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 晏同殊坐在书房内,盯着外面雾蒙蒙苍白的天。
金宝过来汇报:“少爷, 如您所料,温老将军和温夫人进宫面见皇上后又?出来了。两人出来后,面色都十分难看。孟家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要保孟将军。”
金宝担忧地问:“少爷,事情?是不?是已经成定局了?温老将军和温夫人出来的时候,我刚好在宫门口,他们的脸色可难看了,眼?泪一个?劲儿地掉。我瞧着,老两口比上次来开封府的时候苍老了许多,温老将军头发都白了一大半。”
晏同殊目光沉沉:“看样子,皇上是和温老将军他们交底了。”
珍珠焦急道:“少爷, 咱们怎么办?进宫劝谏吗?”
“不?进。”晏同殊气鼓鼓地磨牙:“我凭什?么上赶着劝他?我欠啊。”
珍珠:“那怎么办?”
晏同殊眸色沉了沉:“他自己会出宫的。”
孟义在地牢里?呢。
狗皇帝给孟家特赦,这么大的恩,他不?得到地牢里?演一演啊。
例如, 狗皇帝拉着孟义的手说, 孟卿, 你太让朕失望了, 朕这几日为你痛心疾首, 不?少朝臣们都上书要将你严惩。朕回忆起过往, 咱们的感情?啊,义气啊,还?有?你对朕的忠心啊。
然后孟义跪下?说,臣感念皇上仁德,若是今日能苟命,愿永生永世效忠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狗皇帝赶紧将人扶起来:“哎呀, 孟卿,朕不?是这个?意?思。”
晏同殊对着灰蒙蒙的天竖起了中指。
你不?是这个?意?思才怪呢。
哼。
果然,不?出晏同殊所料,第二天黄昏时分,狗皇帝,不?,秦弈亲自微服来了地牢,会见孟义。
晏同殊嘴角狠抽了好几下?。
狗皇帝还?非得拖到最后两三天才纡尊降贵过来演戏。
她鄙视这种狗屁倒灶的行为,和这种狗东西?。
秦弈进地牢,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晏同殊偷溜进去偷听了一小会儿,果然和她预料的差不?离。
唯一的差别就是孟义和秦弈说话格外的委婉,表演得也更真?诚。
呵!
狗皇帝。
晏同殊听不?下?去了,回书房一边批阅公?文,一边烤肉烤豆腐皮。
过了会儿,秦弈带着路喜从地牢出来。
寒风嗖嗖。
地牢外面的院子被衙役打扫得很干净,露出地表的枯草。
他微微挑了挑眉,看向路喜:“人呢?”
路喜嗯了一声:“皇上是说……”
“好好好。”秦弈连叹三个?好字。
既然晏同殊无话可说,那他也一点不?好奇。
秦弈恼道:“摆驾,回宫。”
路喜:“是,皇上。”
……
书房内,豆腐皮被烤得焦香微卷,五花肉滋滋冒油,晏同殊将公?文放到一边,珍珠端来了辣椒面,细细的辣粉均匀洒落在豆腐皮和五花肉上,“滋啦”一声,那感觉,一个?字爽。
金宝端来新?炭,仔细拨开炉灰,将木炭补进去。
晏同殊拿起一串五花肉,吹了吹,一口下?去,油脂的焦香在口中化开,果然,冬天最爽不?外乎火锅和烧烤。
要是再来点孜然就更好了,可惜这个?朝代没孜然。
三个?人正吃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晏同殊,朕让你做这个?权知府,是让你在开封府烤肉享福的吗?”
晏同殊身形一僵,赶紧领着珍珠与金宝转身行礼。
秦弈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扫了一眼?三个?人手里?的烤串,刚好,一人两串,一串五花肉一串豆腐皮,一点多余的都没有?。
秦弈来到主位坐下?,声音似从齿缝里?挤出来一般:“滚过来。”
哦。
晏同殊起身,一手一串烧烤,挪动脚步来到秦弈身边。
秦弈看向晏同殊左手的那串豆腐皮,晏同殊三两下?吃掉,他看向右手的五花肉,晏同殊三两下?吃点,然后将光秃秃的竹签飞快丢进一旁小篓,挺直脊背,努力摆出一副清风朗月的从容模样。
呵!
秦弈冷笑一声,瞥见书案上的两封辞呈,拿起来:“谁的?”
晏同殊躬身回复:“臣和通判张究的。”
秦弈眯了眯眼?:“准备这个?做什?么?”
晏同殊恭敬回复:“提早准备,有?备无患。”
“避重就轻。”秦弈将辞呈重重地砸桌子上,震得笔架轻晃:“老实回答。”
晏同殊抬眼?,小心窥着秦弈脸色:“那臣说了,皇上不?能生气。”
秦弈气几乎气笑:“还跟朕讨价还价起来了。”
晏同殊低垂着脑袋,后脑勺透着一股倔强。
秦弈压着火:“说。”
晏同殊小声嘀咕:“皇上做皇上的决断,臣等做臣等的打算。谁也不?劝谁,谁也不?影响谁呗。”
秦弈挑眉:“什么叫朕做朕的决断,你做你的打算?”
晏同殊头埋得更低了:“臣不?敢说。”
秦弈怒了:“朕让你说。”
晏同殊:“臣不?敢。”
秦弈霍然起身,几步逼至晏同殊面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晏同殊,这天下?还?有?你不?敢的?”
晏同殊小声嘀咕:“皇上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秦弈心梗到极点,“好好好。”
他用抬手指着晏同殊,一边指一边怒道:“那你就给朕憋死。朕还?不?屑听了。”
晏同殊瓮声瓮气地应道:“哦。”
这一声“哦”,毫无波澜,却兀地让秦弈胸中邪火猛地一窜。此时此刻,他真?想立刻就摘了晏同殊的脑袋。
秦弈握紧了拳头。
他看这晏同殊是故意?引他来此。
就是存心想要气死他!
秦弈拂袖转身便走,行了两步,却又?硬生生顿住,他左右一扫,路喜极有?眼?色,立刻机敏地拉着珍珠与金宝悄然退下?。
秦弈深呼吸一口气,回到主位坐下?,声音沉冷:“说,朕赦你无罪。”
晏同殊没说话,一步步走到书案前,一边磨墨,一边讨好地笑着将毛笔递给秦弈:“那请皇上写个?赦字给臣,就当凭证。”
秦弈冷冷瞥她一眼?,接过笔,蘸上墨,腕力沉雄,一个?筋骨嶙峋、力透纸背的巨大‘赦’字便在宣纸上成型。
晏同殊脸上谄媚的笑加深,待最后一笔落定,迅速将宣纸抽到自己手中,仔细吹干墨迹。
等确认墨已干透,她这才撩袍端端正正跪下?,仰首直视秦弈:“皇上,臣斗胆,请问,您是否已经决定特赦孟将军?”
秦弈眸光微凝:“你在质疑朕的决定?”
晏同殊脊背笔直地跪在地上,声音清晰而平静:“臣不?敢,臣只是内心以为,这个?决定愚蠢又?短视。”
说完,她悄悄抬眼?,观察天子神色。
诡异地安静片刻后,秦弈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不?是微笑,是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高高扬起,形成一个?诡异且无声的笑,旋即,这笑意?骤然冻结,瞬间化为凛冬寒冰。
秦弈声音冷到了极点:“晏同殊,你找死。”
晏同殊立刻将那个?巨大的‘赦’字举起来,大喊:“皇上,您刚赦了臣。”
“好好好。”秦弈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朕今日就让你说一说,朕怎么愚蠢又?短视了。你要是说不?明白。即便朕赦了你的命,朕也可以把你贬到天涯海角,永世不?得还?朝。”
晏同殊的脸整个?被那个?巨大的‘赦’字挡着,于?是肆无忌惮地翻了个?白眼?。
去就去呗。
天涯海角,天高皇帝远,她去当官不?知道多逍遥自在。
而且她还?能吃荔枝,新?鲜的荔枝,比京城爽多了。
哼。
狗皇帝。
她心下?腹诽,面上却保持恭敬。
晏同殊将宣纸略略下?移,露出那双清亮而毫不?避讳的眼?睛,平稳开口:“孟家三代为将,在军中威望强盛。孟家人,前忠心于?先帝,后忠心于?皇上,皇上觉得宽恕孟义能换来孟家更大的忠心,能让更多人见到对皇上忠心就能有?回报,投奔于?皇上,从而更愿为皇上驱策。”
晏同殊将宣纸又?往下?挪了几分,目光直直迎上秦弈:“皇上,如果臣说你这个?想法错了呢?”
秦弈眸色骤然暗沉,如积聚风暴的深海,晏同殊毫不?怀疑,这一瞬间,秦弈对她是真?的动了杀心。
“皇上。”晏同殊进一步问道:“乾丰二十六年,你听到查无主谋的时候恨吗?皇上,乾丰二十六年,先皇让你失望了,让你大哥死得憋屈。你难过,你愤怒。你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她略一停顿,语速放缓,却更重:“那现在呢?皇上你在干什?么?党争吗?”
先太子是秦弈同父同母的大哥,比他大十余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党争更是秦弈心底最深、最痛、最不?能触碰的逆鳞。
“晏、同、殊!”秦弈脖颈之上青筋暴起,声音赫然冷厉:“你放肆!”
“皇上!”晏同殊几乎在秦弈怒喝的同时,已将手中那幅“赦”字高高举起,这张纸,是她唯一的护身符。
秦弈胸腔剧烈起伏,盯着那力透纸背的‘赦’字,最终死死抿紧了唇,将所有?翻腾的震怒,强行压下?。
见秦弈冷静了一丢丢,晏同殊努力保持声音平稳:“皇上,你恨党争,和你同样恨的人有?很多。臣不?齿党争,张究痛恨党争,李复林不?说,但心里?是厌□□争的。还?有?俞平,还?有?许许多多的百姓和官员。
皇上,党争是一个?吞没一切的漩涡。你今日选了党争,你以为你为自己争到了胜利的砝码,你以为眼?前的这一片利益是你的收获。你错了。这不?是收获,是先太子脚下?桥梁被取掉的第一块石头。
事实上,没有?正常人喜欢党争。明亲王一党,龙图阁大学士一党,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党派里?的正常人,他们都不?喜欢,甚至厌□□争。但是,你睁开眼?看看你的朝堂,每个?人都在站队,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党派。为什?么?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是先帝纵容,是党争在欺压他们。他们不?选择一个?派系站队,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甚至性命堪忧。
皇上,你说这些蝇营狗苟,被迫加入党派的人,他们恨党争吗?他们恨啊,党争是牺牲他们去争权啊,他们不?想卷入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他们在观望,在蠢蠢欲动,在等一个?明君,在看皇上你是不?是那个?明君。只要你是,他们就敢反了党争,为自己,为后代争一条活路。
但是今日你放了一个?孟义,他日呢?他们会想,皇上又?要放过谁?只要站对了队,杀人放火,贪污受贿都可以。这世界本就没有?清明,那不?如一起肮脏。今日你得了一个?孟家,但失了人心,你以为你在清扫党争,实际是在助纣为虐。你以为你得到了眼?前的利益,但你失去了那些本可以和你一起扫清党争的朝臣的信任。”
“孟家不?一样。”秦弈被晏同殊激出了真?火,声音冷厉:“孟家世代忠良,建立战功无数。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他们是国家的肱骨之臣。他们守卫边疆,保护百姓……”
“那又?如何?”晏同殊反问。
秦弈咬牙,字字沉重:“论公?,他们功勋卓著,对国家,对百姓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论私,孟义救过朕的命,孟家为了救朕牺牲了一个?儿子。孟义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了。”
“温黔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他也是别人的孩子!”晏同殊深呼吸,努力压住被秦弈激出的真?火。
不?行。
她不?能失控,她必须保持克制。
因为只有?克制才能守好和皇帝对话的底线。
她得做好一个?直言纳谏的臣子,才能让秦弈看在她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着想的份上,不?动晏家,只怪罪她一人。
晏同殊压住自己的锐气,平稳道:“皇上,温黔也是别人的孩子,也是一条命。孟家有?功,功勋卓著,但是,功是功,罪是罪。若是人人都能因功而杀人无罪,那是不?是今天,臣也可以凭借过去建立的功勋杀人?
若是如此,人命如草芥,党争更不?会停,只会越演越烈。因为只要他们身上绑定足够的利益,皇上你就不?会动他们,不?是吗?说白了,皇上,为了消灭明亲王一党,现在的你已经沦为党争的核心,是党争的推动者,你在党同伐异!”
“晏同殊,你够了!”秦弈盛怒之下?,额角青筋暴跳,“朕以为时至今日,你当懂得何谓大局,何谓时势……”
“臣懂。”晏同殊目光坚毅,截断了他的话,“臣懂大局,知时势。”
她放下?宣纸,“但臣不?服。朗朗乾坤,昭昭日月,难道没有?一个?公?道吗?”
“放肆!”秦弈勃然暴怒。
晏同殊再度死死地举着那个?‘赦’字。
“好一个?晏同殊,好!”
秦弈怒极反笑,连道数声“好”,最终狠拂袖离去。
……
深夜,秦弈于?梦中惊醒。
他起身,坐在龙榻上,额间一片湿冷,尽是虚汗。
路喜慌忙掌灯近前:“皇上,可要传安神茶?”
秦弈摇头。
他手掌抵住前额,指节微微用力,躁郁,疲惫,厌烦,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冷静。
厌烦那句“党争更不?会停,只会越演越烈”。
厌烦晏同殊说的每句话。
这些话在脑海中肆无忌惮地撞击,疯狂地撕扯,让他整个?脑子都快炸了。
什?么叫每个?人都在站队,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党派,什?么叫每个?正常人都厌□□争。
杀人放火,贪污受贿,孟家世代忠烈,清风峻节,绝对不?会!
秦弈头疼,他闭上眼?,他阖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混乱的一切,耳畔却无比清晰地响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他说,党争如此,国家还?有?何未来?
党争?
党争党争党争!!!
这二字如诅咒,如暴雨敲击着他的每根神经。
秦弈快疯了。
晏同殊,好一个?晏同殊啊,她可真?知道怎么往他最痛的地方?扎针!
他从继位太子开始,读的是帝王心术,学的是驭臣之道,谋得是安邦定国。
而现在,他居然被一个?晏同殊逼到进退维谷,心绪难宁。
他现在终于?是理解当初先皇为什?么要把晏同殊这个?逆臣贼子明升暗贬扔去贤林馆了。
她简直是岂有?此理,迂腐不?受教化。
是一切的祸端!
秦弈枯坐到天明,换上龙袍上朝。
紫宸殿。
他高坐于?龙椅之上,垂眸审视这朝堂,这天下?。
脑海中又?响起那两个?字——党争。
一个?二个?,结党站队。
没有?绝对的立场,只有?完全的利益。
为了派系利益,可以睁眼?说瞎话,可是颠倒黑白,可以混淆是非。
但是这些人曾经也发出过同一个?声音。
秦弈感觉头很疼。
什?么时候呢?
好像就是最近,但他却忽然想不?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晏同殊那句,上早朝,真?的很痛苦。
是啊,他今日方?才体会到有?多痛苦。
下?朝后,秦弈坐在御案前,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离孟义行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路喜将中书省早就拟定好的圣旨,放到秦弈手边。
圣旨展开,所有?的措辞,合情?合理合乎规格。
他只需要将玉玺往上一按,一切便成定夺。
秦弈盯着玉玺看了许久,久到路喜以为他已经入定。
黄昏时分,秦弈忽然换了衣服,离开皇宫,来到了先太子府。
先太子妃唐诗琦正在院中陪一个?小姑娘玩耍。
小姑娘穿着大红色的棉衣,冬日里?,衣服厚,一件套着一件,小姑娘才三岁,小小的一个?,远远地看,像个?在雪地里?胖乎乎的小球。
唐诗琦看到秦弈,赶忙招呼着奶娘将小姑娘抱走。
她转身行礼,被秦弈扶了起来:“嫂嫂,你我之间不?必了。”
唐诗琦点点头:“谢陛下?。”
她见秦弈面色泛着白,笑道:“陛下?,外面天冷,我们进屋暖暖吧。”
秦弈颔首。
两个?人进入屋内,地炉将整个?屋子烘得热乎乎的。
唐诗琦给秦弈倒茶。
秦弈问道:“刚才那小姑娘很可爱,是哪家的孩子?”
唐诗琦温婉地笑着:“我表姑家的,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十分伶俐。”
秦弈:“嗯。”
秦弈端起茶盏,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陈设,先太子去世这么多年,屋内布置还?是一如往昔,未曾更易。
是睹物思人,是思人守旧。
先皇子嗣众多,先皇后早逝。
他是被大哥亲手带大的弟弟。
第一次策马,第一次挽弓,第一次提剑……乃至因课业疏懒,被师父告状后,第一次执戒尺打他手心的,都是他的亲大哥。
皇家少亲情?,但是大哥以身为伞,为他撑开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是,他死得那么冤又?那么憋屈。
堂堂太子,经国之才,却死在一座偷工减料的桥上。
一国太子,命丧弘桥,却查无主谋。
他记得,那时候他疯了一样地要找到凶手,到最后,拔剑四顾,满腔恨意?竟不?知该砍向何人。
谁才该负主要责任?
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大家都只是拿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大家拿这一点点,甚至合情?合理合法,只是他们拿着这一点点给别人挖坑,为自己铺路,这才阴差阳错,害了太子。
多可笑啊。
雄心壮志,死于?蚁穴。
天家贵胄,亡于?党争。
秦弈喉头微动,声音有?些发涩:“嫂嫂想大哥吗?”
唐诗琦点点头又?摇摇头。
见秦弈面露疑惑,她眉眼?一弯:“哪能天天想啊,日子还?过不?过了?现在啊,陛下?你登基了,我想他遗志很快就能实现。到时候,我就不?想他了,去过自己的日子。”
是吗?
遗志吗?
秦弈望向窗外沉郁的灰色天际。
其实他曾听过一次,就站在垂拱殿外面,听见大哥和父皇争吵,大哥说父皇,党争误国,他一遍遍地历数历史上的案例,一遍遍地哀求父皇不?要再执意?纵容。
父皇说,历朝历代都有?党争,党争不?可能停,也不?可能废。只要有?人,就有?派系,只要有?利益,就有?捆绑。党争没有?好坏,只看君王如何用它。
可是不?一样的。
党争不?可能全部清除,但是可以遏制,而不?是放任其坐大,放任其发展,使?其从小流变成湍急的河,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海,掀起惊涛骇浪,还?说这浪涛可以相互牵制。
惊涛骇浪相互牵制,也依然会一路相伴裹挟往前,毁掉堤坝,淹没良田,侵蚀人心,毁掉根基,动摇国本。
大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父皇没听,反而勒令他回家自省。
然后大哥就被派往江南镇灾。
他有?时在想,弘桥是意?外,还?是党争对大哥的报复。
现在回想,大哥早在出发前就已经看到了党争蠹国的危害,但父皇一意?孤行。
秦弈一直沉默着,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唐诗琦浅浅一笑:“皇上,你知道吗?前不?久,张姐姐的小儿子百日,我还?去看了那小家伙,白白嫩嫩的,十分可爱。就是啊,这孩子一双眼?睛像了他爹的单眼?皮,让张姐姐好一顿抱怨。”
秦弈:“是吗?”
秦弈兴趣不?浓。
唐诗琦淡淡道:“算下?日子,若是宋芷没死,张究高中探花和她成亲,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现在都能跑了。”
秦弈微蹙眉头:“宋芷?”
唐诗琦眼?中满是讶异:“皇上不?知道吗?宋芷,宋小姐,是江南知府宋慎的女儿,也是张究的未婚妻。自从宋芷死后,这么多年张究一直未娶亲,也一直不?愿相亲。不?说张伯父张伯母,就说张姐姐,都时常与我诉说忧虑。”
秦弈:“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一个?人?”
唐诗琦:“怎么说呢?”
她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忧伤:“就在乾丰二十六年。”
唐诗琦将宋家的事娓娓道来。
她的声音很软很柔,却讲了一个?很残忍的故事。
秦弈从先太子府出来,走在长?街上。
当年他十三岁,沉浸在大哥被害的悲痛中,全然没有?注意?过案件中的其他人。
他好像没发现,乾丰二十六年,死于?党争的,不?只有?先太子,还?有?宋家一门,也或者,还?有?更多人。
而活下?来的,只有?党争。
他一遍又?一遍地绕着长?街走。
天黑了,灯笼高高挂起,没有?天明的感觉,反而衬得天空更黑了。
“哇!珍珠!快看,烤猪蹄,旋炙猪皮肉!”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弈下?意?识地看过去。
晏同殊正拉着珍珠金宝在小摊前坐下?。
她兴奋地点了一个?半的烤猪蹄和三十串旋炙猪皮肉。
烤猪蹄的猪蹄一分为二再放在炭火上烘烤,一个?半,刚好他们三个?一人一半,旋炙猪皮肉一人十串。
秦弈再度被气笑了。
他被晏同殊一番话弄得莫名烦躁,心绪不?宁,这小子倒好,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好,很好。
等这件事结束,他就要把这小子贬到天涯海角!
秦弈转身就走。
有?客人上门老板乐呵呵地应了一声,“好嘞。”
炭火将他的脸烤的红光满面,他抓了几把竹签穿着的猪皮肉放到炭火上。
这时,老板娘笑着招呼道:“三位客人,这单吃多干巴啊,要不?要来点喝的?”
晏同殊好奇的看向他手里?的铜铫:“里?面是什?么?”
老板娘说道:“甜米酒,里?面煮了姜丝橘皮,可驱寒了。”
“要!”晏同殊举手:“三碗。”
“不?不?不?不?。”一听喝酒,珍珠金宝顿时急了,他们可还?没忘记上次少爷喝酒耍酒疯,把孟大人打了的事。
这要是再喝醉了,在大街上撒酒疯,他们可拉不?住少爷。
珍珠大叫:“少爷!你不?能喝酒。”
晏同殊辩解道:“这是米酒。”
老板娘也跟着说:“对啊,咱这是自家粮食酿的,不?烈。而且,这酒热过,那酒味早散了。是甜的。你说是不?是啊,老头子?”
老板立刻应道:“那当然。我平常喝个?十碗八碗,还?上房修补瓦片呢。”
真?的么?
珍珠和金宝对视一眼?,十分怀疑。
但老板娘和老板说得信誓旦旦,晏同殊又?跃跃欲试,两个?人将信将疑地点头同意?了。
老板娘拿出三个?碗,放到桌上,提起铜铫,浅黄色的米酒倒进碗里?,像牛奶一样丝滑。
晏同殊端起碗,尝了一口,丝丝甘甜,还?带着姜丝的一点辛味,橘皮的味道也恰到好处,让滋味丰富又?清爽。
晏同殊一口干掉:“再来一碗。”
“好嘞。”老板娘立刻满上。
不?一会儿,烤猪蹄和旋炙猪皮肉也上了桌,三个?人一边喝一边吃。
小酒配烧烤,人生大美好。
晏同殊这边幸福快乐,秦弈那边不?乐意?了。
他走出热闹的夜市街,忽然止步,自言自语道:“不?对。”
他,秦弈,作为晏同殊的君上,他在这烦心,晏同殊身为臣子,不?给他排忧解难,居然还?在惹怒了他之后,不?担心贬官罢黜,快快乐乐地吃烤肉?!
她昨日才吃过一次,两串,一只手一串,当着他的面,问都不?问他一句,毫不?客气,一口一串,吃得满嘴流油。
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走?
应该是晏同殊战战兢兢,担心害怕地自行离开才对。
秦弈恶狠狠地转身,去寻晏同殊。
他倒要看看,晏同殊当着他的面还?能吃得下?去几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