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开了空调, 前座两侧的扇叶朝路沛吐暖气,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有一些吧。”路沛强自镇定,从反光中偷瞥他哥的表情, “你又不是什么事都跟我说,我也有没告诉你的,那没什么吧。”
“扯平了?”
“扯平了。”路沛说。
“好。”路巡说, “那你骗人的事,该怎么计较?”
路沛:“……”
“你室友像野外的畜生一样, 对着你大肆发情。不愿让我知道真相, 连正在追求他这种鬼话也说得出来。”路巡冷静地说, “觉得丢人, 还是怕我动手?”
路沛心头猛地一跳。
“——!”
前方绿灯转红,最后两秒,路巡才忽然将刹车踩下。
车刹得又快又猛, 路沛整个人向前倾倒, 五脏六腑和魂魄也差点飞出去, 堪堪被安全带勒住, 落回到身体里。
轿车前轮胎精准停在实线后一寸,斑马线行人通过。
路沛处于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惊吓中, 惊魂不定地喊:“哥……”
路巡单手搭着方向盘,金丝镜框下,是肃冷又沉静的绿眸, 镜片清晰,眼神锐利, 将他的每一丝表现纳入眼底。
“哥哥。”路沛下意识服软,手指绞着安全带,“不是你想的那……”
不对。
在路巡愈加冰冷的注视中, 他忽的反应过来。
路巡在诈他。
查到原确有发情期,是路巡真查到的;追求和恋爱属于鬼扯,这是他猜的。
突然的堵截,穿插着真话与猜测的验证性质问,忽来的刹车,如此快节奏的问话,是为让他无暇思考,道出真相。
路巡太了解他,也格外擅长提审犯人。
路沛觉察到他的真实目的时,已经慢了半拍。
“很好,路沛。”路巡缓缓地说,“这么重要的事,故意隐瞒我,是担心他对你下手的时候,会有人过来救你?”
“……”路沛低头,“原确,嗯,他没有啊。他还是有理智的,至少面对我是这样。”他试图拿出证明,尽管这一证据可能起到反作用,“上一次不也是这样吗,原确没有伤害我。”
“赌徒心态,这很值得侥幸?”路巡说,“你能侥幸到什么时候?”
“也不是赌吧……就是……”路沛小声嘀咕,“原确,真的不会……我……他……”
路巡淡淡反问:“你觉得我还不够生气,是吗?”
路沛马上闭嘴。
如今讲究素质教育,上城区的许多家庭依然保留着家法的传统,罚跪、鞭打、关禁闭室,哪怕从出生开始一路卓越领先同龄人的路巡,也领受过三五次。
而路沛一次都没有。面壁思过就是他受过最重的罚。
路沛小心翼翼觑路巡脸色,阴转雷暴,十分严重,不禁怀疑他今天可能要像朋友说的那样被电线狠狠抽打屁股,但一想到自己的年龄,稍微松一口气,幸好他长大了。
轿车驶入晴天医院地下,路沛终于见到了打开的后备箱,里面装着闭眼的原确,四肢完好无缺。
一对一情况能够放倒原确的人,整个联盟可能都找不出几个,真的有人做到了。
“关起来。”路巡说。
米苏:“好的少将。”
路沛心里纳闷,毫无疑问路巡不是改造人,在之前的两人斗殴中占据下风,是怎么放倒他的?
趁着米苏搬人时,他摸了下原确的脸,皮肤是热的,有呼吸,还活着。
来自背后的凉凉视线有点灼人了,路沛赶紧收手,回头见到路巡,小碎步上前。
对方见他过来,转身走进电梯,路沛撵着步子跟上。
“哥。”路沛握住他的胳膊,崇拜地说,“你怎么这么厉害,一下子就把原确揍晕了。”
“看来你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那也不是吧。”路沛听出他话里有话,狐疑道,“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特别手段?”
路巡打量他,眼神里带着鲜明的冷嘲之意,不置可否。
然后,抽走手臂。
路沛:“哥哥,哥哥。”
路沛:“哥哥哥哥哥……”
“我需要安静。”路巡说,“今晚你睡隔壁。”
门在他面前被关上了。
路沛:“……”
路沛蹲坐在他门口,可恶的路巡!民主联盟的封建皇帝!大搞专制主义的法西斯男子!……
大约半小时后,多坂上楼,看到路沛坐在门旁地板上玩贪吃蛇。
多坂:“沛少,您怎么坐在这?”
路沛回神,连忙站起来,拍拍裤腿说:“我刚才一直罚站着呢,足足站了两个多钟头,是腿站累了、背也站痛了,才稍微蹲一下的。”
“原来如此。”多坂问,“您吃过晚饭了吗?”
路沛看向旁侧的门把手,扁嘴:“吃了闭门羹。”
多坂了然。
他进去向路巡汇报工作,在讲话结束时,说:“沛少一直站在门边,两个多小时,也没有用晚餐,似乎在等您一起。”
路巡微哂,都不用看钟,心知未必有一小时。
“让他睡觉,不许乱跑。”
-
专制土皇帝小小路巡,竟敢剥夺弟弟大人与跟班见面机会,着实可恨。
米苏被他瞪着,只得干笑,“这是少将的意思……”
“你们把原确关哪去了?”路沛问。
米苏:“有密码的地方。”
路沛:“他还活着吗?”
“当然。”米苏振振有词,“少将不是虐待俘虏的人。”
这位压根不是俘虏……但既然米苏这么讲了,说明原确没受到伤害,而且有吃有喝。
再一想,最新见到的剧透里,路巡和原确只是普通的反目成仇了,还放出‘我不杀你你给我滚’之类的话,好像没太值得担心的地方。
大概,路巡也在思考如何处理原确。
如此想着,路沛不太担心了。
新加上的联系人老姚打电话来,问他:“喂?是你叫露比吗?你今天什么时候到西瓜街?”
“哦,是我。”路沛纠结着要不要婉拒,又想路巡晚上才回来,左右不差那么一会,便看了眼时间,说,“下午一点半可以不?”
一点半,路沛抵达老姚的修车行,两人见面。
“你想打听老原和原确的事?”老姚说,“这小子,这儿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路沛:“你知道住哪里吗?”
“我和老原什么关系。”老姚拍胸脯道,“我直接带你进他们家都行啊。”
路沛:“那就拜托你了。”
“那天,老原在街上摆摊……”老姚领着路沛往街区内拐,开始了绘声绘色的讲故事。
他讲的内容,同路沛从其他人和正主嘴里听到的差不多,无非是多一些修饰和细节,补清前因后果,并掺杂了喜闻乐见的八卦元素。
佟迪那天本来是来这条街上作秀,收购农民们滞销的瓜果,录视频拍拍照,以便日后宣传关心民生。而名叫原重山的老头子,脾气极犟,讲话又直又硬,觉得议员说的话不尊重他,闹出矛盾,一步步演变得激烈,等原确回来,闹到你死我也死的地步。
“老原之前和人家老婆偷情被抓,反倒把原配老公打了一顿,骂他为什么不能满足他老婆,简直是世界上最没用的男人。”老姚感慨道,“可谁曾想呢,这小子反而比他爹还要有种,那些个保镖,身上带枪、头盔、防弹马甲全乎着,一个个壮实的像大象,他两手空空的过去,把他们全杀了。——实在是青出于蓝啊!”
路沛:“……?”
“到了,就是这。”老姚在一座平房面前停下。
很普通的二层小房子,砖墙外侧的灰色墙皮脱落,泯然在周边所有房屋中,木头门挂了锁。
老姚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钥……一根铁丝,插进锁孔,呲溜转几下,门开了。
路沛:“???”
老姚:“说要带你进屋的嘛,言而有信。”
路沛:“……谢谢你。”
路沛打量屋内的陈设,许久没进过人,屋内所有家具铺着薄薄的灰,他进去转了一圈,里边有两个卧室,一大一小,大卧室墙上贴着几张艳星性感写真,乱糟糟的;小的那个所有物品摆放齐整,毫无装饰。
淋浴间的木门上,横向的划痕,一道一道向上堆叠,最低的一条在路沛腰部,最高的一条超过路沛头顶5公分。这些刻痕陪着原确一起长高。
“他们一般在外面吃饭。”老姚指了下藤编椅,“老原屁话太多,讲话又难听,人家懒得搭理他;原确呢,话特别少,总归是比他老头讨喜点。”
路沛转向门口,好像真看到一个老头和一个男孩子,晒着人造日光,手捧斗笠碗扒饭。那瘦弱的男孩一定很沉默,年复一年,骨骼筋肉抽条舒展,小马扎逐渐坐不下他,换了更大的藤椅。
大卧室门边摆着一副拐,路沛问:“原重山腿脚不好?”
“是啊。”老姚说,“上年纪的,基本都有这病。”
路沛检查拐杖底部,一支拐底部磨损严重,另一支相对较新。
他看向卧室的床头柜,几乎立刻找到熟悉的白色药瓶,和这里的许多中老年人一样,原重山患有骨骼病,最先开始坏的是腿。
路沛拧开瓶盖,检查内部,还有七八粒胶囊。
路沛问:“药是医院给他开的?”
“那绝对不是,去医院看太贵了,这又不是大病,检查一套就要几千币,谁能浪费那钱。”老姚挥手道,“老原肯定舍不得,他还指着给儿子存点娶媳妇的老婆本呢。”
“我知道了。”路沛转动瓶盖,将它旋回去,若无其事地问,“听说,这附近归周祖管?”
-
坐落在山林中的茶馆后院,墨绿的松,苍翠的竹,烧红的叶,交织出层叠的色彩。
对面的茶艺师手腕翻转,提壶倒水,悠然白雾袅袅散开。
周祖所在的包厢,赏花赏园林,视野最佳,楼下院内的散客也能顺带收入眼底。
而很快,他注意到最醒目的白发青年。
所有的宾客拾掇得整齐,来往都是为了谈事或接待客人,刻意的休闲中,难免透着几分紧绷的正式。
唯独他穿得最随意,白外套,棕皮靴,没个正型的往那一坐,却显得可望不可即。
周祖多看了几眼,对方悠悠地抬起头,仰着一张比桃花更引人注目的脸,对他挑眉微笑。
很快,路沛被侍应生请到包厢内。
茶艺师为他倒了茶,知趣回避。
在他手里结实地吃了几次亏,周祖面对他,仍能保持不错的风度,好像他们从未发生过任何冲突。
“只有你一个人?”周祖问。
“原确脸皮薄,所以就我一人来。”路沛的开场白是讨薪,“祖哥,你能把他以前给你打工的工资结了吗?现金转账都行。”
“可以。”周祖说,“那是不是也要把弄坏东西的赔偿款,按价清偿一下?”
“没问题,死物总归是能明码标价的。”
“……”周祖看着他,抿了口茶,嘴角平直。
“看来不方便明价计算,还不少啊。”路沛笑吟吟道,“谁让塞拉西滨的劲儿这么大,原确一喝就发酒疯?”
对方仍保持着八方不动,眼神中已有不善之色,显然是在揣度他的来意。
而路沛也抛出了他的意图,直白道:“你有能影响原确的东西。”
路巡的话中话,以及顺利制服原确的手段,昭示着他找到了一种控制原确的方法,或者某种具有特殊效用的物品。
这样的物件或手段,他得确认周祖是否持有。
周祖端起茶杯,垂眼吹气。
从杯缘挑起眼皮,“你想要?”
言下之意,拿什么交换?
路沛将一个药瓶摆上茶桌。
“眼熟吗?”路沛说,“我可经常见它呢,治疗骨骼病的药,药房和百货店里都可以买到,很便宜,价格只有正版药的七分之一,物美价廉。”
他也懒得和这老登卖关子了,“你卖假药这事,希望容月知道吗?”
周祖猛然捏紧茶杯。
他难道连这都想到了?
不是卖假药的问题,这种小事,容月根本懒得管。
周祖抱着一点期望,然而这点希望,很快被路沛的下一句话砸的稀烂。
“你卖成分偷工减料的药,是医药公司允许的吧,甚至有他们的帮忙。”路沛笑笑,“好药加价卖给有钱人,差药以盗版形式低价卖给穷人,两头吃,他们吃相一直这样难看。放心,你暂时没什么破绽,我纯粹是猜的。”
如果真是纯粹的猜测,面前这个人堪称可怕——完全被他猜中了。
背着容月与医药公司秘密合作的事,不能暴露。
如此情况下,周祖没法再保持从容,目露寒光,冷冷注视着对面青年微笑的脸。
但凡他不姓路,周祖腰后的枪,已经对准了他的脑袋。
半晌,周祖说:“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有那个东西。”
路沛相信。
假如周祖有,一定会想办法用在原确身上,等不到现在他来质问。
不过,他的目标已经达到了,周祖知道这一物品,证实它确实存在,且并未持有——而路巡得到了。
不错,情况相当乐观。路沛转而思索起合适的条件,来这么一趟,得拿点东西回去。
两人沉默相持。
半晌,脸色阴沉的对方,忽然扯出一抹隐藏着快意的笑。
“路沛。”周祖语气森然,“巨木医药很是关注你,林氏财团也一样。”
“我真是太受欢迎了。”路沛说,“让他们先排你后边吧,我们来聊聊补发工资的事。”
-
原确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铁笼里。
笼子高度大约1米6,他没法直立身体。
他的记忆发生断层,只记得路巡约见他,他们在一个角落里谈话,然后昏了过去,再醒时他就出现在此地,一定是这个长相和手段一样丑陋的男人做了一些手脚。
这种见不得光的鼠辈,竟然同是路沛的父母生下的后代。
原确尝试掰掉笼锁。
坐守他的年轻军官打着盹,听到他撬锁动静,骤然一惊,没对他说任何话就调头跑了出去。
他是去喊人了,原确想。
很快,路巡进门。
“这不是常规材质,你无法徒手破坏。”路巡说,“当然,你可以尝试。”
原确松开手,就地坐下。
路巡居高临下的打量他,像注视一件棘手的物品。
原确胳膊搭在膝盖上,仰着脸,丝毫不惧地对他展开审视。
“绿眼睛在你脸上很难看。”原确说。
“我弟弟的眼睛很漂亮。”路巡四两拨千斤,“但他基本不用。”
原确没能接收他真正想传达的嘲讽,但也听懂了一半——‘我弟弟’。这是他怒火中烧也无可奈何的关系。
“你很得意?”原确嘲讽,“你也就只有这些招数了。”
“被关在笼子里,你好像会叫得更大声。”
“我要见路沛。”
“他不想见你。”
“他想见我。”原确肯定道,“他昨天亲了我。”
路巡停顿几秒。
“小沛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七岁那年逃出城外的事情?”路巡说,“他总是很淘气,但他也会乖乖回家。”
原确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反问,“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从城外把我带回来的事?”
他如愿在路巡冷淡的脸上,看到一种因难以置信而引发的凝滞。
“我知道。”路巡说,“他说,城外结识的朋友送了他一朵橘子花,他很喜欢。”
然后,这种凝滞,并没有引发惊讶或问询,而是在一声低沉的冷笑后,逐渐演变成了冷静的愤怒。
像是早就被时间淋透的湿冷柴火堆,反常地燃烧,才知道内部的火焰从未熄灭。
那是带着恨意的怒火。
“然后,他被这朵该死的花传染病毒,差点死去。”路巡咬字极重,又非常的清晰,“原来就是你。”
“我早就想找你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