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像被刹那敲下定格键,全场死寂。
唯有女生凄楚尖利的吼音惊然震荡整层楼廊,哭叫声突兀又刺耳。
楼廊内,一众各科教授主任及校领导高层纷纷停步驻足,聚在会议室门口,大家默声地面面相觑,又都默契留下来在旁观望起这场令人意外的闹剧。
女生的哭闹还在继续:
“宋言祯,为了达到你的标准,我多少个日夜不吃不喝地苦熬,头发大把大把掉,我有多辛苦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我反复地求你,好话说尽都不行,你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你说啊!!"
她死死用力揪紧宋言祯的衣袖,语无伦次:
“都是你!就因为你,我现在没办法顺利毕业!我拿不到绿卡,我也去不了国外生产,所有人都抛弃了我,我、我…我拿什么养这个孩子!”
在场所有人都几乎被震愣在原地。
女生说的话毫无逻辑,没头没尾,但每一句指责、怨怼与质问都足够清晰地传入现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哭诉的字词说不清原委,却句句令人惊诧。
“这好像是宋教授带的那个研二女学生许琪啊。”这时候,不知是谁传来一句小声低语,瞬间在如石投湖般,人群中小范围炸开了窃窃讨论声。
女学生,男教授,孩子。
每个词扔出来,都是爆炸性的惊人信息量。
让人太容易往不好的方向遐想。
被突如其来的戏剧性场景所震撼,人群中再次溅起三两探讨:
“这怎么回事,不会真是……我们想的那样吧?”
“……不能吧,宋教授不是整个学院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吗?平时见他也几乎不跟别人接触,家里背景吓人不说,为人也冷傲得很呢。”
“而且宋教授结婚一年多了,听说他老婆身份也很不一般。”
“校领导还在旁边看着呢,这下难搞咯。”
当下的这种场面太劲爆,吊足大众胃口,现场侧目停留的人群似乎越聚越多,大家各怀迥异眼光围观看戏。
然而,再多旁观者,再多揣测的声音,都没能激起宋言祯任何一丝的情绪波动。他的视线唯独穿透人群,直直定落在不远处的贝茜身上。
“所以呢。”他冷漠且从容,尾音压低,“未婚先孕,挂科,被男人抛弃,有一件是我的错?”
恹蔑地敛眸,瞥了眼被女生捉紧的衣袖,他厌恶地皱起眉,声色更冷沉下去,甩出寡凉的两字命令:“放开。”
他平等地厌恶任何一种肢体接触,除了贝茜。
如果此刻不是看在许琪同为孕妇的份上,他能把人甩出八米远。
“宋言祯你简直是个没心没感情的怪物!!”许琪崩溃大叫。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到时候我看你这个教授还当不当得成,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许琪表现得比一开始更加破防。
那是因为她没料到自己放下一切脸面和自尊,闹到这种难堪的地步,可眼前的男人居然并未被她的发疯行为撬动丝毫情绪。
“随便。”
宋言祯当然无动于衷。
他人的眼光和评价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从不在乎。
何况他自我行为坦荡,所以没人可以用生死来道德绑架或约束他,所以他毫无弱点。
“我的标准,是不允许自己培养出任何庸医。”他口吻轻淡,“如果你的死让我丢工作,那我只好回去继承家业。”
他的生活质量不会有任何下降。
甚至还能多些时间陪老婆孩子。
许琪彻底绷不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依然撕扯着男人的袖口死不放手,放声嘶吼:
“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故意懈怠,我…我只是没精力、因为我怀孕了啊!难道你对你怀孕的老婆也这么无情吗!!”
“他怀孕的老婆在这儿呢。”贝茜终于在这时走上前来。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得不落定她身上。
贝茜今天穿了一身复古红西装,配同色套装阔腿长裤,法式轻熟风版型宽松,质感垂顺。
垫肩稍高张弛出极致外扬的气场,明艳不媚俗。
黑色内搭与细链黑圈chocker缀饰呼应,孕肚微凸,四肢却纤长,薄肩瘦骨,脚上的平底鞋半点不影响她高挑身量与高傲气质。
在众人惊愣的注视下,在宋言祯深黯不明的眸光里,贝茜抬手摘下脸上的墨镜,没废话,一把扣住许琪拉扯男人的手,直接拽下来,扔开。
“说话就说话,别在这拉拉扯扯的。”她再次用身体主动挡在宋言祯面前,肩上挎着小香包双手环胸,凝视着面前的年轻女生,问她,
“你有什么不满,现在把话捋顺了说清楚。”
“不然这里这么多人看着,但凡有哪位领导误会了你们的关系,到时候传出去,说不准就是一百个损你名声的谣言版本。”
她将话术拿捏得巧妙。
她说的是担心有损许琪的名声,而非宋言祯。
毕竟现实就是如此,女生的名声远比男人更容易被破坏,被随意对待。
贝茜的加入和到来让许琪也怔了一下,瞪大双眼,疑问脱口而出:“你…你是他老婆?”
贝茜啧了声,嫌麻烦,也懒得回答,干脆头也不回地叫了声:“宋言祯。”
直截了当地开口命令男人,“你说,怎么回事。”
之后,所有人眼睁睁目睹那个向来傲慢冷酷的男人,在此刻十分自然地接过女人肩上挎着的小香包,态度显而易见地软下来,服从性极强。
与方才淡漠矜傲的形象反差太大,判若两人。
宋言祯非常自觉地把她的包背到自己肩上,他高大身躯和她的小包包形成强烈对比,区别迥异又诡异和谐。
他放轻语气,如实回答:“老婆,因为她学术上的低级错误,我否了她提交的研究方案。”
他甚至还在征求老婆的意见:“我能报警吗?”
“我都说了我是因为怀孕精力不足!你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许琪被戳中痛点,指着他大声质问,
“非要卡着我让我延毕,一点小错误而已你睁只眼闭只眼又能怎么样!?”
“关乎治病救人的事,怎么睁只眼闭只眼呢?”贝茜表现得冷静,扫了眼她也同样微凸的小腹,反问她,
“你生产那天,也希望负责医生对你和你的孩子睁只眼闭只眼吗?”
“话说得好听,你不就是怕我今天在这里坏了他的名声吗?”
“我为什么要怕?”贝茜倒是有点被她说笑了,
“我老公为人师表光明磊落,医者仁心品德高尚,”
说到这里她犹自话锋一转,“当然,我承认他平时冷脸又毒舌,可能不讨大家喜欢,他固然有木讷古板不太懂得关怀学生情绪的不足。”
“可这并不代表他要为你选择的人生买单吧?”
宋言祯看着她执拗挡在身前的背影,那句“我老公品德高尚”像被她无意打下的烙印,烫得他心腔作痛。
每多一次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他心底某滩由谎言沤积的泥沼就更淹没头顶。
她的光芒越盛,就越照出他藏匿在阴影里的不堪。
她越是护着他,他越要将卑劣藏得更深更严密。
他无意地扶住她的腰,贴靠上她的后背,是想给她支撑,也是想和她相互支撑。
面对宋言祯不屑解释的沉默,许琪或许还可以发泄情绪,可眼下面对贝茜逻辑明确的话,她被成功噎了一下。
似乎就是这一瞬,她情绪落下来的时候,理智也回来了些,唯有悲伤无措长久蔓延在她心底。
她还在哭,几乎泣不成声:“可你们不懂,没有人能懂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我不能延毕…我、我真的不能延毕……”她只是断断续续地重复,
“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可是我男朋友下个月就要出国了,他们家本来就不认可我,我只有顺利毕业拿到硕士学位,才有资格跟他在一起……到国外去……”
难怪只是延毕又不是被退学,虽然前者也很痛苦,但怎么会至于闹得这么难看。贝茜就猜到这其中肯定有别的原因。
“这位同学,可能时间太长你已经忘了,你所考入的这所大学是全国重本,国内医学院最高学府,这意味着什么,你还清楚吗?”贝茜忽然这样问她。
许琪在迷茫中抬眼看她,动了动唇:“什么?”
贝茜轻轻叹息一声,“医科大每年分数线居高不下,你的同学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高材生,你的各科老师们哪个不是医学领域的顶尖博士?”
“你凭实力考入这里,你今天站在这里,是你自己本身足够优秀。”
“大家都是懂高考的人,你凭什么甘心自己被学历歧视啊?”
贝茜声音不大,却字句坚定有力,她的口吻也非常平淡,没有说教的高傲,
再进一步深思,贝茜是富人圈里浸染长大的,像她父母那样专一恩爱的是极少数。
尽管被保护得很好,也难免对那些所谓“上流社会”的捧高踩低做派,以及一些肮脏龌龊手段有所了解。
她有点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
“但你应该仔细考虑清楚,孩子父亲家里究竟是学历歧视,还是根本就看不起你。”
其实没有那么多好心,只是不愿一个优秀姑娘被蒙蔽,所以言语也没有委婉,一针见血。
众人探究的目光齐齐望向她,而贝茜落落大方。
一头黑长发浓密如瀑,光泽似绸缎柔软,红色西装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红唇血气饱满,耳环剔闪,眸波晶莹明亮。
实在令人挪不开眼的璀耀夺目。
“不过一码归一码。”贝茜对外人也仅能言尽于此了。
她眉梢一挑,侧身站到宋言祯旁边,单手撑着腰,孕肚微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明媚自信的柔和。
她要求:“现在,你需要在这里,为自己刚才的失礼,向你的教授道歉。”
道歉对于宋言祯无足轻重,他根本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多思考一秒。
毕竟天才的大脑不会用来装蠢人蠢事。
但是,这是老婆为他挣来的,他跪着也要。
下巴轻搁在贝茜脑袋顶上,宋言祯认真点头附和:“嗯,道歉。”
……
许琪后来真的当场道歉了,向宋言祯。
不过,宋言祯也被贝茜教育了一顿。
教授单人办公室里,贝茜坐在办公桌前把玩着男人的眼镜,漫不经心地问他:
“宋言祯,你是不是平时都对学生臭着张脸,所以人家才不把你当好人看啊。”
宋言祯倒好温水,从她的包里拿出自己提早为她备好的饭前维生素,倒出药粒,拿过来递给她。
带有剖析力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他问:
“你觉得我是好人么?”
“我觉得你是蠢狗!”贝茜白他一眼。
将手中药粒含入口中,喝水仰头,咽下去,才骂他,“平时嘴巴挺毒,真遇上事儿了只会站在那里挨骂,一句解释没有。”
她说得有点来气,“今天要不是我在,你就等着因为各种跟女学生莫须有的谣言被冤枉死,被骂死吧!”
宋言祯突然顿了下,“所以你要一直在,贝贝。”
半晌,他忽然弯下腰来,一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欺身凑近,“这种事,我处理不好。”
能在她失忆后什么都做不成的时间里,把家长里短,以及两家公司的一切都把控得井井有条的人,竟然说处理不好学生找茬这种小事。
贝茜再傻也听得出他在示弱讨乖。
她抑制不住挽唇,傲娇地挑挑眉,“看你表现吧。”
说着她转过身,将手上的眼镜缓缓推上他的鼻梁,指尖抚过他鼻侧粉痣,掀起长睫对上他的眼睛,“对了,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嗯?”他捉住她的手指,轻吻指腹。
“那天晚上……”她伸出双手搂上他的脖子,用词直白热辣,“我们做的那晚,你是不是一直没…那个?”
那晚啊……
宋言祯倏然下腹一紧,喉结滚水吞咽了下。
“怕你时间太长受不了。”最后的“了”字已然见了哑。他说。
“那你憋着不难受吗?”贝茜又问。
宋言祯虚眯起眼睛,眸光深锐地看着她,觉得饿,这是不好的征兆。
他当然听得出来,她字句之间意犹未尽的狡猾。
但是不行,因为他发现无论开始之前做多少心理建设,进入之后都是空想。
他根本无法克制自己不做坏事,只要她多几声“老公”,他就一定会失控。
所以宋言祯没再回答这个问题,他想直起身,“晚上想吃什……”
却又被贝茜搂着脖子拉回来,“不想说就算了。”
她的目光穿过男人,落到他身后的窗上,清晰望见有人影倒映在玻璃上缓缓走过来。
“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她仍然盯着窗上步步移动的人影。
“我现在怀着宝宝,是不是不可以蹲下?”
“尽量不要。”
“一定要的话呢?”
“别超过半小时。”他以严谨的医学角度解答这个问题。
“好。”贝茜弯唇笑了。
当她余光瞟见人影走到办公室门口。
当她确定房门把手被来人扭动。
下一刻,她站起身,趁宋言祯对她不设防之际,迅速把人按坐在椅子上,丢下一句:
“那你记得,要在半小时内交货哦。”
音落,房门被师兄方博裕推开。
与此同时,贝茜似一尾鱼身姿灵活地蹲身钻入他面前的桌下。
“阿祯,听人讲你今天被个女学生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方博裕一进来就笑他。
“没……、”
宋言祯一手还轻托着桌下胡闹的妻子的手臂,想回说没事,却浑身一震绷直在这里。
裤链被拉开。
“没什么没,我都知道了,就是上回被你凶哭的那个许琪吧?”方博裕朝这边走过来。
暖热柔软地,亲上来。
他的眉头在来客的眼前骤然蹙紧,呼吸无声堕入沉重。
“听说后来还是弟妹给你解决的。”说着,方博裕四处扫了眼,“诶弟妹人呢?”
“……。”宋言祯没说话,皱眉感受着极致的暖热。
在方博裕都快觉得有点奇怪时。
他轻然抬起手,爱抚地摸了摸贝茜的小脑袋,指力又包含掌控的意味。
“她啊…”
隐秘中,长指没入她的发丝,带着她的头缓缓压下去,
“在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