人磕头赔罪,请求神灵不要降罪的。

孟寒舟不由冷笑一声,扫了一圈,看到了恨恨盯着几名神祝的那小姑娘四娘。他踱过去,问道:“你说。那日凌辱你的,折磨你的,究竟是谁?”

四娘只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听到如此直白的词语,脸上冒出忿红。她既恐惧羞耻,又愤激怨恨,双手松了又紧,害怕别人知道这种事情,会对她另眼相看。

但让四娘意外的是,其他人表情茫然麻木。

凌辱?

这词在英华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神祝们无论做什么恶行,都告诉他们,这是“净化”,是“恩赐”,是“赎罪”,是对他们好,只有这样才能除去魂魄中与生俱来的罪孽,早登仙境。

他们似乎也早就接受了这样的说辞,再听到凌辱折磨这般字眼,甚至有些难以理解。

四娘皱着眉头看着这些人,心中越发憎恨,她往前两步,瞪大了眼睛去看那些满面狼狈的神祝们——那几个撕烂她衣服的,对她动手动脚的,恼羞成怒杀害同牢房的阿姊的。

“他!”四娘抬手指去,“还有他!”

孟寒舟走过去,抓起一人头发,迫他抬起头来:“看清楚,是他吗?”

四娘用力点头,就算地牢再昏暗,那几张面目狰狞的脸,她永远不会忘记!

“好。”孟寒舟抽出剑来,横在那神祝颈前。

那人一愣,浑身僵硬住,但仍梗着脖子虚张声势。

嚣张久了,他似乎沉浸在扮演神明使者的游戏中难辨虚实,还觉得净火道只手遮天,天师能绝地翻盘。凡人能对他如何,他嘴硬地叫唤:“你想做什么,赤灵娘娘会——”

话音未落,鲜血呲的一声溅开!

场内骤然间,陷入绝对的寂静。

“你的赤灵娘娘救不了你。若真有神,就让它向我来索命!”

孟寒舟一松手,瘫软的身躯空空瞪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砰一声砸在地上,所有余音都湮没在汩汩流出的血泊里。

赤红如沟渠中的锈水一般,缓缓从祭台边缘淌下。

连刚刚醒来的玉枢都瞳孔微颤,冷水浸透衣衫,激得被刺伤的伤口洇出红色。

“把他挂起来!”

在众人都来不及思考的惊恐目光中,孟寒舟甩去剑上血花,走向下一个,森冷道:“该你了。”

——剑刃猛地抹了过去。

大家看着,神祝的血也是红的,玉枢天师的血也是红的。

他们和所有人一样,倒下的身体会渐渐冰冷,目中光华会慢慢散去。

孟寒舟把剑直直地往脚边一插,入木三分,他拿手背蹭去溅到脸上的污渍:“现在,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还有谁要讨回公道的?”

白铁匠被人押在一旁,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盯着那万恶之源,首恶玉枢。

“我!”

-

“嘶。”林笙倒吸一口气,剪刀在指腹上微微刺破了一个口子,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安瑾赶紧站起来,放下小石臼,慌张地去找药。

“不小心手抖了一下,没事。”

林笙将手指含在嘴里一抿,一点点小伤口,血马上就止住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安瑾,又继续剪弄药材:“是他让你来看着我吗?怕我出去?他在外面做什么?”

“啊……我不知道……”安瑾眼神飘了飘,他大概不擅长花言巧语地撒谎,含混不清的咕哝了几声,最后干脆闷下头捣药。

林笙把今日要给那些女子用的药收拾出来,说道:“你不说我其实也知道。”

从审问神祝的席驰脸上、从向村民信徒拿证词的守兵们的脸上,他看得出来,讯问并不顺利,恐怕没几个人开口说实话。

玉枢淫威积弊年久,众人惧怕,都缄默不言。

不只是那些家人为人所挟的工匠,便是村中这些使役,还有解救出来的女子们,就算告诉他们玉枢被擒,神祝被捕,他们仍然唯唯诺诺不敢起反抗之心。

甚至不少人是真的相信,玉枢有某种“神力”,可以操控生死。更有甚者,觉得他哪怕死了,也会活过来报复他们。

要破邪道,必须有人屠神。

林笙看向紧闭的门窗:“茉莉香气里有腥味。”

腥味?安瑾握着石杵子眨巴眼睛,用力闻了闻。

突然门口传来脚步声,薄纸糊的窗柩上落下一道浓影,安瑾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林笙也看去,见那影子踱了几步,似乎理了理衣服、又理了理头发,迟迟没有进来。

两人看着影子上那颗毛茸茸的短发脑袋,看他打算何时推门时,忽然那影子远去变小了。

林笙皱了皱眉,推门出去,左右找了一圈,才看到沿着墙根底下游走的某人。

……他屠神回来的少年,正撅着屁股捡地上的碎花。

林笙就这样静静看着,看他窸窸窣窣地将捡来的花瓣揉碎,揉出香味,然后往袖口衣內都悄悄塞进去几朵。

塞完,孟寒舟抬起手闻了闻,觉得应该花香足够浓烈了,这才稍稍安心——结果一回身,就撞见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林笙。

他心虚地咯噔一下,几片花瓣从领口跑了出来。

林笙望着几片雪白飘飘摇摇地落下来:“结束了?”

孟寒舟有些尴尬地看着那片花飘到林笙脚面上:“……嗯。”

林笙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突然掏出一块帕子擦了上去,孟寒舟闭上眼被他搓了几下,再一看,那帕子上沾了一抹猩红。

孟寒舟赶紧拽过那条帕子,随手往袖子里一掖。

“我都看见了。”林笙伸手拨开孟寒舟的领口,“领子上也溅到了,怎么办,要原地脱光了吗?”

“不可能,我很小心的——”孟寒舟立马低头,他揪起领口,发现上面干干净净,并没有任何血点。他一怔,才明白过来林笙是在逗弄自己。

林笙偏着头,抿笑看他。

孟寒舟只好老实的抖出了袖子里的花。

“其实不用的,我可以陪在你身边。”林笙捞起一朵,捏在手里玩。

孟寒舟低声道:“我只是,怕你看了害怕。而且你是救死扶伤的,不应该看那个,我也不想让你看……”

风拂着。

林笙一踮脚,抬手挽向他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这边一带。一个清淡微凉的吻就落在了孟寒舟的嘴角,说了一半的话,慢慢落回腹中。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害怕。”林笙轻声,“但你不想让我看,我尊重你的安排,会乖乖待在屋里。”

孟寒舟微微一咽,顺势搂住他的腰:“做什么都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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