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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失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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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牛今年二十五岁, 原本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因着小时候误打误撞学了一手烧瓷的技艺,这些年也挣了些银钱, 终于在二十三岁那年娶了一房媳妇, 生了个闺女。

然而, 天有不测风云。

正当他觉得生活美满, 日子有盼头的时候, 暴雪突至,厚重的积雪压塌了家里的屋子, 让他们一家无家可归。再加上每日都在上涨的粮价,终于逼迫的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逃亡京城。

逃难的路上, 他的妻子为了给三岁的女儿省下一口饭,生生被冻饿而死, 临死前还抓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带着女儿活下去。

背负着妻子的期望, 他咬着牙受尽千难万险终于带着女儿到了京城。

原本京城的官老爷们是不打算收容流民的,要将他们赶去隔壁省份。可跋涉这样久,女儿挨饿受冻,已经病的不省人事了,若是再接着赶路, 哪里还能撑到地方。

就在他心生绝望之际, 有好消息传来,秦王殿下心系百姓, 为民请命,说动陛下在京城郊外建立安置所收容流民。

有了朝廷赈济,他们终于有了临时的住所,也不必再忍饥挨饿。然而, 闺女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就在他终于凑到银钱为闺女请了个郎中治病的时候,闺女却被诊出是伤寒,必须被单独隔离。

没人知道他当时有多么的绝望,那可是伤寒啊,一旦染病必死无疑,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得了伤寒还能活下来的。

当女儿被官兵抱走的时候,他想起了妻子临死之时殷切的眼神,这让他下定决心要去疫区照顾闺女。如果最后活不下去,那就大家一起死吧,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不过,他们父女到底命不该绝。在疫区,他们遇到了菩萨心肠的恩人,恩人不仅给女儿开方治病,还从外头带了羊奶。恩人说闺女被饿的营养不良,没了精气,就算伤寒治好了,也活不了多久,只能靠喝羊奶牛乳这些慢慢调理。

这之后,闺女终于一天天好起来,最终官兵将他们从疫区放了出来。

恩人救活了他闺女的命,也救活了他王大牛的命!

他抱着女儿到处打听恩人的名姓,才发现受过恩人恩惠的人不在少数。

有个名唤豆娘的女子告诉她,恩人姓黄,叫黄芪,乃是秦王府的女官,受秦王之命救治流民中感染了伤寒的病患。

原来这也是秦王的功劳啊。不过,他还是更感念恩人的恩德,毕竟秦王离他们太远了,而闺女的病是恩人亲手治好的。

豆娘听到他这般执拗的话,面色变得异常柔和,温声讲起了她和恩人之间的渊源。

他这才知道,原来豆娘的女儿也是恩人救活的,恩人不光给自家闺女送羊奶,也给豆娘的女儿送。

两人因为有相似的经历,又因为都有女儿的缘故,慢慢的关系近了。等相互了解了对方的为人,一人有事也能放心的将孩子交给另一人照看。

比如今日王大牛就报名参加了修渠的活儿,将女儿长寿托付给了豆娘照看。

不想中午收工回来的时候,豆娘将他叫到没人的地方告诉了一件事,“听说陛下又不许秦王收留咱们了,要将咱们都赶出京城呢。”

王大牛大吃一惊,立即问道:“你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

豆娘也说不清,只知道大家都是这样传的,还说:“有好些人要一起进城去向陛下请愿,也有人叫我们一起去,你说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这绝对不行!”王大牛想也不想的拒绝了,还严肃的告诉豆娘,“你也不许去。”

比起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吃的农人,他在外头做活,对一些事知道的更多一些。比如现在流民们如果违抗官兵的命令冲出安置所进城,这可不叫请愿,而是叫违抗皇命,说的更严重一些就是造反,但凡跟从的人都会成反贼。

豆娘被他的话吓得脸色都白了,“造反?竟然这样严重吗?”

“就是这么严重,所以你不能听别人的话跟着去,不然就成了反贼,那样是要被陛下杀头的。”王大牛神色凝重,表示自己一点都没有开玩笑。

他紧张的在地上来回走动,口中接着道:“而且不光咱们自己不能去,还得想办法让其他人也不能去,咱们现在都是逃难来的流民,被秦王和恩人赏一口饭吃不容易,如果他们去找陛下麻烦,就会连累秦王和恩人,到时不光秦王和恩人会被陛下治罪,连咱们也再没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他分析的这般清晰,豆娘也听懂了,别的还罢了,一听说恩人会被连累,她立刻着急了起来,“绝对不能连累了恩人,大牛哥,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王大牛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脑子里有几个模糊的意识,此时见豆娘一脸期望的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安排道:“你抱着孩子们先找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我这就去给恩人报信。”

“好,你赶紧去,我一定看好孩子。”豆娘说着一手抱了一个孩子准备离开。

王大牛却又叫住了她,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都是哪几个人说要找陛下请愿?”

豆娘虽然见识少,但为人还算机灵,刚才已经有意无意的打听到了不少内情,此时还真说出了几个人的名字。

王大牛一听心里就有数了,这几个人都是平日里好吃懒做的混子,怪不得会动这种歪心思。他让豆娘赶紧藏起来,自己则包了头脸去找恩人。

且说黄芪对王陶彰安抚民心的法子嗤之以鼻,又说自己有好办法后,就在王陶彰和燕归的注视下有条不紊的安排起来。

“王大人,劳烦您这会儿就安排人去城中采买,米、面、油、蛋、麦芽糖、红纸、红布、红灯笼……”

不过,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王陶彰道:“你等等!我怎么听着有些糊涂,现在这样要紧的时候,你还买什么东西?”

黄芪笑而不语,知道现在就算说了他们也未必相信,索性一句也不解释,只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王陶彰从她嘴里掏不出有用的信息,无可奈何的双手抱头思量了好半晌,最后妥协道:“行,我可以听从你的安排,但燕统领你调兵之事也不能懈怠,万一事有不成,咱们得做好两手准备。”

燕归正色的应了,与黄芪点点头,闷头出去办事去了。黄芪的眼神黯了黯,重新打起精神道:“王大人,我要的这些东西在明日午时前就得准备好。”

说罢,想了想又觉不放心,便道:“这样吧,我给你写张条子,你让人拿了去找孙氏的大夫人,请她帮忙,务必于明日午时前采购齐全。”

原本王陶彰还有些发愁,黄芪列出了这么一长串单子,只人手他一时半会儿都找不齐全,更别说还要找商家订货,找马车运送,如果有人帮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连忙接了单子,递给一个叫胡东林的司务,又严肃吩咐了几句。胡东林接到上官的差事丝毫不敢怠慢,出来签押房找了匹快马,骑了就直奔城门的方向。

“黄女官,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王陶彰问着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快到傍晚时分了,天色已经麻黑,外面北风呼呼的拍打着窗户,雪白的窗纸被吹的一鼓一鼓的,仿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出一道口子来。

“抓人。”黄芪说着,也观察起外面的天气,听这风声,只怕半夜又要落雪。到时大雪封路,人们行动不便,即便有什么打算也不好施展。这对他们是有好处的。于是,又加了一句:“让侍卫们做好准备,咱们后半夜再行动。”

王陶彰默默点头,后半夜正是人最瞌睡的时候,那时大部分人都睡着了,也不会引起大的动静,的确是个好时机,不过他又有些迷惑,“咱们要抓谁?”

黄芪才要回答,突然外面传来守卫的低喝声:“什么人?出来!”

屋里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相互对视一眼,又分开。王陶彰对着黄芪压压手掌,示意她在屋里等着,自己出去看看。

看着王陶彰出了屋子,黄芪忍不住猜测难道是流民们提前行动了?

正胡思乱想之时,王陶彰折身回来了,神色有些复杂的说道:“外面有个叫王大牛的人,说要找你报信。”

报信?

黄芪先是一怔,等想起了这个王大牛是谁,立时心里一动,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王陶彰这才对着外面一挥手。只见一个腰间挎着刀的侍卫押了个满身狼狈的男人进来。

黄芪仔细分辨,还真是王大牛,给旁边的王陶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不动声色的笑问道:“是你啊,你闺女的身子好些了吗?”

王大牛还被侍卫押着手脚,听到恩人不但认出了自己,还这般关心女儿,心里顿时去了害怕之意,忙回答道:“好多了,如今已经能下地走稳当了,这还要感谢恩人日日让人送来的羊奶。”

黄芪点点头,又问道:“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去吃饭,还找到这里来了?”

王大牛听了,立即想起正事来,大声说道:“我是来报信的,有人要造反!”

王陶彰和黄芪不约而同的被这话吓了一跳,瞬间惨白了脸色。王陶彰声音有些发寒的问道:“这可是真的?你要是胡言乱语,可是欺君之罪,是要吃罪的。”

“是真的。”王陶彰点头如捣蒜的说道,“是豆娘亲耳听到的,那些人还想让豆娘也加入呢。”

说着,就将豆娘告诉自己的话以及那些人的说辞全部复述了一遍,最后还指天发誓的说道:“小人所言句句为真,要是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然而,王陶彰和黄芪却有些哭笑不得,王大牛说的和今日他们接到的消息差不离,就是有人在故意挑拨流民们闹事,但也仅限于冲击安置所,还远远达不到“造反”这样夸张的程度。

不过,鉴于王大牛的文化水平,能根据周围的这些蛛丝马迹分析出这些已经很好了,哪里能指望他有更加准确的判断呢?

因此,两人谁也没有纠正的意思,只王陶彰对着他吓唬道:“造反这个词以后可不能再出口了,被人听去可是要杀头的。”

王大牛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官老爷总比他一个小老百姓见识多,听官老爷的准没错,因此连忙点头道:“是,小人再也不敢说了。”

这时,黄芪问道:“你除了这个消息,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有的,豆娘已经打听到是刘二狗带了一帮子人到处联络人要进城。”

听到这里,黄芪和王陶彰俱都露出意外又惊喜的神色,黄芪趁热打铁的问道:“除了刘二狗,还有哪些人?”

“还有赖麻子、胡双龙……”

王大牛一边说名字,王陶彰一边将其快速的记在纸上,待他将知道的人名全部说了一遍后,王陶彰才长长的透了一口气,对黄芪说道:“这些应当就是领头的人,必须将所有人全部缉拿。”

擒贼先擒王,只要将这些带头的人抓起来,下面的人群龙无首,自然也就成不了事。这原本就是黄芪一开始的打算。

王大牛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两人的话,小心的插话道:“小人可以为大人们领路。”

两人都没有拒绝。有个内部人员,肯定比他闷头单干效率更高。现在的情形,速度是关键。

黄芪抬手让侍卫将王大牛放开,对他说道:“此次若能成事,你当居首功,我和王大人不会亏待你的。”

王大牛原本只是单纯的想要报答恩人对闺女的救命之恩,此时听到恩人不仅肯定了自己的做法,还要给奖赏,立即激动的浑身都颤抖起来。“小人一定好好为两位大人效劳。”

是夜,子时,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黄芪和王陶彰点齐人马,带上王大牛,直扑安置流民的寺庙后院,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将王大牛供述的人全部抓了起来,此时大多数人都还在深睡中,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抓了人,不敢耽误,立即带回去审讯。鉴于黄芪还是个小姑娘,王陶彰怕她不适应太血腥的场面,就没有让她跟着一起进去。

黄芪虽然不怕血,但也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便在签押房吃茶坐等结果。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王陶彰终于回来了。

“王大人手段高明,那么多人这么快就审问完了。”黄芪玩笑的奉承道。

然而,却久久没有等来对方的反应。她转眸看去,才发现王陶彰神色沉凝如冰,浑身没有一点轻松之色,不由疑惑的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那些人不曾开口?”

“刘二狗供述除了他们这些流民,还有个叫何大头的,是对外联络的谍子。”王陶彰的声音带着几分凉意。

惊得黄芪后背发寒,硬着头皮问道:“何大头人呢?可是已经抓回来了?”

王陶彰摇摇头,发出一声懊悔的叹息,说道:“没有,此人并不在王大牛的供述之中,刚才我来时已经让人去找了,只是之前咱们那样大的阵仗,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人早跑了。”

两人一个是初出茅庐的女官,一个是整天与钱粮数字打交道的文官,都是不知兵事的,自然考虑不到太细节的地方,这才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此时,他们才明白刘二狗等人最多就是个马前卒,与他们相比,对外联络的谍子才是重量级的角色。

只有将何大头抓住,才能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搅局之人,才能彻底解决此次民心不稳的隐患,不然就是治标不治本,就算这一次安抚住了流民,却不能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黄芪的心忍不住发沉,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看还有什么挽回的法子,可惜良久都一无所获。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寂,王陶彰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黄芪也一脸的颓丧。

就在两人神思不属的时候,外面传来几声马儿嘶鸣的声音,两人骤然被惊醒,待要起身出去查看时,屋门被推开,一身戎装的燕归从外面走了进来。

“燕统领,你回来了?”黄芪激动的惊跳起来,热情的问候道。她从未像此刻这般高兴见到这个人。

“燕统领啊,你终于回来了。”王陶彰虽然没有她这样夸张,但也是一脸的热切。

燕归被两人的态度搞得既莫名其妙,又受宠若惊。他先看向黄芪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是有一件大事。”黄芪顾不得其他,直接将今晚他们的行动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忍不住露出懊恼之色:“都怪我思虑不周,弄丢了最重要的人犯。”

“是啊,此事的确是我的疏忽。”王陶彰接着说道,“燕统领,你看有没有法子找到此人。”

燕归望着对面眉眼都皱成一团的少女,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舒服。在他的印象中,对方从来都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为难。

他沉思半晌,说道:“此事倒也不难,交给我来办吧。”

说罢,就见对面的眸子亮了亮,好似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精气神一般,浑身都散发出勃勃的生机。

他下意识的翘起了唇角,等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时,连忙找补的解释道:“安置所每到夜间就会关闭大门,想要进出需要有特定的腰牌。因此那人多半还在安置所内,许是正藏在流民之中,等天一亮,我就安排人手借口找寻逃逸的伤寒病人在各处搜寻,想来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行包庇之事。”

听到这话,黄芪脸上露出一片恍然大悟之色,忍不住对向对面的少年投去敬佩的目光。

果然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刚才她和王陶彰两个门外汉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解决之法,却被燕归轻而易举的破了局。

燕归被少女的眼神看的不好意思,连耳朵都泛起了热意,只觉屋子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小了,让他待得浑身都不自在,他下意识的想要逃离。

“那什么,天快亮了,我这就去安排人手。”说罢,三两步就跨了出去,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王陶彰一头雾水,转身与黄芪道:“天快亮了吗?”

黄芪也一脸的莫名,回道:“亮了吗?快……快了吧。”

而已到门外的燕归,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心里暗暗唾弃自己的不沉稳。不就是个眼神么,值得他这样无措?

然而,这会儿再让他进去,他又近乡情怯,不敢面对。

副手李毅在不远处看见了上司在门口来回转悠的奇怪举止,不禁纳闷的过来问道:“统领,您这是?”

“………”燕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干了蠢事,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故作高深的下令道:“调集人手,有新的任务。”

……

何大头蜷缩在偏殿的角落里,警惕的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没有听到什么异常,才慢慢放缓了心神。

想起刚才涌进后院抓人的官兵,他懊悔的咬紧了牙关。刘二狗他们一定是暴露了,也不知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告的秘,敢坏主人的大事,最好别让他找到人,不然定要扒皮拆骨以泄愤恨。

幸好,他谨慎。晚上睡觉的时候没有选择和刘二狗他们待在一处,而是花了几个钱买通了个在偏殿中照顾老父的男人,让他替对方在殿中睡一晚。如此,才能在官兵抓人的时候逃过一劫。

不过,刘二狗被抓,一定会供出他来。说不定这会儿官差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正在四处找寻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一阵心慌。但还是自我安慰着官差想要找到他没那么容易。

安置所的流民数百上千,他们想要一个个的辨认,起码得费个两天两夜的功夫。到那时,他早已逃出生天了。

这般想着,他的心总算安稳了些许。听着耳边的呼噜声,他也逐渐有了睡意。

然而,就在他缓缓沉入梦乡的时候,燕归安排的人手终于开始行动了。

天才蒙蒙亮,有个伤寒病人逃跑的消息已被散播的人尽皆知。官差们到处宣传叮嘱,一旦身边出现来历不明的陌生面孔,一定要及时上报,万不可包庇隐瞒,否则被传染了伤寒,可是会要命的。

虽然,安置所至今还没有一个死亡的病例,但大家听到伤寒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胆寒,因此所有人都在相互监督。

于是,当何大头一觉醒来,正盘算着该如何从安置所里混出去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他已经被周围的眼睛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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