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子把头都磕破了,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倒在地上的柱子从掐着自己的脖子扑腾,到逐渐脸色绀紫、手脚瘫软, 因为倒不上起, 他仰着头, 胸窝肋间俱往内凹, 模样狰狞。
周遭弓兵们惊恐着也不敢凑近, 李佑上前查看了一下, 见柱子眼睛都散大了。
习武之人都知,眸孔一散, 这人基本上就完了。
人群惊惧着挤成一团,柱子看着好像溺水憋死了一般, 大张着嘴, 瞪得眼睛往外凸出,不知谁瑟瑟发抖地嘀咕了一句:“好端端的怎么会没了气,莫不是小鬼上身?”
众人终于想起来这是一间庙,虽然只是早已荒败废弃的破庙, 但这群山帮在庙里行盗匪之事,还在人家供奉殿前开荤吃肉, 不敬神像……若是残像有灵, 略施惩戒也只能说是报应。
“我哥没有做过坏事!”旋子急的声音都嘶哑了, “他没有……”
罩衣里,林笙被吵醒动了一动,孟寒舟低头看去,见他挣扎着摘下了蒙眼的布, 看样子是要起来,便伸手按住他肩膀:“你不要管, 你现在也受了伤。”
林笙又冷又热脑子里似浆糊,晨风一筛,身上抖得厉害,但还是拍了拍孟寒舟的手臂:“他帮过我……”
孟寒舟心中满是阴戾,此刻在他眼里,林笙睡个好觉,比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但他知道林笙是个心软的人,阻止也没有用,握着林笙肩头冷静了片刻后,还是松开手,小心地把林笙扶了起来,虚虚揽着,怕他摔倒。
旋子正急的直哭,身边突然落下道阴影,他抬眼一看,脸色忙亮了起来:“林郎中!”
对,还有林郎中!他慌中出乱,怎么差点忘了林笙就是个郎中呢:“你快看看我哥……”
“别急。”林笙脸颊有些微红,迎着风咳嗽了两声,他伸手按在柱子的脉门上,另手去翻看柱子的眼皮嘴角,忽的眉心一皱,“他什么时候开始憋喘的?”
旋子被问愣了,似乎没想到林笙竟然一眼就看出来柱子的不好:“昨晚……从昨天挨了打以后,我哥回去后就不太好了,一直说着胸口很闷,夜里喘气也很重。他打小就有心病,时不时就发作一回,我以为他是心病犯了——”
“去找一截芦管,笔也行。谁有笔?空心的就行。”旋子还在喋喋不休着,林笙突然出声将他打断,他自然也发现了柱子瞳孔正在散大,面色凝重道,“还有刀或者匕首,要擦干净,用火灼一下,快去。”
旋子住了嘴,他看看自己手上还捆着绳子,只得仰头求助李佑。
李佑面相凶硬,但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转头就让手下人去找林笙要的东西。话一散开,一个弓兵从怀里摸出一杆才买了准备送心上人的小竹笔,李佑也将自己防身的匕首拿出来,用袖子一抹,在火盆上灼了灼递给林笙。
林笙让人直接削掉了竹笔两头,露出管心,一头削尖,便跪在柱子身侧卷起袖口,接过匕首。
李佑看着他手腕上露出的红紫索痕,板着眉头拧了一下。周围一群山帮还在叽叽喳喳,他厉声呵骂了一句:“都闭嘴!其他人先全部带走!”
弓兵押着众人往外走。
林笙眼里只有已几乎闭气的柱子,他用手指在柱子脖颈快速摸索了一下,抄起匕首就用尖刃在喉结下方一凹陷处划开了一个细口子,不等皮下有血迹流出来,他握住竹笔削尖的那头,径直往下刺了进去!
“……”旋子惊得捂住嘴。
但随着噗一声竹尖穿透血肉的声音,原本断气的柱子突然手臂微搐了一下,随即他绀紫的脸色终于有所松动,逐渐泛起了正常的血色。
围观的弓兵们忍不住惊叹:“活了活了!哎真是奇了!”
林笙俯在柱子胸口,听到他肺部已有了明显的换气声,也不禁松了口气。
旋子又惊又惧又喜,忍不住问:“这、这就行了?”
“只是暂时缓解了闭气之症。”林笙这才有闲工夫问,“他此前是不是也从没有吃过海虾子?昨晚你给我喝过的海虾汤水,是不是也给他喝了?”
旋子懵了,怎么与海虾子有关?他点点头,他们生在山里长在山里,海长啥样都不知道,昨儿个听说山帮弄来了一筐海虾子,他只当是好东西,自己都没舍得多喝两口,都留着给柱子哥了。
“这就对了,他约莫是对海物过敏,引起的喉头水肿,以后切记再勿给他吃海里的东西。下次若是再有,只会比这更严重。”林笙将方才那条蒙眼布略一叠,把穿刺进气管中的竹笔草草固定住,叮嘱道,“不要动他,回去后寻个擅长喉科的郎中,先用玄参、天花粉、黄芩、薄荷磨细粉吹喉,待他感觉能咽下东西了,再取下此管,按金创敷治……其余的就照着邪热喉痹下药,药浓多次,先不要饮过多的水。”
旋子只听懂他哥这样是因为喝了煮海虾子的水,一时间懊恼悔恨不及。
众人自是也听不懂,但李佑已让手下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再找个担架抬柱子回衙门:“今日受伤的,关在一处,叫个郎中来看。至于你……”李佑打量了一下旋子,“你们兄弟俩就关一块吧。”
“谢谢大人!”旋子忙千恩万谢,眼含热泪地磕头,“谢谢林郎中!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挥挥手押走这兄弟俩,李佑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关于孟寒舟,李佑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后院的火光还在烧,那几个丧命的山帮贼人,李佑看过,都是箭箭穿心,招招致命,干净利落。
那不是三脚猫功夫就能做到的,巡缉司这些弓兵,年年训练,如今也连个活鸡都射不中——而孟寒舟这手箭法,绝不可能出自寻常武艺先生,而且一般人也没有这个胆量去射杀人。
孟寒舟昨日得知林笙失踪时,那阴沉的表情,见者胆寒。今日若非他及时感到,孟寒舟还不知要干出什么激进荒谬的事情来。
此子若无人约束,只怕是个隐患。
林笙摇摇欲坠地想站起来,但腿一软,李佑下意识想伸手扶一把时,孟郎君已将他迎面抱住,还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看了看,觉得他俩好像有点说不上来的腻乎。虽然没想通,但总之现在不适宜过去说话,便咽下话柄,拧头带着一众弓兵走了,留下一些人收拾残局,还有个能驾车的在外头等他们。
林笙浑身乏力,他身子骨单薄,加上身上一宿都没有干过,此时越发觉得头重脚轻。
跌在孟寒舟身上后半天也没起来,仅剩的精神已用来强撑着给柱子做穿刺了,现在一松懈,阵阵冷感就反噬上来,他忍不住往面前的怀抱里缩了缩,借孟寒舟的身躯避着风。
身上冷,脸上又觉得热,他隐约觉得糟了,自己大概是招了风寒。
这一番闹剧有惊无险,以巡缉司将在上岚县为祸多年的山帮混混尽数抓获为结局。
如今被抓了现行,那疤脸想抵赖也无话可说,一群人为了自己少定点罪,疯狂攀咬山帮其他人,有的没的供了一大堆,连他们以前做的破事,还有日常密谋的聚头地都坦白了不少。
原先只觉得疤脸这伙人是混混无赖,没想到背后却扯出那么多事来,绑架勒索、欺诈百姓钱财、拐卖女子、贩售假药,哪一样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李佑乐得其成,供一个他就派人去抓一个,巡缉司天天抓醉汉赌棍,这回终于干个大的,扬眉吐气。
白石巷小院里。
回去后的林笙果然当夜就发起烧来。
他先是执着地泡了个热水澡,以为能抑住风寒,又让孟寒舟找了块姜,煮了浓浓一碗姜汤喝了,然后就把自己塞进被窝里。他看着孟寒舟在床前辗转忙碌的身影,总觉得有什么事要说,但身体难受,脑子里更是一碗浆糊,一时没有捉住重点。
朦胧视线里,孟寒舟走近了趴在床边,摸了摸他的脸颊:“睡吧。”
林笙于是什么也不想了,沉沉睡去。
但孟寒舟半夜还是被一声声痛苦的闷哼惊醒,他转身起来,将林笙抱过来摸了摸,见林笙烧得浑身滚烫叫不醒,连夜去将崔郎中请了过来。
崔郎中给林笙把了会脉,收起脉枕后走出来:“高热是风寒所致,问题不大。他身体受了外伤后较为虚弱,体虚而邪盛,正是正邪搏击的时候,所以高热不散。不必担心,若烧得难受,可以拧个凉帕子为他擦擦身体。身上的外伤,今日也先用冷的敷一敷,明日再用热的。”
他从药箱中掏出一瓶退热药丸。
孟寒舟点点头,眉头拧得像刀刻一样:“那,他不会烧傻吧?”
“林小友平日身体康健,偶尔烧一次只当驱邪排毒罢了,他已大了,不会发个烧就烧傻的,睡一觉就好了。”崔郎中失笑,语重心长地说,“按时吃药,好好照料,很快就没事了。”
崔郎中收了药箱,见孟寒舟唇色也很淡:“小孟郎君,你脸色怎么也这么差,要不老夫也给你把把脉。”
孟寒舟眼睛都黏在林笙身上,无心其他,摇摇头。
崔郎中也没强求。
送走崔郎中后,孟寒舟回到屋内,将退热药丸用温水化开了,喂给林笙吃。
林笙闻到苦味,闭上嘴不肯张开。
“得吃药。”孟寒舟捏住他的脸,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唇齿撬开,怎么也没想到,林笙整日地劝别人有病就要吃药,轮到自己病了,也知道药苦,不好吃。
“唔……”林笙被孟寒舟掰过脸,眼角都红了,湿淋淋地看着他像是被蹂-躏了一样。
孟寒舟只是单纯想喂他药,见他如此,忍不住偏了下视线,片刻才又转回来,继续狠心折腾他。
奈何孟寒舟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再小心也还是有点笨手笨脚,药液喂不完全,有一线从唇缝流出来,顺着嘴角和下巴流下来,汇在锁骨聚成一小泊,孟寒舟忙放下勺子去找帕子。
床边全是草药味道,林笙身上也都是苦香。他面色潮红,气息微重,被喂过药后呛咳了两声,就软绵绵地躺靠在床上,睫毛也漉漉的似压了千斤一般,疲惫地坠着。
孟寒舟揭开林笙的上衣,擦去流在他身上的药汁,此时林笙整个肩膀至手臂都弥漫着青紫色,挨了打的地方都已经浮出淤血,又肿又热。
他看得眼底沉了沉,半晌才压下郁气,将手浸在冷水中冰一冰,然后拿起治外伤的药膏,倒在手心搓了会,轻轻地揉上去。
浸冷的手心可以冰镇他热痛的肿处,但又不至于太过寒冷,只是有些许刺激。
“疼……”林笙感到痛,眉心紧皱,忍不住咬住下唇,口中呢喃,又生气又委屈,“为什么已经这么难受了,还要欺负我……”
孟寒舟凝滞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下去。
“我轻点。”孟寒舟沉声。
草草涂了药,明知道没有涂到位,却因为林笙一直呼痛而不敢下手了。他爬上床去将人抱在怀里安抚,过了会,摸一摸他的额头,明明吃过药,也出了汗,但还是很烫。
高热烧得林笙头痛如裂,口鼻更像火炉一样,孟寒舟的手贴在脸上微凉的很舒服,他偏偏头追着这凉意凑上去。孟寒舟顿了顿,顺势指腹按住他的唇瓣,让他不要咬得这么紧。
“孟寒舟,我热……”林笙睁开眼睛看了看,抿唇轻哼了一声,他发烧一会冷一会热,外伤也是热痛,想要揭了身上的被子凉快一点,但孟寒舟不许,他无力挣脱开,于是一气之下,报复地将孟寒舟伸到嘴边的指尖给重重咬了。
孟寒舟手指颤了下,虽不疼,但想抽出时却第一时间没能成功。
他看向林笙,心疼之余又冒出几分贪婪,不自觉地进入更深,摸了摸里面滚烫的舌尖:“不要这样,我会忍不住欺负你的……”
林笙睡靠在他胸膛里,面容上带几分秾艳潮红。
他不喜被人频繁触碰抚摸,但高烧模糊的神志又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体温偏低的身边人。
不舒服,怎么都不舒服。
林笙头痛身酸,齿关无力,咬了会泄了愤,就不得不将口中的手指松了出来,不住张开唇,偏过脸吐出一口热气。
孟寒舟被热得移开目光,赶紧拿起床头的水喝了一口,他喉中微微一滚,咽下一口冰凉,余光又不自禁地瞥向林笙。
窝在自己怀里的林笙像一团雪。
孟寒舟放下手中的杯子,伸手将林笙半垂的脸抬起来,胆大包天地吻住了。
作者有话说:
舟子持续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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