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艾琳再一次戴上了头盔, 当那结实的全包围金属头盔将那坑坑洼洼的面容笼罩之时,森然肃杀之气迅速蔓延,她依旧半跪在地面上, 可黎森看到的并不是曾经认识的神血狩猎者那般充满着神圣气息和肃穆气息的战士,而是全身都充斥着冷冽, 似乎那并不是半跪的友好姿势, 而是由下而上的蔑视和伺机而动。
这一眼,让黎森模糊了曾经对冯艾琳的记忆。
隐隐约约, 黎森意识到所谓堕落可能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严肃。
“这样是不是让你不太舒服?”冯艾琳突然道。
温和的声线因为是从头盔之下传出, 显得颇有点闷闷的,可那声音立刻击碎了黎森所感受到肃杀氛围。
黎森没有开口回应。
“虽然玩家都只将堕落当做一种进化方向, 可真正的堕落却远没有那么容易。”冯艾琳说着说着,语气却稍微停顿了一下,她似乎是在思考,最后下定了决心一般的开口, “堕落分为初始堕落和后天堕落,第二世界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背叛、死亡、痛苦如影随形,总会有在途中精神崩溃之下绝望的人,达到开启堕落的条件,这就是后天堕落。”
黎森无法想象, 也能理解在冯艾琳简单描述之下,后天堕落的玩家是经历怎样的痛苦才会堕落, 他所看到的只有冯艾琳用死亡和堕落,换了重生。
“而初始堕落……”冯艾琳似乎很是踌躇, “是在,刚刚进入第二世界时, 自身就,已经无法再选择更积极的进化方向的玩家了,他们,可能,没有信仰,不抱希望,不祈愿存活,精神出了某些问题,被抛弃的,在等待死亡中却意外活下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有向着堕落方向进化的选项。”
难怪要这么欲言又止。
虽然穿越的时候年龄太小,可能没有对现实世界太详细的记忆,可到底成熟的、经常接触各类玩家的女性,也察觉到了他的状态吧。
如果他是被拉到无限世界里的人,大概只有堕落一种进化方向吧,冯艾琳说的很委婉,可黎森听到了她未出口的真实——他们是被进化抛弃的人。
无限世界里这么多的人,总不可能总是将更聪慧且更有能力积极向上的人拉入无限世界里。
在那边的世界。
像他这般边角料有很多吗?
“堕落在轮回中是很神奇的力量,可能是他们对死亡比起正常人要更无所畏惧,所以其实也很强大,却无法预测,怎么说呢,就其实……多多少少不太好交流,在这种状况下,反而会让堕落进化方向的人更受,嗯……”
是受到歧视吧。
冯艾琳这样吞吞吐吐,在顾虑他的感受,只是既然因为堕落者而比起平时更加担忧安全屋的状况,是因为也拿捏不准堕落者的状况。
冯艾琳至今未曾见过绷带男,通过经验总结出绷带男很危险,这种固有意识之下隐含的忽略个体差异的总结和歧视很像,冯艾琳似乎很难诉之于口。
黎森垂眸,道:“嗯。”
别人的事,他关心不来。
他不认为他能理解这些可能同为堕落者的‘同伴’,就像黎森不请求别人理解他,也不认为自己能理解其他处境下痛苦的人一样。
他也不打算理解其他人对他们的统一看法。
“直接接触堕落者,危险难以预测,所以我想尽可能,直接给你一个随身携带的防御道具。”冯艾琳道。
绷带男很危险吗?
至少至今为止黎森没有真正体会过绷带男的恐怖,对方声音沙哑低沉,如同恐怖故事插图一般的在凝固着黑色血液绷带下的看不见的漆黑的脸,可并没有给黎森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如今黎森看着冯艾琳的被擦拭的光鲜亮丽的头盔,那应该也是冯艾琳为了挡住大部分人都很难适应的脸而做的部分努力吧,那绷带男的绷带是不是也是同样的理由呢。
都是人类。
差异很大,却并非完全不共通吧。
“你身上已经有很强大的恩泽转生的道具了,可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经历死亡,那是很绝望且痛苦的经历。”冯艾琳从口袋中掏出了一样物品,黎森隐约能看到在冯艾琳手指缝隙之中散发着的浅浅光芒的道具。
冯艾琳摊开了手,一个很小的如同戒指一般的圆环状道具,相当细致,只是在圆环上不断流窜着浅浅的白色流光,像是一条极其细小的发光游鱼。
“这是不息灵鳍,是在神圣庇护所内被充满灵气的圣水滋养的,最为纯洁的未开智灵物幼崽,它可以驱逐靠近你的危险污秽之气,拥有强大的进化能力,只要幼崽未死,就可恢复,只是需要一定的回复时间。”
可重复使用但有CD的道具,黎森仅仅看着就觉得这不是简单的道具,似乎因为蕴含着净化的能力,现在冯艾琳捧在手心时的手正在不自觉的细微颤抖,黎森隐约看到从铠甲的手指关节连接处不断溢出的融化黄金,再一次不断收回又溢出,冯艾琳拿着它似乎很辛苦。
应该是和冯艾琳属性相克的道具。
那冯艾琳要使用这样的道具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甚至还是可重复使用道具。
“我能给你戴上吗?”冯艾琳问道。
黎森没有回应。
“因为是戒指,还是有点暧昧了,所以我稍稍改变了一下形状,这是一个耳环。”冯艾琳的声音中隐隐透着点不好意思的窘迫意味。
黎森没有回应。
而冯艾琳似乎在试探着黎森一般,伸出手,比正常人类更为高大,手臂也自然会比正常人要更长,手更大,在冯艾琳的手略过黎森脸颊边缘之时,黎森眼角的余光甚至觉得那几乎似乎一个能直接包住自己脑袋的庞然大物。
只是这巨大的只要稍稍晃动就好像能让他的脑袋飞出去的手明明因为道具属性相克而颤抖的厉害,却精准的将那耳环戴在了他的耳朵上。
黎森明明没有耳洞,那这东西应该是个耳夹,可黎森却没有感觉到疼痛。
冯艾琳收回了手。
端详了他好一会儿。
之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嘿嘿’笑声,黎森隐约听着有点憨。
“这东西我其实带在身上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这一次运气很好,实际上光是能看看你,我真的比想象中的要开心。”
黎森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停滞在自己蜷缩后的脚尖上。
“你胖了些,还有很大继续胖的余地。”
“头发剪了啊,比之前真的清爽了很多,看上去有好好修剪过,听说你不太爱出门,是其他玩家修的吗?”
“我上次来这里时尝了尝这里新来的厨师的手艺,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你肯定无法想象我当时吃到的时候都快哭了,我很久都没有回去现实世界了,就一口吃的都能让我想回现实世界里去试试了。”
黎森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过冯艾琳的问题,冯艾琳本身似乎也并不是一个特别多话的性格,绞尽脑汁的在想可以和黎森聊的话题,但是所有的话语内容并不连贯,中间有相当长的停顿时间。
黎森并不是不想回应冯艾琳,他本来也不是无法和人对话,只是没有目的,不怎么需要思考的闲聊反而很费脑。
在黎森组织好语言想要回答上一个问题的时候,显然想要活跃气氛的冯艾琳已经努力思索到下一句话,黎森没能回应她。
好在仿佛黎森即便不回答,对方也能自顾自的,高兴着说下去似的。
“我最近其实感觉到稍微变强一些了,我一直能活得更久,似乎多少也是因为是在第二世界里长大,和其他人的心态不同,习惯感知危险,忘记了平和吧,一般人都会在家里更熟悉不是?不过这应该是我想要逃离的‘家’,才对吧?不知道现实中的人有没有人想要从家里逃跑哈哈。”
家?
把无限世界称作家?
黎森莫名其妙想起了堕天使,对堕天使来说,无限世界才应该是真正的家吧。
“有。”黎森喃喃道。
“嗯?”完全没想到会得到黎森回应的冯艾琳陡然一愣。
“想从家里逃跑的人,有。”黎森缓缓道。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如何。
但或许他就是那个想要从家里逃跑的人,仅仅坐在家中,饥饿的面对着餐桌时,仿佛也能感受到一点一点掐住了喉咙,满是无法吞咽的窒息。
只是在他察觉到可以逃跑之前,他先一步被抛弃了。
冯艾琳好像突然沉默了,黎森眨了下眼睛,微微抬眸,因为透过头盔无法看到冯艾琳的表情,黎森不知道冯艾琳的沉默是为什么。
他……
说错话了吗?
“天,天啊,屋主,你是在安慰我吗?”冯艾琳一向温和的语调中夹杂着点微妙的惊喜,她似乎格外高兴黎森能给予她回应,“本来只是想和屋主说说话,哪怕屋主什么话都没说,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心灵疗愈。”
……疗愈。
冯艾琳的笑音一直未消,道:“因为早就忘记了平和本来是什么样的,在安全屋找到这一部分时,我其实有一点点,就只有一点点恐惧,但是在接触和了解之后,这种感觉会很上瘾,想着如果现实世界的人都能体会这样的美好,那一定是很幸福快乐的地方,这其实也让我更有动力通关了。”
黎森哑然。
“和屋主说说废话都会很高兴,早知道这样,就多点勇气就好了,对待屋主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小心翼翼了?”冯艾琳轻笑道。
黎森无意识动了动唇齿,却还是没有回应冯艾琳。
“我好像获得太多舒适度了,如果舒适度加满,我可能会因为太过舒适导致危险意识丧失而获得一个debuff了。”一个不太会开玩笑的人努力开了个玩笑,冯艾琳有些窘迫的抓了抓头盔,咳嗽两声,“我得走了,来这里只是为了设置一下防御道具,这次给你这个,下次会再次来设置的,屋主,希望你能更安全。”
要走了?
铠甲的声音,明明应该是很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可冯艾琳的一切动作其实都很轻,比起厚重的铠甲,听上去却好像在听风铃声一般。
黎森脚下稍微用力,想要从椅子上坐起身,可冯艾琳已经转身。
在黎森的眼前,冯艾琳钻入了衣柜门里消失。
黎森收回了踩在地面上的脚,重新蜷缩起来,手指有意无意的揉了揉耳垂。
黎森对自己的耳朵上多了什么,也没有对着镜子查看一番的想法。
他对自己身上挂了什么饰品并不在意,只要它们安安静静的没有感觉,黎森可以当做不存在。
冯艾琳走的太快了。
黎森觉得,对于来自冯艾琳显然超出了她能力的付出,用会让自己更危险的debuff换取他的安全,让本就不高的存活率降低了,至少应该说一句谢谢。
黎森无意识抚摸着自己的喉咙。
只是在面对人的时候,过于明显的情感交流总是会很迟钝。
黎森有意无意的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耳垂,不息灵鳍的存在感太低,触碰时只有细细的入手感,黎森稍微拉扯,没有将道具扯下来。
冯艾琳,是将无限世界当做家的人。
只是黎森总是会想到堕天使,那是出生在无限世界里的人。
一直以来,黎森并不明白为什么堕天使对他似乎格外有好感,在其他玩家对安全屋的态度之余,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
难道和冯艾琳一样,是因为未曾接触,所以才会更新奇吗?
虽然黎森觉得堕天使应该会对他更为亲昵一些,可在绷带男的信息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却没见到堕天使来一次安全屋。
黎森垂眸。
不管他来不来,应该无所谓吧。
大概。
黎森放开了手,还是将目光放回了原本正在进行的事上。
小维:亲爱的屋主,很高兴你再次获得来自玩家的守护,你的安全对我们而言至关重要。
小维:目前为止已经有庞大玩家数量登录手机,通过共享玩家信息窗在手机注册后成功登陆网络,可目前为止有相当一部分玩家只注册登录使用网络,而不上传任何玩家个人信息和所经历副本信息,其中大部分玩家为堕落进化方向玩家,目前玩家对您的担心为正常担心理由。
小维:亲爱的屋主,为了您的安全,为了无限世界的未来,请注意保护好自己,尽量远离危险玩家。
而此时黎森注意到一旁的电脑正在疯狂闪屏,看过去时才看到小新正在疯狂的试图引起他的注意力。
注目阅读小新的弹窗内容,却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意外获得了来自两个AI的黎森觉得没什么必要的关心。
只是……
“嗯。”黎森浅浅回应。
黎森再次看向小新和小维这段时间努力的总结。
绷带男多次前来袭击,可显然更多的玩家需要无限世界网络,就如同曾经守护安全屋一样,守护着凌维新的劳动成果,至今为止绷带男甚至未能损坏任何一部分数据。
应该说术业有专攻吧,如果绷带男和凌维新一样擅长网络,反而会比直接打碎电脑和服务器之类的要更快些。
无限世界的道具,其实相当逆天了。
“这已经是不能辩驳的事实了吧。”黎森看着经过这段时间小维和小新的努力之下汇总的所有信息,最终奠定了何熙的猜想。
虽然还有相当一部分内容没有处理,可目前处理的数据也绝对不算少,就算是抽样调查这个数量也绝对足够了。
所有的无限世界玩家都是在至亲之人所在地点附近生成的副本内挣扎着。
在亲人努力活着的地方。
抗争着死亡。
黎森甚至能看到一些经常在各个不同类型副本中生存挣扎的玩家,他们的至亲之人在现实之中不断徘徊在各个城市各个角落,为了寻找到自己亲人的行动轨迹。
黎森虽然不曾特地去关注过失踪人员家属的信息,可在如今发达的媒体网络之下听说过类似的事,为了找到自己的孩子的人踏上了看不到终点的旅途。
简直像是□□一样的现实。
这对黎森来说,是他永远无法想象到的亲情。
他的爸爸妈妈似乎永远只对他表现出过冷漠,黎森甚至觉得就算现在死去,父母可能也不会记得要给他收尸。
黎森阅读着一些很有特征的数据,注意到有一个父亲跑遍了大半个国内的轨迹,可死在了路上,日期是在一个月前。
黎森目光偏移,看向了在总结表格旁边的玩家副本信息总结,只是在这次副本之后到现在已经没有后续记录了。
黎森搜索了一下新闻,却发现网络上根本没有相关信息。
“小新,这个人?”黎森问道。
小新:主人!我查找的信息没错,他就是死了!我查到了他的死亡证明!
小新立刻给黎森展示了这位一直在寻找孩子的父亲的死亡证明,黎森愣怔了好一会儿。
以小新的能力,如果在网上有关于这位父亲的新闻,不可能查不到,而现在却仅仅只有一个死亡证明,只能证明这个人死的无声无息,没有任何人在意。
不……
也许……
“小维……”黎森喃喃。
小维:亲爱的屋主,此玩家手机已经转移至其他玩家手中,无法再对此玩家进行追踪记录。
黎森哑然。
副本失败,亲人死亡时,玩家会经历失去亲人的绝望、痛苦、悲观,一系列debuff加身的情况下,玩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黎森不知道。
可即便他无法对这个陌生的,从未曾见过的玩家共情,可这些浅薄的、不带有任何情感的记录,却让黎森觉得刺目。
如果没有看到就好了。
虽然基本已经得到了结论,可黎森却还是继续搜索、查找、记录,为了可能在其中出现的例外。
目前查找到的所有数据都会让小维小新将记录隐藏,添加权限。
黎森不知道这样的结论对无限世界还能有什么样的影响,但是他一直等待着的凌维新的接替者应该能很好的利用这些数据,亦或是告诉发现这件事的何熙。
如果是何熙的话能成为接替者吗?
应该不行吧,何熙似乎并不愿意做这种事。
所以接替者……
是真的不会来了吗?
凌维新这样的人,真的有且仅有一个吗?
只是即便如何思考,黎森也无法对任何玩家产生任何看法,是选择保护自己和挚爱的家人,还是选择创造无限世界的可能性,这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轻易做出的选择。
至少黎森哪个都不想选。
-
黎森在半夜再次醒来了。
突如其来的惊醒,一如既往熟悉的感觉,黎森撑起身体坐起身,偏头看向地面,果不其然在他的房间底层已经正在蔓延上来一层薄薄的黑雾,不断被暗淡的床头灯吞噬又累积,对抗着光芒一点点向着黎森所在的高处攀升。
黎森眨了下眼睛,驱散了点未醒的睡意。
当脚踝踩到黑雾上时,原本会淹没脚踝的黑雾突然仿佛接触到了光芒,被迅速的吞噬,黎森低着头,那黑雾虽然从门口徐徐涌入,却在接触到他的周身时被消弭,仿佛在他的周身添加了一层防护罩似的。
黎森歪歪头,耳上的小小戒指环晃动了下,依稀之间仿佛看到黑雾仿佛被风吹散一般变淡了些许。
黎森走出了门,再次抬头看向熟悉的方向。
在一片漆黑之中,灰扑扑的绷带依旧格外显眼,那黑袍的男人似乎在看向他。
和以往不同,绷带男这次没有在看到他后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仿佛在和黎森对视。
依稀之间,黎森再次听到了几次见面却没有听到的绷带男的声音。
“你讨厌我?”
低沉的、沙哑的,比起是从声带中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从腹腔中涌上来的呼吸气流卷动的声响。
“虽然我不曾想过要你喜欢我,可你这么做……”
依稀之间,黎森注意到绷带男语气中隐秘哀泣一般的低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这并不是大部分人可以经历的事。
黎森面对一直以来最好的朋友,却当着他的面说出了和其他人一同嘲讽自己的话时,当时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呢。
是很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却因为不舍得和朋友的亲昵,最终闭上了嘴,吞咽了辩驳,只在当做无事发生后暗自哽咽。
作为寥寥几个勉强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哪怕对方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识对伤害自己的刺痛,都会因为珍惜而选择视而不见。
即便那个场面,实际上潜藏在记忆中很多很多年。
黎森还记得当时朋友稚嫩的脸庞。
以及清晰的知道着对方对自己没有任何抱歉心理的现实。
绷带男安静的站在远处,他绷带下不断溢出着粘稠的仿佛融化的血肉一般的液体,一下一下滴落在电脑和处理器的周围,黎森依稀之间好像看到有什么在液体的腐蚀之下破碎,依稀听到了某种声音。
现在绷带男正在处理的应该就是玩家留在这里的防御性道具。
和激烈的威胁到直接触发防御性道具的攻击不同,润物细无声的腐蚀掉最重要的部分,速度很慢,但是很有效果。
至今为止已经没有第二个凌维新了,黎森不确定能不能有下一个人重新改造新的电脑和服务器,建立新的无限世界网络。
这一次绷带男没有和之前一样在见到他之后迅速离开,而是就这么站定在原地。
黎森依旧很瘦弱,和绷带男没有可比性,黎森能注意到绷带男比他高大的身体,也能注意到对方佝偻着的脊背,无意识低着头的,比起正常人要更为没有自信的身姿。
绷带男对他说的话,不是质问,也不是愤怒的威胁,而黎森通过这句话,回忆起了曾经过去的自己。
只是他似乎比曾经的自己更勇敢些,对方和他不一样,他问出了口,是要得到他的回答。
即便不擅长和人交流情感,可黎森这一次却张了张嘴,咬住下唇,对方会不会其实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想这么多不过是在自作多情?
“是朋……”明明是正常的话语,却卡住嗓子难以轻易说出口,喉咙的滞涩感在消除后,黎森的声音比一开始要小了很多,带着一些未曾发声的气音,“朋友担心我,给我戴上的。”
绷带男的沉默有些长久。
就像黎森想不到如果回到当初,回到同样的场景,如果朋友和他道歉、解释,他能回答什么。
“是很好的朋友吗?”当绷带男声音出现的一瞬间,黎森眨了下眼睛,从无意识沉浸的记忆中拉扯过来,他和朋友的立场调换,成为了绷带男和他。
“有点,渊源。”黎森拿捏着一部分界限,他也无法判断自己和冯艾琳的距离到底能称之为什么。
“他很担心你。”
“大概。”黎森道。
“他知道你不怎么怕我吗?”
“大概不知道吧。”
绷带男似乎笑了:“他小看你了。”
黎森听着那微不可查但确实存在的笑声,缓缓点头。
“有点防备心,很好,我们,不是和善的玩家。”绷带男似乎真的没有在生气,他回应的语气和初次见面时一样,“我对你没有恶意,不代表其他玩家没有,我们是这样的人,是卑劣的群体,你朋友担心你,是对的。”
黎森沉默着,却不是忽视,观察着绷带男的反应。
“虽然,今天,现在,看到你时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能理解我的友好。”
现在在绷带男脏污的绷带之下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呢?黎森觉得就算自己仔细端详也无法分辨。
他只感受到站在他眼前的是成熟的人,是成熟的回应。
黎森意识到,同样的场景,可绷带男明显要比他更为懂得处理尴尬的氛围,而自己只是困在那记忆中未曾长大的孩子。
现在,黎森也试着成熟的回应对方。
黎森伸出手,无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指尖碰了碰来自冯艾琳的耳环:“不是针对你,只是不让我的……朋友担心。”
绷带男轻轻点头:“我没有后悔对你有好感,你能做出诚实的回应,我满足了。”
绷带男似乎是个比他想象中更为豁达的人。
绷带男似乎得到了足够满意的答案和回复了,他转过身,在黎森的眼前再次离开,就和前几次一样没有继续再在他的面前破坏防御道具。
黎森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在绷带男离开之后迅速被光芒吞噬的黑雾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自己的心情是个什么滋味。
走上前,黎森垂眸看向还在处理数据的小维,小维也察觉到他的到来,迅速弹窗。
小维:亲爱的屋主,请不用担心,目前来到安全屋的玩家添加的防御性道具比破坏者的破坏速度要更快,无限世界网络为大部分玩家们一致认为需要维护的重要发展可能性,作为无限世界内玩家的一份子,维护和保护无限世界网络是所有希望变革的玩家的责任,对此您每次驱赶破坏者的行为,小维代替所有玩家向您道谢。
小维:本次道谢并非小维自我意愿,而是来这里设置防御性道具的玩家在和我交流过后希望和您表达的感谢,我只是代为转达。
黎森并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会一直下意识在绷带男出现的时候醒来,他只是很自然的醒了。
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守护无限世界网络,他仅仅只是看一眼绷带男罢了。
只是如果有一天,无限世界网络没能撑住的话……
他能带走小维吗?
似乎是黎森注视着电脑的时间太长了,小维再次给了黎森一个弹窗。
小维:亲爱的屋主,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为您做的吗?
黎森移开目光,最终回到房间,他需要继续睡觉,延续被打断的夜晚。
在黎森刚刚转身的瞬间,从身后传来了一声衣柜门响起的声音。
又来了一个玩家吗?
黎森没有兴趣探究,刚刚迈步打算继续回到小房间时,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拥抱在怀中,黎森腰间被拦住,他居然在一秒之内被彻底拢在了那人怀里。
黎森张嘴想要抗拒,却听到了一声轻盈的,舒适的喟叹,带着黎森熟悉的一丝溢出的嗓音。
黎森抗拒的动作停住了。
“呜呜呜,快让我吸一吸,我真的要累死了,如果再没有吸一下屋主我感觉我马上就要上萎靡debuff了。”堕天使熟悉的雌雄莫辨的声线在耳边响起,伴随着气流铺洒在脖颈上,让黎森无意识的耸了下肩膀,脖颈处传来的微妙的触碰感让黎森很不适应。
堕天使的身高和他差别不大,更是还带着少年特有的纤细,这样的拥抱虽然强硬却并没有给黎森带来控制感。
黎森并不喜欢拥抱,却意外没有抗拒来自堕天使的拥抱。
“好累啊,真的好累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累呢,是要去现实世界才行吗?只能去现实世界才可以不这么累吗?”堕天使一边抱着黎森猛猛吸,一边碎碎念着抱怨。
黎森眨了眨眼睛,对那每次蹭过来时不经意带起的痒意很不适应,他是如此不习惯被触碰,却莫名的没有挣扎的欲望。
想要偏头看堕天使,可堕天使却好像并不太想让他回头,将那脑袋更深的埋入到黎森的脖颈之中,黎森只能隐约看到从脸侧的熟悉的金色发丝,柔软的,在明亮的光芒下仿佛呈现出几分银色的细碎软毛。
“真的只有屋主才能治愈我疲惫的心灵,抱会儿,再让我抱会儿。”
黎森没有再反抗,而是任由对方抱着。
依稀之间,黎森好像闻到了某些异样的气味。
这是他在遇到玩家之后经常能闻到的味道,带着点铁锈味儿的,血腥气。
黎森低下头,想要看看拥抱他的堕天使的手臂,只是在黎森还未成功低头之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额头,让黎森强行抬头看向了天花板。
堕天使的手有些温凉,黎森的感觉上能隐约察觉到这双手似乎正在不自觉颤动,更像是在痉挛。
太熟悉了。
黎森看到了相当多玩家这样的状态。
堕天使的身体……
需要恢复药吗?
“哎!!”在黎森试图从细节查看堕天使的状况时,堕天使突然非常刻意的非常大声的长长的叹气,“我要努力,我要非常努力才行,为了我们亲爱的屋主能一直过着安逸的日子,我得更加努力才行啊,没办法没办法,人啊,就是承担起责任就没办法放下的人咯。”
黎森被迫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完全不知道堕天使在说些什么。
“呜呜呜,虽然时间很短,但是充分吸屋主真的会让心情变好,我又行了!!”
黎森被放开了。
“我会好好努力哒,为了屋主,我成为一个有动力干活的高能量玩家!”
堕天使的双手扶着黎森的肩膀,笑嘻嘻的在黎森的耳边呢喃,之后放开了双手。
黎森眨了下眼睛,身后的声音消失了。
回过头,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堕天使消失的无影无踪。
黎森的目光自左向右游弋,最终定格在衣柜上,衣柜门已经关死,黎森只要打开就能看到其中几乎发霉的旧物件。
前前后后有三分钟吗?
来得突然,去的也很快速,完完全全是个超级忙碌的人。
他在忙碌什么?
黎森对堕天使的忙碌有些心悸,毕竟上一次堕天使忙碌的时就是世界boss的时候,现在堕天使忙碌难道其实是某个不好的预兆吗?
黎森也无法判断。
他只知道在堕天使离开后,血腥气也逐渐消散了。
而黎森从头到尾都没能看见堕天使一眼。
不要有不好的事发生了。
无限世界已经很辛苦了。
不要像报丧鸟一样,总是带来恐慌啊。
-
何玉奇又发来消息了。
黎森总是会收到何玉奇发来的消息,他特地告知温霞何玉奇在对门的事情,让温霞随时注意动向不要轻易暴露,所以这段时间温霞并没有上门。
温霞目前已经将定制道具发出了七份,每一次都会给黎森汇报定制道具的消息,黎森偶然间查看了下密密麻麻的款项明细,发现温霞的抽成比例不低,在高昂的费用之内拿走的部分也因此非常可观,这么多的钱,难怪温霞会这么上心。
何玉奇:很抱歉打扰到您,请问您有空可以和我们见见面吗?
何玉奇:上次我安排助手的事情让您不高兴了吗?我现在已经将全部助手撤走,只要您愿意,我任何时间都可以回复您的信息,请无论如何给我一次见面的机会。
何玉奇:黎先生,我可以知道一下何熙的状况吗?
何玉奇:黎先生,近期在国内出现了一起大型事故,目前伤亡人数已接近百人,虽然这么问很冒昧,之前您预测过两次大型事故,这起事故您有预测到吗?
何玉奇:请问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为您做吗?
何玉奇的信息总是隔三差五的发来,对此黎森还勉强可以接受,至少看不到人,如果不想看到何玉奇的信息,只要不点开就可以,不会有电话轰炸,不会有强迫他出门,至少作为丢失了孩子的父母,何熙的父母至今为止还很冷静。
不过,百人死亡的大型事故?
黎森打开APP,查看最近发生的大型事故,是很容易看到的一起旅游双层公交车大桥失控事件,正在浏览大桥风景的公交车突然失控,接连撞击了三两小轿车后带着一辆乘坐一家四口的小轿车一同落水,目前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
黎森看着新闻上的简单描述,从自己的房间内起身。
刚刚出门,对上了一个正在喝可乐的玩家,玩家看到黎森出来后立刻停止了喝可乐,眼巴巴的望着黎森。
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性,他看上去很疲惫,却还不忘记和黎森打招呼。
“那个,你好,屋主,我,我是来补充一下能量……”玩家和黎森道。
“……嗯。”如果是以往,黎森应该会直接忽视对方,现在至少黎森会应一声。
黎森绕过玩家,双手撑在了老电脑面前,问:“小新,查一下最近公交车失控坠桥的事,在这些人中,有失踪的人吗?”
小新:好的!!
玩家站在了黎森身边,直接坐在了地上,仰望着黎森:“现实世界里,发生什么了吗?”
黎森没有回应玩家。
小新的效率很高,立刻给了黎森消息,黎森猜想的没错,这其中的确有亲人失踪的家庭。
只是虽然说是亲人失踪,可真正亲人失踪的家庭意外没有死亡,是在这次事故中被波及的车辆。
“没死。”黎森无意识喃喃,这种完全只波及到周围的人是会存在的吗?
“是什么没死?”玩家好奇的问着。
黎森从小新给予的一大堆信息中偏头,看向身边的玩家。
玩家像是任何一个走在路上可能路过的中年男性一样,身材很胖大啤酒肚,为人看上去很是普通,他身上看不出特别多的装备和道具,只是黎森注意到了对方比起正常人要更大的手上带着指虎,似乎是武力派的玩家。
他坐在那里,看上去很是庞大,只是从他一直坐在地上能看出来,他很疲惫,或许副本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不管怎么说,都是玩家。
“车祸,近百人死亡,其中有失踪者家属,但是失踪者家属没死……”在黎森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来自小新的新一条记录,黎森念道,“失踪者家属丈夫……植物人……”
“不会吧……”玩家的声音吸引了黎森,而在黎森将目光从小新的信息上转移到玩家脸上时,看到了玩家此时脸色突变。
怎么……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能不能再多一些详细信息?失踪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一个玩家,有没有数据……”原本还坐在地面上休息的玩家陡然起身,厚实的双手抓紧黎森的肩膀,在黎森感觉到疼痛之前他突然被弹开,玩家才意识到自己的激动。
他似乎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黎森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是你的亲人?”黎森进行对比,失踪者的样貌和玩家的样貌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不,只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那以后难道我们没处理好副本,最后的结果,会变成让家人受伤吗?”
这一瞬间,玩家的话让黎森大脑中响起了警铃。
黎森偏头看向身边。
失踪者的家庭是一个五口之家,女主人失踪,父亲照顾家庭,父亲是整个家庭唯一的经济来源,三个孩子中大孩子照顾小孩子,而作为全家支柱的父亲这么倒下了,那其他孩子……
“我有一个孩子,但是我的妻子在生产时大出血去世了,现在是我妈妈在带我的孩子,我爸爸也走了,现在不管是我的孩子还是我的妈妈,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事啊,不然他们可得怎么活啊?”
黎森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肥胖的中年男性,他似乎因为这个消息而受到打击。
“我是个网红啊,是个吃播,我以为我至少给家里人留了足够的钱,如果出了点事,被贪财的人惦记了……”玩家满脸恍然,似乎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之后他吞咽了口口水,颤颤巍巍的道,“不,不不不,不能这么吓自己,也许只是意外。”
黎森看着玩家烦躁的揉搓着自己的短发,突然发现旁边小新此时出现的弹窗,小新将黎森面前的玩家信息调取了出来,的确是一个知名吃播网红,失踪至今仅仅只有六个月,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玩家基本没什么道具的原因。
“是意外,是意外的,现实世界里除了无限世界带来的风险,肯定还有不少意外的。”玩家似乎试图让自己安心,但是黎森明显意识到这对玩家似乎没有作用。
黎森不是玩家,无法对这个现象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而这对被拿捏着弱点的玩家们……
黎森看着自己无心之间透露出的信息,让玩家如此混乱,呆呆站立在原地,无法应对。
“有其他的例子吗?目前为止,有其他的……”玩家试图和黎森再得到点什么信息,然而他的声音陡然卡壳,“积分,积分不够了,我得回去了,我得……”
黎森眼睁睁看着玩家似乎无法反抗一般走向衣柜,张了张嘴:“只有一例……”
只是黎森却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他没有其他信息。
他无法给玩家确切的这会不会是因为无限世界影响的结果。
玩家恍然抬眸,脸上满是复杂,他看上去似乎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一半。
最终在玩家回到衣柜里后,黎森也没能得到玩家任何一点回应。
黎森站在原地,最终缓缓偏头看向小新,小新不知何时已经再次出现了一个新的弹窗。
小新:大胃王猪不胖,是备受玩家喜爱的美食大胃王网红,以优秀的厨师人设走红,同孩子极其母亲一同居住,孩子和母亲均在其发布视频中有出现,为人和善,尊老爱幼,有可查询捐款记录,已经查阅相当多在网络上记录的可查询内容,玩家网络人设和现实为人相符。
小新甚至还附上了一张网络上流传的网红猪不胖和家人的照片,肥胖的男人搂着孩子和母亲,笑的憨厚开朗。
黎森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一抹突然出现,突然消失的金色。
真的就和报丧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