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茜到家就没力气了,做饭的任务自然还是落到宋言祯身上。
气象台在午夜发布了橙色预警,而贝茜隔天傍晚六点却有个必须出席的慈善晚宴。
既然是慈善晚宴,就不能穿得太招摇,下午她站在衣帽间挑礼服,手指从水粉滑过墨绿,最后落在一条珠玉灰的长裙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雨还没落,风声却一阵呼啸着一阵,听得渗人。
宋言祯倚着门框,看她将长裙取下来。
“推了,贝贝,今天危险。”他好声好气从后面劝着。
贝茜对着镜子比划裙摆,没回头:“推不掉,今天的事可是很重要。”
“可是今天有台风。”男人的双手从后环住她的腰肢。
贝茜从镜子里看他倒影,放软语气,“就两个小时,九点前肯定回来。”
宋言祯没说话。
将长裙换上,贝茜反手去够背后的拉链。指尖刚触到拉链头,另一只手已从身后覆上来,替她将拉链拉到顶。
她在镜子里对上他的眼睛,宋言祯垂眸凝视她露出拉链外的白皙颈椎,手指在她后背上流连停顿:“几点走?”他问。
“二十分钟后车来接。”
贝茜对着镜子涂口红,揽在腰间的男性臂膀在听到她的回答后应声收紧。她手下一滑,唇线描歪了一笔。
“勒痛我了,真是的……”她抽了张湿巾擦掉重画,心跳比刚才加快几拍。
她画好口红,从梳妆台前起身,拎起手包往外走。
窗外风声愈紧,客厅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小人。
贝嘉琛不知什么时候从儿童房出来了,一套真丝小睡衣,扣子一丝不苟系好,光脚没穿拖鞋。
他坐在专用儿童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绘本,半天没翻页。
贝茜走过去,蹲下身,“我们家小顺怎么不睡觉?”
小家伙抬头看她:“因为爸爸说,妈咪要冒雨出门,可能会有危险。”
“宋言祯。”她半是威胁地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出来的男人,“多大人了?还跟孩子告状!”
男人身姿落拓,假作头像地举起双手:“儿子主动关心妈妈,爸爸不能撒谎。”
“最好是这样。”她没好气转头看自家小朋友。
“有雨。”小顺和爸爸的想法一样。
“妈妈坐车,不淋雨的。”贝茜安慰他。
小家伙也不多劝,伸出手把自己腕上编绳解下来。
那是益智手工课的作品,三色线整齐紧密地编在一起,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已经很难得,更不用说末端还用专业绳结技法串了颗沉香木珠,他的确编了很久,绕在自己细细的腕子上。
现在他把那根编绳解开,踮起脚认真往贝茜手腕上绕。
他的手指尚且短小,绕了两圈没绕进去,贝茜伸手帮他,小家伙拨开她的手指,坚持自己来。
终于绕好了。他低头打了个结,珠子在她手腕上是鼓鼓的一小坨。
“给你。”他语气平平的,活像小霸总在分配自己的资产,“它会保护你。”
贝茜低头,看着腕间那根配色和谐统一的三色编绳,越发发现儿子已经有了自己系统的审美。末端那颗珠子是极好的材料,在潮湿的雨天隐约散发出沁人的幽香。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轻,“妈妈会好好戴着。”
小嘉琛点点头,重新坐回小凳子上,低头翻那本绘本。
贝茜站起身,眼眶有点涩。她用力眨了两下眼,转身往玄关走。
宋言祯在他们聊天时打了通电话,站在那里等待,垂眸视线落在她腕间编绳上,眸光带笑。
“儿子送的护身符?”他开口,笑声淡淡,“上次逗他问他要,他说爸爸有能力保护自己,不给爸爸。”
贝茜走过去笑嗔:“妈妈也可以保护自己呀。”
“有能力保护自己是妈妈厉害,想要保护妈妈是爸爸和小顺的心愿。”
宋言祯从她手里拿过包,拉开拉链,往里放了什么东西。
贝茜好奇凑过去看,深蓝色丝绒盒,印着那个早已停产的巧克力工坊烫金徽标。
“诶?上次不是被我偷偷吃完了吗?”她半是惊喜半是怔愣。
“藏了两颗后手。”他将拉链拉好,将手包递回她手里。
其实是重新去求购的,还体贴她出席活动需要控制热量摄入,只放了两颗。
更没有说,是因为昨天她厨房随口说“要是能再吃一次那个巧克力就好了”时,他分分秒秒都记得,想尽办法在今天买到手。
贝茜攥着手包,指尖陷进柔软的缎面。
“死狗……我走了。”她骂了声。
宋言祯让开身位,门推开一条缝,风雨前夕的潮气涌进来。
“九点。”他目送她,声音不高,“没回来我去接。”
其实宋言祯觉得这是妻子的日常工作,即便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妒忌心重,但强烈的控制欲会让贝贝不开心。
他答应过要克制,至少不能肆无忌惮散发阴湿。
贝茜点头迈出一步,又停住。
后知后觉回头。
小小一只贝嘉琛跑上前来,站在爸爸腿边,仰着脸安静地望着她,两只小脚还是光着,踩在恒温的地板上。
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
都没说话,都用那种仿佛她要去很远很远地方的眼神,很担心很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她。
贝茜忽然不想走了。
晚宴七点开始,车在等待,她站在门廊,一手攥着装了巧克力的手包,带着护身手绳的手搭在门把上。
风雨前的空气闷热潮湿,她却觉得那根编绳正贴着她腕间脉搏,一下,一下,轻缓疏渺跳动。
“妈咪。”小顺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隐约带点紧张。
他还不像爸爸那样,即便不贴身跟着妈咪也能掌控全局。
贝茜蹲下身,将儿子软糯的头发理顺,“小顺要跟爸爸一起乖乖睡觉。”
贝嘉琛看着妈妈露在外面的肩膀,又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天幕,抿起小嘴忽然问:。
“妈妈一个人去吗?”
“对呀。”贝茜看眼时间,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最后检查妆容。
长裙是露肩的款式,锁骨线条靓丽水灵,她嘱咐小顺:“妈妈一个人去,很快就回来,你睡觉前——”
“爸爸陪你去。”
贝嘉琛打断她,听得出语气真的很认真。
“爸爸陪妈咪去。”贝嘉琛拽了拽爸爸的裤腿,语气坚定地又重复一遍。
宋言祯暂时不置可否,低头看他。
“我一个人在家可以。”贝嘉琛继续说,小脸板着,看不出一点害怕的表情,“我睡觉,不踢被子。”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又补充:
“而且有照顾我的姨姨在。”
贝茜本想笑,听着儿子一本正经地安排,忍俊不禁时又有点鼻子发酸。
宋言祯倒是第一个认真考虑采纳这个提议的额,他蹲下来和儿子平视:“你在家没问题?”
贝嘉琛点头。
“会自己睡觉?”
小男生再点头。
“半夜醒来找不到爸爸妈咪,不会哭?”
贝嘉琛皱眉,眼神像在说“爸爸问的什么问题”,然后他别开脸,小声嘟囔:“我早就不哭了。”
宋言祯没有笑话儿子,把孩子睡衣整理规整。
“好。”他答应,“爸爸陪妈妈去。”
贝嘉琛得了这句承诺,鼓起勇气挥挥手,转身往楼梯上自己的房间跑,还不忘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年轻父母。
“爸爸妈咪早点回来。”他说,“我睡觉。”
贝茜弯起眼睛:“好。”
小家伙点点头,哒哒哒跑上楼,隔着护栏又不放心地停下来,小声音从楼梯拐角飘下:“爸爸看好妈妈。”
嘿,贝茜张口想说这小子越来越人小鬼大了。
还是宋言祯先出声,看着那道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知道。”
雨夜的车流缓慢。贝茜靠在副驾驶,侧头看开车的男人。
宋言祯今天穿了一身黑,衬衫领口系得严严,袖扣是她不久前送的那对,车窗外霓岚光影明灭,划过他的脸,将男人眉眼映照得暧昧不清。
“你怎么不早说陪我?”贝茜问。其实她心知肚明,宋言祯想陪着来。
“儿子说了。”
“他要是不说呢?”
宋言祯偏过脸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不敢说。”
贝茜嘴角翘了翘,“装,就装吧你,哪有你不敢的事。”
晚宴在市中心的酒店举行,红毯被雨浸得深红,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上,两侧架满了长枪短炮,贝茜下车时,快门声透过雨幕响成一片。
宋言祯从另一侧绕过来,朝她伸出手。
贝茜坦然笑着将自己的手放进去。
走上红毯。快门声更密集地记录下这对璧人的风光。
贝茜习惯了这些,笑容恰到好处,脚步不疾不徐。宋言祯走在她身侧,神情淡淡,只在她需要转向时轻带一下她的手。
签到处,礼仪小姐递上签字笔。贝茜接过,在那块巨大的背景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她刚要递回笔,宋言祯从她手里抽出那支笔,也在她名字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副姓名,字迹很漂亮,很近。
贝茜看着那并排的两个签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一的时候,她累死累活终于上了学校光荣榜,却怎么样也超不过宋言祯,气得她追着宋言祯骂了很久。
现在他们并排站着,被闪光灯包围。
她偏头看他,他正将笔递还给礼仪小姐,脸上难得带了和顺的浅笑。
晚宴上衣香鬓影,贝茜被引到主桌,她那一桌坐的都是今晚的重要人物。宋言祯将她送到座位边,却没有落座。
“你坐哪?”贝茜揪着他,“我的男伴怎么可以远离我?”
她对宋言祯的占有欲又怎么会不重。
“我去后面和朋友聊几句。”他朝角落忘了眼,“乖乖等老公,嗯?”
贝茜顺着看过去,那边确实坐着商界几个厉害面孔,她只好点头由他去。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开始宣布今晚的慈善捐款情况。大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一笔笔款项闪过,伴随着阵阵掌声。
贝茜原本在低头看手机,贝嘉琛发了条语音,她点开把听筒凑近耳朵,听见儿子困呼呼的声音:“妈咪,爸爸,我睡了,晚安。”
她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嘴角一直翘着。
直到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截至目前,个人捐款榜排名第一的是——让我们掌声送给贝茜女士,净捐总额达到一千八百二十万!”
贝茜猛地抬头。
大屏幕上,她的名字赫然列在榜首。后面的数字她确认了两遍,没错,一千八百二十万。
她下意识回头,往角落里那个位置看。
宋言祯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眼,隔着半个宴会厅的喧嚣,朝她微微颔首。
贝茜瞪他。
他看懂她的眼神,唇角勾挑,又转回去继续和人说话。
捐款环节结束,主持人走上台。
“接下来,我们有请今晚的慈善女王,贝茜女士上台致辞!”
那瞬间掌声如潮,贝茜一遍暗骂宋言祯给她找事,一边在想:
是不是自己的计划暴露了,宋言祯这是故意给她创造机会?
贝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简洁的长裙裙摆扫过地毯,她走上舞台,接过话筒,站在聚光灯下。
大厅安静下来,贝茜看着台下千百陌生脸孔中,唯一熟悉的那一个,心有所感地挽唇笑了。
“大家好,我是演员贝茜,我本来没准备发言稿。”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因为我不知道,我家先生今晚会给我准备这么大一个惊喜。”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贝茜停顿在这里,把场面话说圆满。
“一千八百二十万,会以我我先生共同的名义,捐给今晚所有受捐机构,包括儿童医疗,女性教育,山区基建等等,我也是上台前匆忙扫了一眼名单,我先生的捐助几乎覆盖了今晚所有项目。”
她望向角落里那个身影。
“他不太爱说话,但做了很多。”
台下更安静了。
贝茜握着话筒,知道她真正准备了很久的话,可以在这里说出来。
“不才我混迹娱乐圈,也许有些朋友知道我的履历,年少演戏,中途退圈接手家族企业,经历了一些波折,也走过一些弯路,如今又复出。”她停了停,“但很少有人知道,我前行的动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我先生,宋言祯。”
“我们两家住隔壁,出生开始相视,他从小就不爱理人。我小时候因为讨厌他而追逐他,想要赶超他,后来追不上了,就更看不惯他。”
有人轻轻笑起来。
“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们的路不同,不存在竞争关系。即使他比我先知道这一点,却依然看着我,等着我。”贝茜的声音轻了一些,“曾经,我们结婚生子了。”
“又分开了。”
全场静默。
“那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离开了一段时间,一个人工作,一个人带孩子……”她顿了顿,“那不是因为孩子的父亲不合格,是我的傲气和倔强令我不肯低头。”
角落里,宋言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曾经最大的欺骗和对抗,在漫长的爱里,似乎变得模糊又遥远。
“再后来,我又发现一件事情。”贝茜笑了笑,“我们除了彼此之外,无法包容任何人,也无法被任何人包容了。”
她望向他在的角落,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也在看她。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想说那些难的事。”贝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我是想说,我很确定。”
“这辈子,我确定就是这个人了。”她眼里星光熠熠,在所有媒体面前公开向宋言祯示爱,回报他以绝对的安全感。
掌声从各个角落涌起,渐渐汇成一片,贝茜朝台下微微鞠躬,放下话筒,走下舞台。
她穿过人群,走向那个角落。
宋言祯站起来,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走到他面前时,贝茜仰起脸看他。
“一千八百二十万!”她一改台上的知性风范,狠骂一句,“宋言祯,你钱多烧的?”
男人伸手,将她眼角那一点极淡的水痕轻轻抹去,是丈夫的默契:“不到两千万,买老婆亲口公开,值。”
贝茜被他气笑:“就你那行为,跟公开也没区别了。”
旁边的人识趣地散开,给他们留出空间。宋言祯低头看着她,半晌开口:
“那句。”
“嗯?”
“这辈子确定是我。”他说,“什么时候确定的?”
‘老夫老妻’也会好奇的问题。
“挺早的。”她说,“怀孕那时候吧。”
她踮脚凑近他耳边:“要不是发现你骗我,我还能更确定一点。”
时至今日,她提起这件事语气里再没有惊惧害怕。
但无论她多少次提及,如何调侃,他都认,因为最终的结果,是他想要的。
在闪烁的星辉中,他们的十指慢慢扣紧。
……
**
三个月后。
贝茜终于进入了悬疑电影的摄制组。她在里面演一个医生,间接杀人,戏份不算最重,但角色很有层次。
剧本不错,导演靠谱,而且医生又衬合宋言祯的专业,她天然有优势,所以一拍板就接了下来。
取景地在沪东一个高端小区,欧式建筑,大户型,每栋楼之间隔着大片绿化。剧组在这里包下几套样板间,要拍一周。
今天拍外景,贝茜穿着一身米色西装,头发盘起来,站在喷泉池边等打光。
场务跑过来:“贝姐,有人探班。”
贝茜回头,看见一辆商务车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她家那男人,手里拎着个保温袋,随后后门推开,一只穿着同款缩小版衬衣西裤的贝嘉琛迈下来,和爸爸一样有型,气质却逐渐分明。
贝茜笑了。
她跟导演打了个招呼,往那边走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
宋言祯将保温袋递给她:“煲了汤。”
贝茜接过,一闻就是她爱喝的竹荪猪肚鸡汤。她抬头看宋言祯,正要说什么,脚边传来动静。
低头一看,贝嘉琛正拽她西装下摆。
“妈咪。”他仰着脸,小脸拽拽冷冷地叫她。
贝茜蹲下来,和儿子平视:“干嘛?”
贝嘉琛看着她,小嘴抿起,拽着她的衣摆丝毫没松。
贝茜懂了,“想妈咪了?”
她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圈抱。
贝嘉琛把脸埋在她肩上不吭声。
这小孩是越来越拽了。
“今天周末。”宋言祯开口,“带他出来转转。”
贝茜放开儿子,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这儿是高端小区,松松家是不是就住这儿?”她看向贝嘉琛,“上次雨林徒步,那个小妹妹。”
贝嘉琛正低头整理被妈妈弄皱的大衣下摆,闻言动作变得有些不自然。
“……嗯。”他说,声音沉闷,还煞有介事补充,“她是这么说的,我不清楚。”
贝茜刚要开口逗他,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细细的呼唤:
“哥哥!”
一家三口同时转头。
绿化带那头,一个端庄小千金的身影正朝这边跑过来,扎着丸子头,穿着粉白色的欧式小裙子,脚上是迷你的搭扣小皮鞋。
是松松。贝嘉琛站在原地没动。
小姑娘跑近了,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气喘吁吁地仰脸看他。
以大人的眼光来看,她比雨林那次见面时长高了一点点,但眼睛还是那样,温柔乖巧,弯起来像两道莹亮的小月牙。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细细软软的,“你怎么来了?”
她完全是路过,看到了眼熟的叔叔阿姨,绕过来才发现小哥哥也在这。
贝嘉琛看着她,没说出话。
贝茜在旁边看得分明,儿子那张小脸上分明故作冷酷,可耳廓已经悄悄泛起一圈红。
宋言祯垂眸,轻淡地笑了声。
松松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也不急。她往旁边看了看,看见贝茜,乖巧地叫了声“阿姨好”。又看见宋言祯,顿了顿,有些不确定。
“叔叔好。”她说,声音小小的。
宋言祯微微颔首。
贝茜忍不住蹲下来,笑着问松松:“你还记得阿姨呀?”
松松点头,认真地说:“记得。哥哥帮我照相。”
她说着,又看向贝嘉琛。
贝嘉琛还是那副拽天拽地的表情,只是耳廓深红,快要到极限。
松松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相机。儿童款,粉色,挂绳上还坠着个毛茸茸的小兔子。
她举起相机,对着贝嘉琛,按了一下。
咔嚓。
贝嘉琛被她拍了个正着,终于有了反应:“……你干嘛?”
松松放下相机,认真地说:“我也给哥哥照相。”
“为什么?”
“因为上次哥哥帮我照了很多花草。”小姑娘歪了歪头,眼睛笑盈盈的,“我也要给哥哥照。”
贝嘉琛已近三岁,即将步入幼儿园的年纪,却比幼儿园毕业的小孩还稳重一些。他对她伸出手。
松松眨眨眼,不太明白。
“相机给我。”贝嘉琛说,语气还是硬硬的,“我给你拍,你那个拍不清楚。”
松松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相机,又抬头看看哥哥,乖乖递了过去。
贝嘉琛接过,低头摆弄了几秒,然后举起来,对准松松。
“站好。”他说。
松松立刻站得笔直,两只小手贴在身侧。
“不用这样。”贝嘉琛放下相机,走过去,将她的手拉过来放松,“就平时那样。”
说完他又退回去,重新举起相机。
松松这回轻松了些,抿着嘴笑起来。
“咔嚓”一下。贝嘉琛低头看照片,许久才把相机还给她。
“好了。”
松松接过低头盯着屏幕看。看半天仰起脸,认真用简单的词汇夸赞:“哥哥拍得好看。”
贝嘉琛别开脸,没说话。
贝茜已经见怪不怪了,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她偷瞄宋言祯,发现男人嘴角也噙着丝笑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松松把相机小心地收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缩小版棒棒糖,透明包装裹着糖果,在阳光下晶亮剔闪。
她把一颗递给贝嘉琛:“给哥哥。”
贝嘉琛低头看着那颗糖,不知在想什么,没接。
松松也不收回去,软乎乎的小手一直举着糖等待。
久到贝茜都觉得有点不礼貌了,伸出脚尖踢踢儿子的鞋后跟,贝嘉琛才如梦初醒伸手,把糖接过来:“……谢谢。”
松松笑起来,她把另一颗糖剥开塞嘴里,腮帮子鼓起小块。
“哥哥你吃呀。”她含糊地招呼他。
贝嘉琛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她,把糖装进了大衣口袋。
“留着。”他说。
松松乖巧点头不追问,含着糖站在贝嘉琛旁边,安静地看他。
贝嘉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贝茜靠在宋言祯身边,看着两个小小的人儿。
“你儿子。”她小声说,“脸又红了。”
“你儿子一直在笑。”他也说。
“他明明板着个脸。”
“他心里在笑。”
贝茜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姨母笑压下去,轻咳一声掩饰。
“走了。”宋言祯牵起她的手,“让他们玩会儿。”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往前走,把喷泉池留给那两个小小的人影。
走出去不久贝茜回头看了眼。
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松松踮着脚,嘴里说着什么,贝嘉琛倾听,偶尔点头回应。
阳光把他们照成两个软糯的剪影。
贝茜收回目光,握紧宋言祯的手。
“宋言祯。”
“嗯。”
“没什么……”她笑起来,“挺好的。就挺好的。”
宋言祯以吻代答,在她额角轻缓印下温凉的唇,一触即分。
远处,喷泉池边传来松松细细的笑声,贝嘉琛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那笑声更响了。
阳光正好。
贝茜把手放进宋言祯掌心,两人并肩往前走。
身后,那两个小小的人影还站在喷泉边。
“你不问我什么挺好的吗?”她漫无目的地问。
“不用问,知道。”他明确地回答,
“这辈子就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