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打金只有布头是正经的, 可活不是。
但后面林秀水看了她拎来的这麻袋布头,翻看了会儿,连布头也不是正经的, 皱皱巴巴的,还有袖子、衣角,像是挨家挨户从别人那讨来的旧衣。
“你怎么晓得的, ”陈打金拍拍这堆布头,
眉头上挑,“全是我挨家挨户讨要来的。”
“要来做什么,”林秀水拎着布篓子往前走, 回头说了句,“难不成想到个便宜法子,再支个缝补摊子来。”
陈打金臊红了脸, 她一把拽过布袋,跟在林秀水后头,“总提这档子事做什么,哎,别进门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可进来了, 我真有正经事情。”
“你能把正经事情说在前头吗?”林秀水受不了她磨叽, 先将要缝补的衣物放到架子上。
陈打金拖着布袋进门, 小声说:“我哪句话不是正经的。”
“我家阿姐嫁了前头肉行的, 估摸着下个月月初要生了,得送催生礼,我娘叫我张罗件小孩穿的绣彩衣。”
“我一寻思啊,这绣彩衣多没新意, 谁送催生礼都送,所以啊,我去讨要了百来块布头,准备做件百家衣。”
“那你做呗,”林秀水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倒是想起催生礼送的东西,桑青镇里的人送彩画银盆,上头放栗秆一束或是桑枝几条,盖绵纸或锦绣布面,送一百二十枚彩画鸭蛋等等,再就是小娃要穿的绣彩衣。
其实镇里还有个习俗,小儿刚生下后,第一件衣裳要穿红,说避免虱子和跳蚤叮咬。
但是,这百家衣一般是小孩生下百日才穿的衣裳。
林秀水打量陈打金一眼,看她梳着丫髻,知晓她没婚嫁,但也真不清楚她想的是什么。
陈打金还能想什么,她露出大牙笑得谄媚,“这不是想你帮我做嘛。”
“我能出钱,出布头,你出个力气工夫。”
林秀水就知道,陈打金压根没有靠谱的事情,说她这个人不靠谱,她还知道挨家挨户讨布头,说她靠谱,小孩该穿什么也不清楚。
“你讨都讨了,自己做才更有心意,”林秀水倒也不是不愿揽这个活,而是真这样想。
陈打金哀怨看她,“你看你,跟我娘一个样,你们能想一个打铜匠的女儿,从小提炉子拿锤子的,捏针像捏铜片,都想扔炉子里烧了。 ”“前头支摊,除了听人说这活赚得多,更是我娘一直念叨,说我女红都不会怎么嫁得出去,同她置气才这样做。”
“后来你说我适合去布行,我第二日早起就去了,我就信你这眼光,一剪起布,那行老当即说要将我留下。当时我就想,我早前天天帮我爹剪铜片,裁样子,铜剪可比布剪要重多了。可我爹又不将铜匠本事传给我,叫你给我指了条布行的门路。”
陈打金七拐八拐说了一大堆,最后意思就是,“秀姐儿,阿俏,你就帮我做做吧。”
林秀水听完后,背过身去看她带来的布,全是皱巴巴的,想做件衣裳得先熨布。
“做也可以,同你先讲清楚,这百家衣不是刚生下时穿的,你自己再去买绣彩衣。且你讨的这布头,没有要袖子、衣角的理。”
“光理布、剪布、熨布六十文,你这有百来块布头,再者拼凑衣裳,就按四十文算,小孩衣裳小,你给我百文便是。”
陈打金一口答应,“我不仅给你百文,我还给你一袋布头。”
“讨来的我不要。”
陈打金追问,“我布行里讨来的,你要不要?”林秀水沉默一阵,不想回要,便道:“…行。”等陈打金回去拿定钱时,林秀水将这袋布头倒在竹匾上,叹口气,这陈打金真是什么布都要。
破了洞的、有一些霉点子的、袖口处、边角处的,林秀水毫不手软挑出来,扔到一边去。
又将布分作一堆,这里也只有麻布和绢布两种,麻布有七十五块,绢布有四十六块。
做件百家衣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林秀水另外让陈打金找件素净的旧衣,做件内里,不然麻布和绢布都会磨到小娃的。
收了钱,整理好布,林秀水想明日到成衣铺里,同顾娘子说声,熨斗能不能借她熨下?不行再说,她会说到行的。
做百家衣急不得,林秀水拿出蹴鞠,新的那个给小荷玩,旧的那个,上面好多牛皮开裂了,她伸手戳戳里面的猪小肚。
其实这种里缝线,应当是硝好的皮子两两对缝,缝完十一瓣,留个缺口将猪小肚塞进去,再充鼓气缝第十二瓣。
她翻来覆去地看,琢磨缝线该如何下手,小荷在边上用头顶蹴鞠,没顶住,结果砸到林秀水桌子上来,砰砰两声,吓她一大跳。
“大宝,你可当心着点吧,要是将我吓出好歹来,”林秀水抚抚心口,“外头玩去。”
小荷也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学着王月兰的口吻说:“吓不着啊,吓不着啊。”
林秀水笑了声,“自己玩去,我正忙着呢。”
她让小荷上外头打蹴鞠,自己又将这蹴鞠看了看,伸手从皮子裂口处小心探进去,确定里外两层皮保留了距离,斜着下针不会戳破皮子。
确定好后,林秀水发觉里缝线压根没办法缝,还是得用藏针法,从缺口一处皮子的内里,针头扎进去,慢慢穿出来,斜着到另一边皮子里穿一小截出来,如此反复。
这种缝法在布料上不难,放在蹴鞠里显得有些难,则是因为里头藏了个易炸的东西,稍不留神就会炸。
林秀水再下针,只听里头嘣的一声,她闭了闭眼,不用看都知道,她把这只蹴鞠补炸了,手里的蹴鞠也立即瘪了下去,成了软塌塌的一团瘫在她手掌里。
她就知道,这种可比缝衣裳考验针法,她手勾丝加丝的时候,手也会轻微抖。
即使她到桑青镇里来,吃肉吃饭,仍旧不见长肉,手臂力气不够,能靠着手感蒙混过关。
但在补蹴鞠上,一点抖动和针线偏移,里面的猪小肚便会告诉她答案,她手法不行。
林秀水看着这个瘪瘪的蹴鞠,沉默良久,赔钱倒不是紧要的,但她把蹴鞠补破了,却还想接补蹴鞠的活。
不是图那点钱,而是实在很考验她的手艺,这种越是能考验和增长她手艺的东西,她只会越想要尝试,去磨炼下自己。
蹴鞠破了便破了,赔钱的事晚些再说,林秀水将里头的皮子取出来,看着外头的牛皮子,她决定先学缝补皮子再接补蹴鞠的活。
牛皮里头装满丝绵,她也当作里头仍是易炸的猪小肚,慢慢地缝补,缝到天黑,针上仍旧会有丝绵留下来的丝,手艺还不算行。
到第二日早,林秀水记挂着这件事,早早起来,之前跟皮六定好卯时边上来的,结果她刚摊子支出去,皮六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打蹴鞠摔了?”林秀水看他这模样,有点关切地问道。
皮六甩甩手,反正都被酒务脚子抓到了,他选择实话实说:“这人啊,根本不能太贪心,这一贪心呐,别说酒漏了,人都差点没被打死。”
说的什么东西,林秀水压根没听懂。
皮六摸摸屁股,嘶了声,“就从你这补完那两个猪泡回去,我心里正美呢,一高兴将自己家里的全给补了,补完全装上私酒。”
“心里正得意,结果我自己补的猪泡跟放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全炸我身上,这炸了就炸了,好死不死炸在关口的酒务脚子前。”
皮六说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打了我三板子,罚了我两贯钱,我就说心不能太贪,我是再也不敢运私酒了。”
林秀水听完佩服至极,她把之前皮六说的话,原样不动奉还,“还有这样的装法,真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啊。”
“猪脑子,”皮六指指自己的脑子。
但皮六说:“补蹴鞠的可是正经活,小娘子能补的话,我就给你揽下来。”
林秀水露出局促的笑容,从底下掏出个蹴鞠皮,“不巧,昨日也补炸了。”
皮六愣神,和林秀水面面相觑,他小心说:“要不,找个相士算一卦去,说不准有什么炮仗神呢,就藏在这猪泡里头。”
胡说八道的,林秀水斜眼瞧他,分明是自己的过错还说这些。她后头说先赔了这个蹴鞠,再拿两个旧蹴鞠来,她得练练手,炸了再赔。
皮六感慨于她的执着,意思意思只收了她十文钱,说过两日给她拿过来,要养养身子,给他自己留了面子,打板子打屁股上可真
疼啊。
林秀水瞧着他走路那一瘸一拐的模样,摇头叹息道:“咋想的呢。”
后头满脑子都是,“这装在猪小肚里的酒,能好喝吗?”
她没再多想,早上将补好的东西挨个发还,听一嘴夸赞,心满意足提着布头上成衣铺里去。
一到里头,碰上埋头说小话的三人,其中一个还是外头打理衣裳的阿雅。
话头明显是她挑起来的,只见她手舞足蹈地说:“今早我最早来的,出奇的是,顾娘子居然早早到了。”
“我一瞧,她今日连花也没簪,首饰竟也没带,脸色难看得很,我都不敢去触她的眉头。”
“你们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昨日打理衣裳也打理得好好的呀。”
小春娥打了个哈欠,“阿雅,你下回来能不能说点有新意的,我都要听睡着了,你当你是行晓僧人呐,天天看顾娘子的脸色,她阴就报阴,晴就报晴,上半日晴下半日雨,夜里阴晴不定你咋报。”
阿雅哼了声,“我在外头做活,自然得瞧顾娘子的脸色了。”
林秀水放了包走过来,自然插话道:“这事啊,顾娘子说昨夜做了个噩梦罢了。”
其实顾娘子同她说的是,昨夜梦见虾变成了条大鱼,早上醒来仍觉得奇怪,到相士那解了一卦,说她近日必失财物,她才面上不爽快,怕有贼偷来偷她东西,正琢磨如何办呢。
顾娘子于这上头太信,当即还请了许多张厌梦符箓,说是辰日梦恶,要贴在门上,她还说要给成衣铺所有门贴上。
林秀水说完,其他三人齐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林秀水无话可说,指指自己的嘴巴,“我问的,她脸色难看,我肯定要问一嘴啊。”阿雅一拍手,站起来往外走,“原是如此,我以后也要记得用嘴巴问。”
林秀水失笑,她擦熨斗底说:“明日运了批新布来,今日得把这批新布给熨完,玲姐儿,我教你熨前头的。”
晚些顾娘子来,将所有的门都贴了张符箓,但她担心的失财物事情,到了成衣铺关门歇业,也并没有发生。
倒是林秀水掉了个铜板,她买东西时,那铜板没拿稳,咕噜噜滚到河里去了,气得她在河岸边站了会儿,还想自己昨日有没有做梦。
想来想去只想到自己在梦里吃鸡腿,鸡腿吃太撑她醒了。
她最后边走边想,看来最近跟鸡犯冲啊。
不过有失必有得,林秀水回去过桥,半道上碰上前头做过手鼓的朱七娘,她估摸着也是来找自己的。
“鼓做好了?”林秀水拎着袋布头小跑几步上前问。
“没有,还在同鼓匠学,自己做鼓倒是起了不少兴致,说不准我过些日子,又能上台唱了,”朱七娘也小走几步迎上来,“今日过来找你,给你揽了几个活,你瞧瞧能不能补,要是能补,以后这些活,我叫她们都上这来找你。”
“那我可得先看看,”林秀水笑着招招手,站到墙根处,“我先瞧瞧,到前头去的话,我还有不少老客等着呢。”
她也不知道朱七娘拿的什么东西,万一不好在大庭广众下拿出来,恐叫人家失了脸面。
朱七娘也连连说是,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林秀水,林秀水找了个能放置的小矮墙,又不至于被人家瞧到的。
第一样是件浑裹,也叫诨裹,是南瓦子里演杂剧头上戴的帽,样式很怪异,套头帽子上面再裹头巾,用麻绳扎成朝天方向的。
林秀水只见他们带过,还记得挺清楚,她把这顶帽子在手里翻看了一通说:“里头裂开了,里外两头缝一缝就好,这也就一两文钱的事,顺手补补很快的。”
她又拿出一件来,她不大认识这种形制的衣裳,朱七娘忙说:“这是他们杂剧耍时穿的,叫圆领小袖衫,底下开衩的,说是开衩劈裂了,劈到袖子处了,叫你补一补。”
林秀水纳闷极了,到底以什么样的姿势,能让这衣裳裂到袖子处,她不理解但说:“四文,两文补一只袖口。”
接下来她真的是领略了这杂剧的行头,有圆领长袍配东坡巾,说是扮演皂隶的,结果演得太过头,把缝上的腰系带一把扯了下来,所以这圆领长袍变成了圆领半截上袍,底下的还吊在边上呢。
她得重新把上面剪了,再找根腰系带重新把下摆缝合回去,她收了十文钱。
另有短褐衫子,又是破的腋下这处,什么尖顶高帽,她拿着短帽问:“高在哪里?”
朱七娘也是哭笑不得:“原先是高的,这不演那斩头的,发了疯,当场抢别人的剪子给剪断了,说是割帽断头。
可偏偏那不是他的帽子,是他硬生生从别人头上抢过去戴的,如今那人正哭着找人修,我见他可怜见的,才问问能不能补来着。”
“还有这件绛蓝色圆领袍,那演的是个书生,什么薄情寡义的戏码,叫底下人真砸了茶碗,茶水全泼上了,他喊叫着,从中间将衣裳撕破了。”
“还有这条外裤,打滚翻时叫后头人拽了下,结果从中间裂了开来,当时瓦子里就见人里头穿的大红里裤了。”
林秀水听得目瞪口呆,这演杂剧的还真是故事多,名堂多。
朱七娘一见她这模样,扑哧笑出声来,“这才哪和哪,在瓦子里谈起来都没人讲,只不过图个逗趣罢了,原你爱听这个,等我搜罗些好听好玩的事,下回说给你听,保管你听了下巴都合不上。”
南瓦子里乱着呢,什么男男女女,女女女男,男男男男的事情,这种东西实在糟污,朱七娘不屑于,也不可能跟林秀水讲。
但有些杂事,那可有意思多了,说出来都没人信,又能博一乐,朱七娘决定回去好好问问。
林秀水收拾好这一包袱的东西,笑道:“这我可先拿走了,只等你下次说些别的东西来。”
这一大包袱,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有,她能赚个一百一十文。
提着东西回去,果然路上已经有不少人等着,林秀水先张罗她们的事情,今日要缝补得多,而且多是膝盖破了洞,有些单个洞,有些两三个小洞。
收第一条的时候林秀水没察觉到异样,等收第二条、第五条、第八条时,她彻底没话讲,又很好奇,“这都上哪去了,怎么全破了裤子,而且还有油污。”
“天杀的,”有个娘子站着揉膝盖,弓着身子指指对岸的小桥,“谁家油篓子破了,倒在那桥上,也没人管,我打那走过摔了一大跤。”
“我也是,当时正挑担子呢,结果踩到上头,一磕磕着膝盖。”
“别说了,我也是。”
后面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全是受油所害,磕了膝盖的倒霉鬼。
林秀水都没法子安慰他们,实在有些过于倒霉了。
到她收摊前,受油迫害的裤子总共有十五条,但受伤的可不止十五人,李巡栏也一瘸一拐走过来,“小娘子啊,帮我补补这条裤子,天杀的,到底谁往路上倒清油,别叫我给抓着,我这条才上身没一天呢,便要打个大补丁。”
“我得给我裤子申冤,”李巡栏越想越气不过,“我挨个找去,就不信找不到是谁漏的油,哎呦。”
林秀水摇了摇头,“我只能给你补丁打好看点了。”
“多好看,看不出的好看吗?”
林秀水回:“一眼就看出来的好看。”
李巡栏无话可说,他瘸着腿往桥上走,他要给这么多人的裤子报仇去。
等到夜里,这件事传遍了桑桥渡,连王月兰回来都说:“哪家这么不小心,听说漏了好几个油篓子,满桥全是油,
三五十人磕了脚,熟药局那边正忙着呢。”
林秀水额了声,她下午才听说是一滩呢,正在桥中央,怎么一到晚上,就变成满桥了呢,大伙可真能瞎编。
而王月兰深信不疑,还在惋惜倒在桥上的那些油,“要是卖出去,能卖多少钱啊,哎——”
林秀水说:“姨母,那是你的油吗?”
“你懂什么,别人的油更痛心。”
林秀水兀自补着裤子,她确实痛心,得补十六条破洞裤子。
当然这事到很久后也没查出来,有说没瞧见的,也有说起早见个头戴斗笠,穿蓑衣的老丈倒的,又有人信誓旦旦地讲,他见着个行脚僧疯疯癫癫的,拿着个大葫芦,里面肯定装了油。
但说来说去,始终没有个实证,这便成了桑桥渡的悬案,到这条桥上报晓的僧人都得加上一句,“小心油滑”“地面湿滑”。
当然林秀水原以为这事就以破洞裤子,找不到人结束了,没想到当日早上,她摆摊时碰见个小郎君。
“你难不成不想知道是谁撒的油吗?说不定,是什么江湖大盗故意作案,”那小郎君说,“我要去好生调查。”
“那你去,上我这来做什么,”林秀水憋着笑道。
小郎君说:“你得先给我做顶黑布顶帽,蒙面头巾。”
林秀水问他,“布呢,钱呢?”
“没有可以做吗?”
林秀水逗小孩,“可以,你给我留下来打下手。”
哪个孩子从前没有当过大侠的梦呢。
但人家不想当大侠,他跟林秀水说:“我要做衙探,写小报!”
林秀水:??
那你给自己整一副蒙面大盗的装扮。
-----------------------
作者有话说:[竖耳兔头][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