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森蜷缩在电脑面前, 伸手抓挠着发丝。
他一直在根据现存的数据中不断筛选查找目前能查找到的记录,将自己的新旧电脑对换,让小新能使用更高性能的电脑查找各种数据, 需要筛选时间,只是到目前为止似乎仅仅只有刚刚这一个格外明显的特例。
难道说玩家的亲属成为植物人的事就只有这一例吗?是意外吗?也许这不是因为无限世界的影响?
只是黎森却没办法这么安心。
网红猪不胖玩家满脸担忧焦虑的神色总是出现在黎森的眼前。
无限世界用现实世界的亲人爱人的性命和玩家本身的性命威胁着玩家拼死挣扎生存, 那未必就没有可能拿着更困难的处境去为难玩家。
希望这只是一个意外。
因为这件事, 黎森突然开始思考这段时间报丧鸟到底在忙些什么,难道和这件事有关吗?
黎森起身, 将门外这段时间进的货物拿回来, 仰面看着在魏兰创造的可压缩空间中琳琅满目的商品,是因为最近进货太多了吗?为什么觉得这些东西消耗的速度变慢了不少?
明明现在几乎大部分玩家都有了刷新到安全屋消息的道具, 为什么反而这些东西消耗的速度会变慢?
黎森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打开旧电脑登录自己的账号,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再次和以往一样投入到游戏中去,即便他现在根本对眼前发生的事无能为力。
黎森面对着游戏发呆了很久, 最后只是拿出手机给何玉奇发送了一个消息。
黎森:你能知道各个地方发生的事故信息吗?有较多人死亡的事。
何玉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收集信息。
这个人的回复一如既往的非常快速。
反正何玉奇已经多多少少知道了, 那就算稍微划定一下范围应该没问题吧。
黎森:我要有关失踪人员家属遭遇到的事故,危及人身安全的事故事。
何玉奇:好的,没问题。
何玉奇:只是可以也稍微对我透露一点你收集这些信息的理由吗?
何玉奇:和失踪人员有什么关系?
黎森不知道何玉奇想了什么,但是肯定是通过那聪明的脑袋意识到了很多事, 黎森也不知道能透露到什么地步会更安全,毕竟有凌维新的前车之鉴。
何玉奇:我能知道何熙的消息吗?
何玉奇:何熙现在还好吗?
何玉奇:我和妻子, 都非常想念他。
黎森看着何玉奇的信息一条一条发送过来,即便只通过文字都能看到一个失去了孩子的父母对孩子的担忧。
何玉奇:这段时间一直都有人在查探你的消息, 我之前安排助理本身也不是为了监视你,而是很担心你不愿意的暴露会不会出现什么异常状况。
何玉奇:你的资料并不难查, 你的异常是从今年初春时开始的,是从那时候起了什么变化吗?因为你并没有任何封锁消息的措施,动作太大,只要有心人都能查找到你的消息,所以我已经安排人开会,并且让人为你保密。
何玉奇:你现在正在进行的事虽然无法确定细节,但明显无法一直隐瞒,迟早会被上层注意到,因为你说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我自作主张暂时成为你的挡箭牌,让你暂时不要被发现,但是迟早会暴露的,所以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和我面对面见面商讨一次,我很需要你的指示。
何玉奇:我说这么多并不是在邀功,只是希望你看到我的诚意。
大概是很少见的看到黎森回复并且提出要求,何玉奇几乎是竭尽全力的用最快的速度告诉黎森这些信息,信息刷新的很快。
黎森想到了何熙,那好像一点也不在乎现实中的人的人小鬼大的模样。
黎森:他很聪明,挺精神。
这一次,何玉奇很长时间没有回答。
最终黎森只收到了何玉奇一条回复,是‘谢谢’。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何熙还好,可似乎只有这一条消息就足以安抚何玉奇的心情。
黎森抱着手机,很难想象这种隔着一个世界的相互担心,到底是如何维系的。
人的感情居然可以长久到这种程度吗?
黎森莫名有些烦躁,靠在电脑以上仰望天花板,他这种和世界没什么联系的人,每天看到这些,对他来说其实一直在挑动烦躁的心情。
黎森突然起身,拖着电脑椅打算离开小房间。
然而在他看到站在衣柜门口的玩家时,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玩家头发很短,像是用某种不锋利的东西一点一点割成狗啃似的模样,她看上去极其狼狈,身上包裹着紧身简易皮甲让她看上去很瘦弱,脸色蜡黄,神色萎靡,眼下乌青。
可如果仅仅只是如此,黎森已经看到过很多和这个玩家相似的扮相了,而让黎森停止动作的是此时女人的脸。
即便变化很大,可大概是看习惯了玩家和在现实世界中的区别,黎森还是隐约习惯了一些共通性。
是,那个玩家。
是现实世界的丈夫成为植物人的,那个玩家。
黎森无意识倒退了一步。
从内心深处升上来了无法面对的慌乱感。
尤其是在面对玩家缓慢的抬眸,那双焦虑、茫然、无措的眼神直勾勾凝视着黎森时,黎森想要就这么回头回到小房间去,关上门,封闭一切可能发生的他无法解决的事。
可在黎森有所行动之前,玩家缓缓跪在了黎森的面前。
黎森低着头,看着匍匐着的瘦弱玩家,她双手手心抵在地面,额头紧贴着地面,卑微的,用尽一切诠释着她的绝望、无措,和迫切。
“我知道,我知道在其他玩家里约定俗成的规则,但是我真的,我真的想要知道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他们怎么了。”
玩家的声音尚且冷静,可最后一声还是带上了颤音。
“我知道,不应该这么做,我也知道其他玩家说的,不能给你太大压力,我也知道,我都清楚,但是我真的太想知道了,我老公他怎么样了,我的孩子他们都怎么样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呜呜呜……”
玩家说着说着,无法抑制的哭了出来,她并没有擦拭眼泪,而是依旧这么跪在地上,试图和黎森讨要一点信息。
“我知道是我无能,我没处理好副本,是我太蠢了才会让副本差点失败,但是,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我很后悔为什么以前没好好学习,为什么没好好动脑,但是我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我的孩子还是无辜的啊,他们还很小,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我抛下他们,让他们的童年失去了母亲,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黎森看着玩家似乎想要爬向他,口中一直念叨着祈求的话语。
黎森看着玩家瘦弱的手指似乎想要攀向他。
一直以来,黎森不曾让两个世界的消息互通,因为他无法处理急切的家属们的担忧。
迄今为止所有来访的玩家们都很温和,也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让黎森几乎忽略了玩家们本身也是急切的想要知道亲人状况的亲属。
在玩家之间,似乎有制定不打扰他的规则。
而这位妻子,这位母亲,这个身为玩家的女人,因为丈夫的状况,因为对孩子的担忧,最终打破了约定俗成的规矩,来求助他了。
可黎森帮不了她。
喉咙滞涩,黎森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告诉这个本就紧张万分的玩家,她的丈夫成为植物人这件事。
“他们发生了什么对吗?”
玩家突如其来的提问让黎森骤然捂住自己的口鼻,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表情被看到,可在意识到他的发丝应该遮挡了他的表情时,他的反应似乎已经被玩家成功解读了。
玩家的眼中满是绝望,连潜藏在其中的最后一点侥幸都被粉碎殆尽。
“啊,啊,啊啊啊——”玩家尖锐的哭嚎了起来,她不断抓挠着头皮,看上去很痛苦。
尖锐的高音刺激着黎森的耳膜,通过耳膜直接穿透到黎森的心口,黎森根本无法理解此时盘绕在胸口的情绪都由什么组成,更不要说去安抚几乎崩溃的玩家。
然而玩家的哭声突然戛然而止,她陡然望向黎森。
那怪异的目光瞬间让黎森浑身紧绷。
玩家陡然开始掏着口袋,拿出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看上去破破烂烂,其中夹杂着寥寥几个黄金制品。
“我,我有道具,听说,听说……你会换钱,可不可以请你换了钱,给我的家人,这不是很困难的事对不对?这些你可以做到的对不对?我以后会好好努力,会拿更多更多的黄金来,我会给你更多更多的黄金,帮帮我的家,帮帮我的孩子,求求你……对不起,求求你……”
不要这样。
不要祈求他。
他什么也做不到。
黎森在玩家逐渐从死寂到充满希冀的目光之中,也一点一点感受到了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压力,熟悉的下意识要逃避的情感再次蔓延上全身。
陡然倒退几步,直到身后的墙壁阻止了黎森的倒退。
黎森偏头,看向小房间的方向,迈开腿就要离开,耳边陡然听到了衣柜门发出的咔哒声。
又有玩家来了?
不要来。
黎森甚至都不敢注视衣柜,然而熟悉的声线陡然穿破了黎森的恐惧,让黎森停下了逃跑的脚步。
“哎呦,地上这么凉,趴在地上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你这么灰头土脸的趴地上怪可怕的咯,把崽子吓到了可怎么办啊?”苍老的、沙哑的老年人的声线,一瞬间像是净化对黎森而言已经紧迫到黎森无法呼吸的空气。
黎森缓缓偏头,傅枝江高大壮硕的身影站在房间进入黎森的视野之内,花白的短发和满脸的纹路,依稀之间仿佛散发着尘土的味道。
傅枝江弯下腰将此时似乎在地面上已经没有力气起身的玩家搀扶起来,玩家对比傅枝江的体型小了很多,很轻而易举的将玩家提溜了起来。
玩家似乎被傅枝江拉回了神智,逐渐清醒,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没想……”刚刚回过神的玩家已经语无伦次,看向黎森的眼神在平和下来后逐渐升起歉意。
“没关系没关系,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的确是会做出点预料之外的事来,不要太自责。”傅枝江的大手轻轻安抚着玩家的后背,“我们在无限世界里,本来就很多事情无能为力,屋主也只有一个人,很难改变什么,强迫为难任何一个人都是没用的,现在我们要团结,要想办法突破现状,突破的道路肯定会很艰难,但是我们现在有崽子……屋主啊,这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肯定以前很多解决不了的事情以后会有办法,要更多点耐心啊。”
玩家欲言又止,她依旧很迫切。
可张开了嘴却又意识到什么,她缓和了情绪,终止了脱口而出的话语。
玩家最后安静下来,不再倚靠在傅枝江的力道支撑。
玩家双手还捧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道具,她缓缓收了几个破破烂烂的道具,留下了仅有的几个黄金道具,面对着黎森,玩家将手中的黄金道具稍微托起,呈在黎森面前:“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让你这么害怕,不是我的本意,我的积分不多,这次已经消耗光了,我得回去了。”
黎森没有回应玩家。
玩家再次稍微抬抬手,似乎是想要黎森收下这份歉意的礼物。
黎森始终偏着头。
傅枝江伸出手,将玩家所有的道具继续按回了玩家手中:“你现在还很需要积累,等你逐渐适应无限世界有盈余后再来送道具吧。”
玩家呆呆的望着傅枝江,虽然有些失落,却还是接受了傅枝江的提议。
“我会,努力的。”玩家像是为了验证自己会努力一样,在疲惫无望的面容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这笑容仅仅维持了一秒就消失了。
她转过身,没有道别,走向衣柜。
黎森始终没有看向玩家的方向,直到衣柜的声音响起,玩家消失在黎森的身边。
“崽,爷爷来了,你开心吗?”傅枝江大咧咧的粗厚嗓音带着一如既往的豪爽。
黎森没吭声。
“怎么了?还是吓到了吗?那发生了什么事了吗?可不可以和我说说?”傅枝江掐着嗓音仿佛诱哄孩童一般,在黎森眼前高大的老人佝偻着脊背半弯腰看他。
黎森偏过眼神。
“别不说话啊,爷爷没办法得到小孙子的回应会很伤心的,这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有个小孙孙能说个话,不理爷爷的话爷爷会很伤心啊。”傅枝江却颇为不依不饶的始终绕着黎森。
黎森不经意咬紧齿关,不希望将不确定的恐慌再散布给傅枝江,刚刚玩家的模样已经是黎森无法对应的事态了。
然而在黎森梗着脖子试图将沉默进行到底时,傅枝江的温热的掌心拍了拍黎森的后背:“没关系,崽子,和我说说吧,我年纪一大把了,活了这么久,什么坏事没经历过呢,不用担心,老人有老人的可靠。”
黎森有一瞬间的松动。
傅枝江趁热打铁:“而且无限世界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你这个连副本都没通关过的崽子管得了的事儿啊哈哈哈哈,把别人的事儿藏在心里自己难受着钻牛角尖,何必呢。”
黎森:“……”
黎森在傅枝江的目光之下,不自觉的靠着墙壁支撑着自己。
本来步步紧逼的傅枝江这会儿安静下来了,给黎森一个组织语言的时间。
这不是黎森能解决的事,也不是黎森能控制的现状,甚至只能算是一个猜想。
黎森张了嘴,开了话头……
黎森的话一向很简短,能一次性说清的事情就会尽量挑选更为精简的方式说完,傅枝江始终安静的听着。
而最终整个空间陷入死寂。
“的确是很让人丧气的事态啊。”傅枝江的回应的确很平静,比起发现了这个事态的另外两个玩家要平静的太多了,“不仅仅是威胁生命,而是直接威胁到处境,这个状况,可以说是相当棘手了。”
“是错觉吗?”黎森还是抱着最后的侥幸心理。
“恐怕不是错觉,最近我也隐隐觉得副本有点奇怪,以往一直以来都很天马行空的副本背景最近越来越贴近现实了,好像,是从击败世界boss之后开始吧,可能新生代玩家没什么感觉,可我这种在无限世界里生活了几十年的老油子感觉很明显。”
黎森一直紧紧盯着地面,无法再言语。
“副本boss并不愚蠢,他们毕竟是能修订完善的规则而且还将玩家玩弄在鼓掌间的家伙,还直接搞死了无限世界网络创始人凌维新,玩家大规模的开始使用手机,那些悄悄混迹在玩家里的东西应该也意识到了,但是他们知道到什么程度就不知道了。”
黎森抬眸,看着傅枝江此时盘腿坐在地面上认真思索的模样。
无限世界内能存活下来的玩家大部分都很聪明,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即便是武力派也不完全不思考。
的确身在其中的他们能看到更多的事。
“这是不是一种试探呢?”傅枝江摸着胡茬思索道。
黎森眨了下眼睛,跟不上傅枝江的思路。
“如果副本失败或者处理度不高,在现实世界的人除了死亡之外还有其他方面的影响,那现在无限世界里的人也不知道啊,如果要拿捏到玩家,就必须让无法和现实世界接触的玩家知道,他们的亲人在现实世界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一旦信息传开,那轮回主他们应该也意识到玩家们能知道现实世界的信息了。”傅枝江在思考了好一阵子后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立刻问黎森,“这个消息,玩家都知道了吗?我没收到过类似的信息来着。”
黎森:“……”
傅枝江望着黎森,突然尴尬的笑笑:“这如果要瞒也是瞒不住的,就像刚刚那个玩家一样,她应该是切实的感受到了什么,才会这么焦急的跑来找你想要确认一下的。”
可黎森却根本没办法好好听进去,如果真的和傅枝江说的一样,这是一种试探的话,他岂不是在无意间就透露了不能透露的信息吗?
他的信息,让无限世界更好的拿捏了玩家吗?
以后会有更多像今天的玩家那样担忧到崩溃的玩家出现在他的房子里吗?因为他的疏忽?
“崽,屋主,崽屋主啊!”
在黎森几乎陷入到死胡同的时候,在口齿之间突然被塞入了什么东西,当甜滋滋的一瞬间会让人神清气爽的甜蜜味道瞬间充斥了口腔,是恢复药。
黎森眨了眨眼睛,抬头,重新对上了傅枝江的双眼。
“嗨呀,我就说了两句话,你咋就不听了呢,这是不可抗力!当我们和现实世界连接的时候这种状况就会出现,不是说谁做的不好,谁出了错,别钻这个牛角尖。”傅枝江依旧是爽快的,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不高兴一样。
黎森痴痴望着傅枝江,情不自禁喃喃:“我没办法对付,那样的玩家……”
“你说刚刚那个吗?那不是你的问题,她的痛苦不仅仅来自于亲人的压力,应该还有副本里的压力,看她的道具并不是在副本中存活了很久的玩家,现在正是压力最大的时候,而且她大概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来安全屋的积分并没有那么低,这次应该是迫不及待花费了大部分积分过来的,等到下次来,她应会比现在要更加成熟很多。”
傅枝江笑着和黎森道,而黎森望着傅枝江,意识到这可能是傅枝江这么多年来在无限世界里所看到过的无数玩家的总结。
“人会被环境逼迫成长,而且人也是非常能适应环境的生物,日后她应该会更加坚强,否则……”傅枝江的声音卡顿了下后继续,“所有玩家都抱着要活下来的希望在生存的,有希望,精神状态就能稳定,应该有很多人跑来安全屋疗愈一下吧,别太小看人类对活着的执念和毅力。”
黎森依稀之间,好像被傅枝江的话安抚了。
“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无限世界中的人要称呼自己为玩家吗?”傅枝江突然问道。
黎森轻摇了一下头。
“有个人这样和我说,就当自己玩了一场需要拼死搏杀的游戏,但只要关闭游戏就能回到现实世界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用在意游戏的一切,过普通的生活。”傅枝江的手拍打在黎森的头顶,“别太小看玩家们了,大家都很坚强。”
黎森没有反抗。
只是睫毛微微遮住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