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报在临安府盛行, 即使在桑青镇里,过一桥便能瞧见满是纸张的摊子,有戴东坡巾或逍遥巾的男子在叫喊:“供朝报——”
朝报是邸报的别称, 邸报则为朝廷传发出来的,可实际上,供朝报的摊子里头总是掺杂着民间自印的小报。
据林秀水所知, 这些小报还分层级,最厉害的是内探,专门探寻大内宫廷的秘闻和掩而不发的事情,其次为省探, 在什么尚书省里探听的,最后才是衙探,往各大衙门里打听消息的。
最后编写成报, 通过刊刻、印刷发出来。
至于眼前这小孩,林秀水认识他爹,在桑树口对岸的桥边上供朝闻的。
他爹也不大正经,来补件道袍,前一刻嘴里说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是临安府朝天门里的进奏院,朝报都是从那最先发出来的, 不用等十日才能见到上一次的。
下一刻又说自己去雇两个镖师, 护送自己到各地衙门当个衙探, 一张嘴, 一支笔,定能将小报写出花来。
实则还要看他娘子愿不愿意多给他两个铜板,让他能再买块豆糕。
上梁不正下梁歪,爹这样儿子也这样。
林秀水找了块黑布, 还是上次船布郎送她的,黑布不值钱,盯着这小孩想了想名字,记得他娘追着他打时,叫他小温吧?
“小温?”
那少男立即跳起来,他涨红了脸,他嚷道:“我叫七宝!”
不怪他这么跳脚,他娘每次看他不顺眼,就骂他小瘟神,他讨厌这个称呼。
“那七宝,这块黑布送你,对折扎两根麻绳挂在脸上,你就能去当衙探了,”林秀水给他折了下,告诉他,“不过当衙探前得先好好认字,不然字都写不出来,那可当不了衙探。”
七宝说:“我当然识得,我都上官学了,我十三岁了。”
不知道的以为你三岁,林秀水腹诽。
没过多久,七宝他娘来了,风一样滚过来,揪住七宝衣领,怒气冲冲的脸面向林秀水又瞬间散开,“小娘子,给你添麻烦了,我家这小子,一日不打,上房揭瓦,起早连学也不去念了,叫我好找。”
“娘,娘,”七宝用黑布蒙住自己的脸,闷声闷气地回,“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呀。”
“留面子,你给你娘老子留脸面了没,”七宝娘拖拽他,“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那字写的我家青团都比他的好,青团是我家里刚生三日的猫。”
林秀水忍不住放声大笑。
七宝哼一声,被他娘扯着裤带,压着往官学里去,他发誓再也不想当衙探了,他要当捕快,第一个抓他娘!
林秀水原以为这场关于油的闹剧收了尾,没想到实则转到街道司上,他们被百姓骂天天只会在街上转悠收侵街钱,一群吃干饭的,地上那么大一滩油都瞧不见。
桑青镇的百姓嘴皮子溜,说今日倒油,明日泼粪,再下去死了活物烂在街上也没人管制,死了人衙门还在那做春秋大梦。
街道司的管勾官被骂得狗血淋头,是以林秀水目送七宝两人离开后,溪岸口那走上来十几个街道司的人,都穿青衫子的,手里拿扫具。
她粗粗看了眼,有扫帚、水桶、灰、布头、水囊等等。
其中有人长叹口气道:“这油泼的也真是地方,偏偏泼在这日日收泔水的路上,得亏没摔到泔浆桶,不然今日我要赶头猪来。”
搭着布巾的年长小吏道:“你可快些闭嘴吧,前头有人瞧着呢,不卖力干活,有你挂落吃。”街道司一来做活,林秀水的摊子都没人了,她也瞧热闹去,去瞧前得先将桌面工具放屋里。
顺道跟王月兰说声,她在后门剖鱼不去。
林秀水自个儿脚步嘚嘚地去,仗着自己瘦,挤进人群里,蹲在最前排。
那一大滩油已经被别人用桑柴灰盖住了,但里头仍包着油,小石桥上有沾了灰的人脚印、牛脚印、猫脚印,还有一道道长长的车辙印。搞得街道司的无从下手,又被对面百姓指指点点,只好先用铲子铲油灰到桶里,再盖层桑柴灰。
林秀水实在有些看不过眼,见人洒水拿扫帚扫得漫天尘土飞扬,她捂着鼻子咳了几声,悄悄从人群里挤出去。
她要做一柄拖把来。
回去找了破旧的布头,有些还是陈打金讨来的,但她不要的,正好给林秀水扎拖把。
只是没有合适的竹棍,她在屋里来回转悠,瞧上了她姨母用的烧火棍,但不行,动了这几年的老物件,她姨母会抽她的。
她去问隔壁张木匠要了根,他不要钱,林秀水扔下两文钱就跑。
有了长短合适的竹子,她将短布条缝在长布条上,一根根布条铺平,竹筒去卷,卷好后她又去找张木匠上根钉子,钉得很牢固。
翻过布来,在布头处加绑绳子,一柄拖把便做好了。
她拎着自己的拖把加入了“灰场”。
“这什么玩意?”
“小娘子,你别过来,灰大得很。”
“咦,这手里的是什么?布头?”
在众人惊奇的目光里,林秀水拉好自己脸上包着的布,指指手里的拖把道:“拖布,拖地用的。”
“你们先别扫了,瞧我怎么用的。”
林秀水专找扫过灰,还残留不少的地方,青石板砖铺的地坑坑洼洼很多,她举着拖把放到水桶里浸湿。
拖把布头绑得多,蘸了水后重得林秀水差点没提起来,桥前桥后都是人,她不能失了面子,咬着牙硬提,等水滴不少后,两手用力前后拖地 。
在众人的眼里便是,那杂色布头越来越脏,原先脏污的地却灰浆越来越少。
林秀水甩了甩手说:“这拖布耐用得很,脏了不打紧,到河里涮涮,拿回来多拖几次,沾了油的,往布上倒皂角水,拖上七八遍也就干净了。”
她决计不
会再拖了,累得她手疼。
倒是街道司看这拖把正新奇,挨个拿来用,河里跑上跑下都不嫌累,他们一跑,看众的脑袋就往河道里瞧,见一把布涮出那么一大团脏水,不免要啧啧两声。
等街道司的跑回来拖地,又开始看桥面干净了没,油去没去掉,渐渐地,骂声没了,也有人端自家皂角水来泼拖把上,有的人也玩玩这个拖把,或是搭把手将水桶从河里挑上来。
等着最后两桶水泼到桥上,这油污算是彻底除去了,桥洁净非常,拖把洗一洗也能称一句干净。
街道司听到百姓交口称赞,松了好大一口气,里头管事的,转头跟林秀水道谢,再举起这拖把满脸兴奋地问:“这拖布实在好用,小娘子哪里买来的?”
“我自个儿做的,你们要是用得上便拿去,”林秀水实话实说。
管事的连连称赞,又说:“我们街道司最合适用这拖布了,日日扫街、盘垃圾、治水道,有些牛、鸡鸭过路多的,实在是难以打扫干净,这东西好用,连油污都能粘去。”
“既然是小娘子自己做的,不如我向你先买二十把来,三十五文一把成不成?”
林秀水有些为难道:“我手里没有这么多旧布头,没法做这么多。”
管事的当即笑道:“那我们街道司最多的便是破烂布头了,那街上彩棚架子、彩楼欢门换下来的,全叫我们拿去烧了,正好能做这拖布的话,我便叫人裁成布块,送小娘子你这来行不行。”
“这样竹子要算钱,你手头要做活,十五文一把成不?”
林秀水快快算了笔账,细长竹子一根十文钱,能裁三到五根,再加上竹钉、张木匠的捶打活,按六文算,还能赚九文。
她没有一口应下,只是迟疑地开口说钱的事,她最怕官衙的人压着不给钱,做完后得她自己垫补上去。
管事的也好说话,不然这种活落在哪个油滑点的上头,都不会亲自过来,他当即拍板,“送布时一道先将银钱送来。”
林秀水暂且信他,跑回家里同姨母说这件事。
“这可是好事,叫你给揽上了,”王月兰手里攥着小鱼,起身面露喜色地道。
林秀水蘸水用湿巾子抹了把脸,她才道:“我揽是揽了,可我忙着压根没法做,手里那么多活。”
“姨母,这活你帮我做做吧,剪些布头绑根绳子的工夫,一把有十五文呢,除去买竹木,也能赚个八九文钱。”
林秀水打从一开始应下,便没有想自己做,她手里活太多,贪多嚼不烂。而且做拖把并不需要多少手艺,只要简单好做的,她想留给姨母赚。
她不等王月兰拒绝,跑出去站在门边说:“这活我可应下了,同人管事的说定了,姨母你要不做,我只能回绝人家了。”
“哎,你这人,”王月兰扔下剖好的鱼,“我哪说不做,我只想着做不好,到时候反得赔给别人银钱。”
“放心,有我这个监工呢。”
林秀水定好酉时边上送东西来,等她下工回来时,街道司的人已经将裁好的布装在篓子里,两人提着过来的。
且给了林秀水两百文钱,剩下的百文压着,做好时再给。
街道司给的这布很脏,是露天彩棚上盖过的麻布,积满了灰,颜色被日头晒得黯淡。
林秀水得先将布挑出来,要能进水便湿的,麻布里头苎麻布不行,遇水会变硬,别说拖地,用来擦桌子都不大好用。
等她挑完,手指缝里黑漆漆的,小荷点点她的脸,“阿姐,你脸脏成黑猫了。”
林秀水伸出黑乎乎的手掌,“你再说,我让你也变成小黑脸。”
洗完脸和手,王月兰下工回来,林秀水叫她戴好手套,头上缠包布和面巾子,再来剪这块布。
由于做法实在简单,教过一遍后,王月兰便能很快上手,林秀水又去跟张木匠买竹料。
张木匠听闻后,二话没说,叫上张木生一道出去了趟,划船从竹行里运来一批竹子,父子俩按相同长度锯竹子,打磨竹节和顶上边缘,确保不会刮到手。
后头陈娘子和张阿婆回来后,听闻此事,也顺道过来帮忙,给街道司做活对她们来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至于林秀水缝百家衣,缝补其他衣裳,只当最后的监工便成。
拖把做得快,第二日早,街道司的人过来拿,才二十把,来了十二三个人。
“我们听说有新的扫具,自然得抢着来,”黑脸壮硕的男子说,“我是管大小水桶的,这次分新扫具,我也有份,小娘子,叫我先挑一把。”
“边上去,”领头高个子说,“我还没挑呢,都让让,我用铲子会使十八个招式,这拖布到了我手上,我能想出三十六招来,我得先挑。”
林秀水原以为街道司给钱,她给拖把,两边客套几句,便算完事了,觉着好用下次再来定。
没想到当场抢了起来,不像抢一柄破布拖把,像在抢什么上好的物件。
抢到后有人从袋里摸出青绳子,给绑在竹木上,见林秀水几人好奇的神情,笑着解释:“新扫具到手难免不顺手,觉得太新用不惯,所以我们每换一批旧的,将上头绑的青绳解下,换绑到新的上头,这便是我们街道司的东西了,不论新旧。”
等送走他们后,巷子里的人家才从门后走出来,涌过来打探消息。
王月兰挺着脖子说:“哪呀,什么收税,不过阿俏给他们做了样新扫具,到我们门前过来拿。”
“要下回你们在街上瞧见他们拿了柄布头在那地上拖,那都是我们做的。”
张阿婆插嘴,“竹子是我们这头出的。”
陈桂花假装出门扫檐下的蛛丝,侧过身竖起耳朵,闻言便咬了咬牙,咋地上泼了油,偏叫王月兰出了风头,她气得掐自己衣裳。
一时这件事也成了桑桥渡巷子里的闲谈,总要说上一两嘴的,有不少拿自家旧衣来,叫林秀水也给裁了做柄拖把的,想瞧瞧到底好不好用,反正林秀水全推给她姨母去。
而王月兰一经这事赚了钱,便开始琢磨自家院子太小,万一以后阿俏再琢磨出别的东西,那真是挤到没法了,难不成真叫人出门做去,她又不放心。
当时买这屋子,王月兰图便宜的,也不嫌弃院子小,门檐不高,可眼下看看这院子,哪哪都挤,做二十柄拖把,院子便站不开,得进到屋里去。
可屋里东西多,又黑又乱,王月兰站那翻翻看看,下了狠心,决定先将不用的东西收拾出来,为此还去染肆说了声,今日不来做活。
当然林秀水不知晓她姨母的这番举动,这两天早早上工,毕竟顾娘子来得更早,她再踩点到,有些不大说得过去。
顾娘子见她来,揉揉额头,指了指里头,“新布刚到,你去瞧瞧。”
原本前两日该到的新布,结果在税口停靠没给过,理由林秀水不知道,只知道罚了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点点头,往院子里走时,只觉得顾娘子这梦做得真准,说失财物真的破财了。
小春娥拿起火钳子凑上来,问林秀水,“阿俏,娘子脸色怎么样?”
“你不前头还说人家阿雅,怎么这回自己打听起来了,你也想去做报晓僧人?”林秀水打趣她,又捏着下巴认真回,“不大好,跟起雾天时一样,琢磨不透啊。”
小春娥背过身,慢慢摇头,“这起雾就表明,阴晴不定啊。”
“少说有的没的,”林秀水去洗手,大春玲从后面库房抱了匹布出来,摊在桌子上,这批新布全是纱,有素纱、天净纱和三法暗花纱。
为下个月的上巳节准备的,比起花朝节来,各家成衣铺、彩帛铺或是布行等等,都更青睐于上巳节,桑绫弄的铺面里几乎都进了新布。
林秀水做好手里的活,低头看了眼这匹天净纱,在光照下,闪着若隐若现的浅蓝光泽,轻盈而透明。
她又凑近看了眼,轻轻皱起眉,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纱缎上有四五条明显加深的丝线
,她伸手放到纱下,丝线不同色的问题更加明显。
而且这才仅仅只有两尺。
林秀水长呼口气,将前头的纱慢慢卷回去,摊开后面的纱,她揉揉眼,确实没看错,那几条显眼偏蓝的丝线又突兀地跳出来,正好横亘在中间。
她不信邪,一整匹全翻出来瞧,看完后,她站在纱缎前,叹了口气,摸摸眉心。
正巧顾娘子从前头走过来,站定到跟前问她,“这批纱怎么样?能不能熨?”
林秀水点点上头的线,“这匹瑕疵太多了,我整匹铺开看过,总共有三十六处不同的纱线,熨倒是可以熨,就这纱长,要裁的话至少得才掉两尺。”
一匹纱缎买来要十贯,尺幅又不长,裁两尺掉,哪怕做别的,都得损失一两贯。
顾娘子很清楚,她说:“临安那边好的抢不到,这种料子还算能过得去,采办已经同我说过了,没法子,只能先熨,到时候让裁缝作的看样子裁,赔点钱和料。”
林秀水又将目光转到布上,盯着瞧了会儿她刚看见这纱缎的时候,心里便有了个念头,这会儿听顾娘子这般说,她思来想去道:“其实有种法子的。”
“嗯,说来听听,”顾娘子偏头看她,想听听她的高见,心里倒是没多大指望。
林秀水点点这明显不同色的纱,她说:“可以换纱,将这条纱抽出来,从底下拆了纱线来,再把纱补回去。”
她说出来时,大春玲皱眉,小春娥站在凳子上冲她疯狂摇头,只有顾娘子沉默,她在沉思这法子,因为林秀水并非是说大话的人。
顾娘子深思后,问道:“你能换补?”
“我能,”林秀水口气笃定。
她这段日子接手过的补纱活计总共有三十九件,哪怕那些纱只是普通的素纱,她也摸清了纱的大致走向,即使换纱比加纱要求和难度更高,她从来没有试过,但她也不打怵。
顾娘子说让她试试,林秀水要绣架、铜镊子、剪子、绣绷,将纱缎反过来,换纱得从反面来。
反过来的纱缎铺在绣架下,底部是空的,她伸手取绣绷套在要换纱的地方,她用针挑出纱,与之相接的左边长纱留出头,利落剪断。
小春娥低低嘶了声,捂住自己的嘴,院子里此时静到只有院外时远时近的声音,其余人连喘气都没有。
林秀水只专注手里的活,她右手握镊子,夹住细纱的线,这线实在太细,她用手握不紧,一捏会打滑跑出去,她左手托着布,右手极为缓慢将这条线拉出来,时不时用手去抵一下。
拉出纱不难,难的是加纱,尤其这种带了颜色,有纹路的纱,林秀水拉完纱后,用布擦了擦手心,再按上头的纹路找线,找了有一阵子,再加纱加回去。
加纱要用最细的针,她将线穿进去,从相隔五个的孔眼里,一上一下慢慢加线,孔眼很细,林秀水不得不趴在上头,补一半站起来甩甩手,手有点酸,再慢慢如小鱼游动一般推进,纱渐渐游到了终点。
剪掉最后的线头,拉直扯平整,还吹小风的天里,林秀水脑门也渗出点汗来,抚抚胸口 ,看着成功换下的纱,露出笑容,转头跟顾娘子说:“娘子,你瞧瞧。”
小春娥早早探过头来,极为惊讶地不住点头,拍手叫好,“没想到阿俏你竟还有这样的本事,简直比那种像那种不出世的神医,人家治人,你补衣裳。”
林秀水这话早不知听了多少回,此时并没有得意忘形,而是坦然接受夸奖。
至于顾娘子,她细细瞧了瞧,原来有显眼纱线的地方,如今换过纱后,竟是再无半点痕迹,她刚才便注意林秀水的动作,手很稳,慢条斯理的,而且明显不慌乱。
她的目光里涌动着惊讶,在林秀水身上来回打量,有些许探究,又稍坐会儿,她再看林秀水的目光里变成了欣赏,最后只拍拍她的肩膀道:“阿俏,你跟我出来一趟。”
林秀水跟出去,有些许疑问,她自认为补得不错,除非手艺极为娴熟的老师傅过来补。
“你这手艺很是不错,”顾娘子如此说,她近来疲惫的面色涌露出真心的笑容,“我们从前拿这除了裁剪下,做其他的东西,有了你这手艺倒是能少发许多愁。”
顾娘子自然不会放过林秀水这样的手艺人,她转瞬间便道:“虽然你来成衣铺未满一个月,但你又确实有本事。”
“我打算给你加月钱。”
做这个决定似乎都不用考虑,顾娘子几乎是须臾间下的决定,本来说的是先做一个月瞧瞧,她跟牙嫂也这般说。她现在改了主意,还得打发人去跟刘牙嫂说,不要再来过问给林秀水张罗其他行当了。
“先加六百文,这笔钱从我这拿,不走账房,另外月底给你加一匹细布,”顾娘子微微偏了下身,问她,“你觉得如何?不行还可以再商量。”
林秀水这会儿眼睛睁大,有些结巴地问:“娘子,真的吗?真这么快给我加月钱?”
“当然,我还指望你给我补纱呢,”顾娘子笑了笑,“你也别嫌少,日后我会再给你加到账面上的。”
“不过这不是补纱钱,补纱的钱另外算与你,按一条三十文算如何?”
林秀水攥紧了手,心砰砰跳,她脑子里想了一遍,而后道:“娘子,补纱的话,我不要银钱,我想要布头,不管是长布、短布都可以。”
其实三十文一条,她一天能换十二三条的纱,也便是净赚四五百文,供她去船布郎那买好些袋布头了。
但四五百文,她买不到成衣铺的好料子,有很多布料即使没过她的手,但她光看成衣就能知道,那些桃红、银红、柳绿等色,纹样新奇,如绮梅花字、绫梅花璎珞等等,更不用说缎面、绫罗这些布料。
她要是能用这些布料,做领抹、香囊、荷包、绢花,能赚得比四五百文更多,而且效仿的只少不会多。
顾娘子这下倒是确实讶异,“你要布头?”
“对,真不要钱,要布头。”
如果换做昨日的林秀水跟她说,顾娘子说不定会驳回去,但今日林秀水用手艺让她见识过,她也没探到林秀水的底,此时便难以反驳。
而是笑道:“也成,到时候用细麻袋给你装,从前那布头也是卖出去的,你自己去挑。”
“我信得过娘子,随便给我什么都成。”
林秀水越是这样说,顾娘子越不会落人口舌。
“这六百文你先点点,到时下工加在布头里给你,不要同旁人讲,小春娥也不行。”
顾娘子从钱柜里拿出六吊钱,林秀水啊了声,她原以为要等到月底给她,此时看着这钱,竟有点手抖,要知道她加纱的时候手都没抖过。
这多出来的六百文,加上她攒的钱,可以同许三娘子买上一整匹油布。
她数的时候在想,但这是每个月多出来的六百文,她可以多买几升米、几罐糖盐,割肉买菜,她还可以买一卷油纸,将窗户上的麻布换下来,让屋里更亮堂些,还可以花钱买只蜡烛,最好是乌桕油做的,肯定比麻油灯瞧得亮。
她想快快告诉姨母这个好消息。
越数林秀水面上笑容越大,眉眼弯弯,她很大声地说:“多谢娘子,我肯定会好好熨布加纱的,我还些其他手艺,以后要是能用得上我,尽管叫我,我不用太多钱的。”
“好,去做活吧。”
林秀水这一日都处在对以后日子的憧憬里,这种突如其来的加钱与惊喜,比数着日子领钱更让她欢喜。
她还说要送大春玲,小春娥
好东西,等她拿到布头以后,她要做几个新奇的东西送给她俩。
下工后她拿到了一大袋布头,以及六百文,这六百文的喜悦不是日日有,但今日的是真的。
林秀水哼着调,抱着布走在桑青镇的大街上,急急穿过人群里,脚步欢快,要回家里去。
结果她到家后,差点布头也没抱稳,院子里破烂成堆,王月兰的头从这堆破烂里冒出来。
林秀水嘶了声,“谁送过来补的?”
“想真好,我从屋子里收拾出来的。”
林秀水暗想,我就知道,不会有人送这么破的东西来。
而后两人异口同声,“我有件好事要同你说。”
林秀水眨眨眼,“我说的是,我涨月钱了!”
王月兰则说:“我准备给你腾出间屋子,做你的裁缝屋,叫张木匠给你打两个柜子。”
然后两人又异口同声。
王月兰喊:“什么,你涨月钱了?!”
林秀水震惊:“给我腾屋子做裁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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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希望大家日日有好事[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