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了!”
广惠停下画笔, 花了大半个时辰才画完这张写真画,小荷累得靠在椅子上,双手推推猫小叶, 而林秀水双手接过画纸,走到二楼屋檐下对着光瞧。
她看一眼,揉揉眉心, 再看一眼,猫是活灵活现的猫,根根毛发分明,体态、睁大的圆眼睛, 上翘的尾巴,画得极为细致。
坐在椅子上抱着猫的小荷,只能看出是个大胖妞, 还秃头。
不知道他从哪学的画法,除了是个人,其余跟本人半点不相关。
小荷也跑过来,踮起脚来看,她仰头问:“我在哪?”
广惠大感伤心,他举着笔跑过来说:“除了一猫外,不就只有一个人, 还能看不出来?”
林秀水同小荷齐齐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
“我就说术业有专攻, 隔行如隔山, 而我只是一个画猫的,猫跟人不相通啊,除了我叫它们逆子的时候,”广惠眺望远处, 面色凄凄惨惨。
“少来,”林秀水啧了声,转而语重心长地说,“这画人不是又
有个词,叫作工写貌,貌又通猫,怎么不算相通?说明你就是做这行的人才,多画画,自然会好的。”
广惠一听,这话说得在理,虚心讨教,“那我该怎么做?”
“学。”
画技可以,画人拿不出手啊,林秀水本来想得挺好,广惠便宜,在她这做衣裳,到时候附赠一张写真画像,打出点不一样的噱头来。
压根想太多。
至少画人想画得神采飞扬,人物形似神似,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广惠琢磨着上街看看画样貌的老师傅,风风火火下了楼,三两步跑出门槛外去。
林秀水慢吞吞走下来,靠着墙边走,背在身后的手握着那卷画纸,到楼底下掀开帘子给金裁缝看,金裁缝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桌角边的针线盒。
“你可别心急,眼下生意虽说不算顶好,一日有十来件,二十来件的衣裳要做,比一般的裁缝铺强得多,”金裁缝收了笑,抚了抚鬓角,翻开册子,递过去给林秀水,手顺着那一页划下来,“诺,今日来做秋衫的,有十二个。”
“我瞧瞧。”
林秀水接过来,水记全衣刚开业,生意一般,来来去去人挺多,做衣裳的不多,她拿起册子扫一眼,十二个有五六个还是从前到她改衣裳的娘子,做的回头生意。
她有些急,即使进账不多,每个人要做的衣裳,都定下七日后来取,怕来不及做,只收取一半的定钱,可买料子却得先付钱,林秀水裁缝作里赚的钱,都拿去买料子了,一个人做衣裳要两三匹料子,她得买十几二十匹布,难免捉襟见肘。
再也不是买铺子前,钱袋满满,一摸一大把碎银子的她了,她眼下只能摸到稀稀拉拉的铜板,就盼着裁缝作发“赈灾银”。
林秀水把册子放桌上,记下要买的料子,隔壁刘三姐走过来,此时临近黄昏,见屋里只有两个人,便急走两步问:“小林娘子,金师傅,衣裳做好了没?我等着穿呢。”
“要等明日了,”林秀水搁了笔,“上襦做好了,裙褶还没烫好,得等一等。”
刘三姐在铺子里原地走了两步,“我就等着穿新衣呢。”
“那你穿了试试,”金裁缝说完,取出里屋挂着的上襦和裙子。
黑粉的颜色很别致,刘三姐摸了摸这条粉色小团花裙,她穿上前说:“我六七岁时穿过粉的,二八年华都没穿过,可这会儿早已到二十八了。”
“粉又不挑岁数,到你三十八能穿,四十八能穿,五十八六十八想穿都行,赶紧换上瞧瞧,”金裁缝的话在寂静里冒出来。
刘三姐哎了声,跑到二楼穿好,她试了试,又拉扯着胸上的裙子,林秀水给她调整肩上的黑色蓝底团花披帛,从左肩垂挂下来,拉到裙底,另一头搭在右手的肩肘上。
“我这样瞧着行吗?”刘三姐抬了抬手,又看自己穿的粉裙子,迈不动步子。
当她照到镜子时,镜子里的脸显得格外吃惊,仿佛那不是她自己,她转了转,粉色的裙摆飘扬。
她又弯腰凑进去瞧,粉色并没有显得她很憔悴,她好像回到了很年轻的时候,肩膀的披帛让她忘记了自己高低不平的肩膀。
刘三姐都不想脱下衣裳,她左手拉林秀水,右手握住金裁缝,“我肯定会给你们两个介绍生意的。”
“我叫我所有认识的人都到你们这做衣裳。”
金裁缝有点兴趣,“你认识多少人?”
“几百上千人吧。”
林秀水反握住她的手笑了声,“那我们就等着了。”
刘三姐很豪气地说:“等着吧,我肯定叫大家都来做新衣。”
“谁说新衣,”有个小孩迈进门槛,她稚气地说:“我也想穿新衣。”
“我娘在这里给我定了件秋天里才能穿的衣裳,”小女孩很疑惑,“我家里有棵桂花树,我娘说它到秋日里会开花,昨夜里它就开了小花,秋天来了,怎么衣裳还没有来?”
这小女孩叫作金桂,她娘在这条街上卖生莲子、莲藕、鲜荷叶的,前两日她娘带她来定衣裳,金桂会跑来在铺子前转两圈,瞧瞧她的衣裳做好了没?一听没有,脑袋便耷拉下去,踢踏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开了。
林秀水受不住金桂眼巴巴的神情,赶紧道:“桂花还没全开了,等它再开一会儿,你的新衣也跟桂花一块到了。”
“那我去催催桂花,叫它明天早上醒一醒,”金桂如此说。
金裁缝说:“好样的,它要不开,我去帮你扇一扇它。”
桂花需要光,耳光子也是光。
一老一少讨论起如何让桂花开得更快,林秀水默默补上,不如她去催一催更快。
裁缝作自从织巧会接了百来个人的单子后,自此越发不得了,活多得吓人,从前一条相同的裙子来回做,到这会儿是没有一条相同的。
但银钱涨了又涨,大家也毫无怨言,尤其接林秀水的活,料子选好了,打样打好了,只剩缝补,活计很轻松,就是催得紧。
“没法子,”林秀水蹲在桌子旁边,双手合十,“大家想穿件衣裳不容易。”
“别催了别催了,”一个老裁缝喊,“天呐,你到底是从哪里揽的这么多活啊,我这半个月缝了我之前一个多月的活。”
另一群运粉布的娘子从门前经过,也大声附和道:“可不是!我从前运布一天一趟,眼下运布一天十趟。”
别家成衣铺、裁缝作都已经想桂花样式的衣裳,想着多在上头花心思,立志要做跟莲花不同的裙子来,盛行全镇。
可顾家裁缝作没有贸贸然地做新衣,依旧照着莲花的样式来,打算在上头专精。
让很多老裁缝都多想点法子。
有人管抽纱和缝补,林秀水则在裁缝作里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来想下一步的衣样。
不过最近她风头正盛,大家都盯着她,她倒没有出很新奇的衣裳,反而中规中矩起来。
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名堂,只有林秀水自己知道,等她再穷一点,没钱可用的时候,那时候估摸着被钱所迫,就什么衣裳都想得出来了。
这会子,她找画匠呢。
广惠暂时是靠不上了,所幸她认识的人,织巧会上认识个四十二岁的娘子,其实她不是画匠,只是个捏面人。
捏的惟妙惟肖,照着人脸捏相当像,后面自学了画人,她自嘲说自己是个市井里没有名姓的画工。
林秀水寻着路赶过去时,张顺娘没有出摊了,在院子里洗衣裳。
“请我做画匠?画人去?”张顺娘拧干手里的衣裳,她摇摇头,垂下眼皮看手里的衣裳,平静地说,“我可画不来,就是自己胡乱画几笔,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挥挥衣裳,不为所动,家里为她买些画纸的事情,吵了又吵,叫她别画这种东西,瞧着就渗人,把人画到纸上,又画得这么像,跟摄魂一样。
到时候两边邻舍有人受了惊,都要怪她的。
林秀水伸手帮她一道拧衣裳,自顾自地说:“一碗冷饭加水,都能上得了桌面,画像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
“我那边要画像的人,会画头脸和衣裳的,一个月有两贯银钱,只早上和下午画,其余夜里不耽误娘子你出工。”
张顺娘闻言看到屋里,她有点心动,这比她做面人赚得要多些,可她又犹豫,她走不出家门,拒绝的话又没法脱口而出,只好一遍遍拧着衣裳。
“娘子你想想,要是想好了,明日早上到桑桥渡东边那一排的铺面里找我,打听下水记全衣,不来也没事,”林秀水帮她拧完衣裳,留下句话便走了。
等她走后,张顺娘没闲着,在家里干活,给鸡喂谷子的时候想这事,扫地的时候想,洗几口大缸,脑袋伸进缸里的时候想,做一大家子饭,累得腰直不起来时想,夜里听着旁边震天响的呼噜声在想。
想来想去,想得一夜没合眼,该和的面也没和,径直出了门,也没划船,只管走路,一直走,走了很久,到桑桥渡时天亮起微光,她找到了水记全衣,静静地坐在台阶上。
林秀水走过来,
倒也不吃惊,只是问她,“娘子你吃了没?”
“在吃了,”张顺娘从兜里掏出饼,咬了一大口,又取下背着的包袱,拿出一叠粗糙的纸递过来。
是一叠画像,林秀水一张又一张翻看,颜料不是好颜料,上的色很快褪了,墨汁还很清楚地留在上头,画得很细致传神,每个人的眉眼神韵抓住了。
虽说笔法并非很好,有时也显得粗糙,可对于林秀水来说够用了。
张顺娘用力咬着饼,在嘴里嚼完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我可以画。”
“那先画上一日,我瞧瞧好不好,好得话明日就来画,”林秀水将画还给她,让人先试试。
张顺娘也确实能画,她最好的一点在于,能用很短的时间画好人的眉眼,叫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像。
林秀水说:“这是一种很值得称赞的本事。”
“是吗,”张顺娘看她,又擦着画笔,她不清楚。
到了转日,林秀水将一大半定好的衣物,跟金裁缝一起按每个人的需求,成套摆放好,挂在衣架上。
金桂是开门后第一个来的,她小脸红通通的,眼睛亮亮,跑进来就往墙上瞧,她啊了声,蹦起来,“这是不是我的新衣裳?”
那是一套黄绿配色的衣裳,上面的浅黄色交领上襦,领抹绣有一簇簇桂花,而下裳是墨绿色打褶裙,如同叶片的颜色。
“是你的,试试吧,”林秀水取下来给她,不枉她早上特意拿出来挂得高点。
金桂没换,而是跑出去,过了会儿拉她娘进来,让她娘看着换,看她穿上新衣裳,她怀抱着极为喜悦和忐忑的心,穿上这套衣裳。
她不敢大步走,只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裙子,小手捂住嘴,笑意和喜欢却从嘴角跑出来。
林秀水整理着其他衣裳,停下手后说:“在我们铺子里头次做衣裳,可以送一次自画像。”
“什么意思?”金桂她娘不解,“还要钱吗?”
“当然不用。”
林秀水笑着说:“这是送的,可以将穿新衣的样子永远留在画上。”
她也如此对后面来试衣裳的人说。
有母女,有姐妹,有像金桂这样的小孩,有年迈的老人。
她们在水记全衣里留下了第一张画像,是人生里头一次被记录下来。
那是种别样的人生体验。
当然对于水记全衣而言,有了不小的名气,也因此有了纷至沓来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