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晓事通房:姐姐你为何不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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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天,青湖边薄雾缭绕,树杈子上结了冰晶,初升的一缕朝阳带来丝丝暖意,那剔透的冰晶便悄然落入了水中,与湖内暖流融在一起,了无痕迹。

宋檀收了势,负手而立,一旁的马夫面露欣慰之色。

这两年多,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已颇有成效,眼前的少年虽不算得是彪悍威武的体型,却比两年前强了太多,手臂肌肉线条结实漂亮,肩膀平而阔,连着极其优越的背脊,腰腹劲瘦,行动间很有力量感。

“公子这两年的个头真是窜得很快,若是长慢些,便会看起来更为魁梧。”马夫称赞道。

二人立于凛冽寒风中,却都冒着热气,身姿飒爽。

“多谢马师父。”宋檀拱手道。

“公子如今中了解元,就要为来年春闱做准备了罢,这两年与我一起习武,强身健体强的也差不多了,要不就停了?主要是过了年,我就可以赎了身契,回乡娶妻生子去了。”马夫说道。

“届时我备一份礼给您。”宋檀动容,面前男人刚毅的面容上有罕见的柔情,他忍不住问,“师娘是何方人士?”

“什么师娘,小公子,都说了许多次,您不必叫我师父。”马夫说,“她就是我们乡里的,一直等我呢。”

“您教了我许多,就是师父。”宋檀坚持。

“嗐,您还是客气。”马夫红了脸,却十分受用,想了想又道,“小公子过了年就十七了,也该说一门亲事了。”

宋檀无比确定自己想娶的人只有玉芙,可惜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能力插手姐姐的事。不过还好,她暂时也没有要嫁人的意思,他只需再努力些,来年春闱……

玉芙要再等等他,等等他才是。

昨夜她说她比他大多了,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什么意思,宋檀琢磨了一晚上也没想通。

是因为年龄么?

宋檀从未觉得自己与玉芙有什么年龄上的困扰。他是比她小两岁不假,只两岁而已啊!

他想争辩,可对上她慵懒带笑,会说话一般的眼睛,他就怂了。

只能当弟弟。

玉芙太耀眼,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对她的喜欢愈发藏不住,或者说他不想藏了。

他暂时还配不上她,但他可以朝着她喜欢的方向努力!

姐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不能去问她……可以问别人。

少年眼睛亮了,拱手拜别了马夫,往立雪堂的方向去了。

看着这一直淡淡的小公子脸上终于露出青涩的笑容来,马夫心里也跟着高兴。

这个时辰,身有功名的人不会闲在府上,萧停云必然不在,宋檀到立雪堂的时候,婢女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那相府千金来了之后,将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到了冬日,就要更换冬日的软帘和廊庑下的防风帘。

经婢女指引,宋檀看见那位叫雪凝的姑娘怀抱着扫帚在发呆,对着空空的院落,不知是在沉思什么。

雪凝察觉到宋檀的目光,回过神来。面露惊愕之色,迎上前来,“檀公子怎的上这来了?”

“先前拜托你的事,可有了眉目?”宋檀低声问。

提起此事,雪凝有些泄气,原以为芙小姐不会对檀公子有什么,谁知……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一直没有去找宋檀领赏。

雪凝道:“檀公子,您跟我来。”

到了僻静之处,雪凝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双眼眸中说不出是不甘还是忿忿。

宋檀有些着急:“姐姐她平日都看得什么话本子,都与谁交好,可打探到了?”

雪凝下了决心,从袖中掏出画卷来递给他,“公子且看看罢,芙小姐画了许多幅。”

宋檀狐疑接过,在看清画上人时,先是惊喜,而后顿住,那双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半晌,他抬眸看着空气,声音低低的,“这不是我。”

“怎么不是公子?这不与公子长得一模一样么,就是脸上多了道疤?是疤还是小姐画错了?”雪凝指着画卷。

气氛好像凝固住了,宋檀的脸苍白而僵硬,他都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立雪堂的,亦没听见雪凝在他身后喊了什么。

手中的画卷攥紧,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每一步都很沉重,内心的惊涛骇浪和迷茫交织。

那画上的人年轻英俊,却从左侧下颌到胸膛有一道长长的猩红的疤痕,除此之外,与他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比他年长一些。

可他与他又是不一样的,此人泛着一股寡淡的邪气,一双幽深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画卷注视着他。

他在梦里已见过这个人许多次,他吻遍了姐姐的玲珑肌骨,将娇花似的姐姐折下,用极具占有欲的姿.势紧紧拢在怀中。

宋檀心里很乱,一时没了头绪,却觉得有什么可怕的真相在触手可及之处睥睨着招手。

寒风扑面,他去了马厩跨上马,纵马疾驰。

不知要去哪儿,此般情境,他满身迷惘,跟来萧府时一样。

那些狂乱荒唐的梦境,梦里的那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男人,那人身上有着深不可测且混杂苍凉的气息。

姐姐待他无条件且没有原因的好,时常看着他像看着另外一个人,还有几次他挡住了下半张脸时姐姐骤然发亮的眼睛,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这些细枝末节处好像都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令他遍体生寒的事实——

他是那个男人的替代品!

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

少年扬起马鞭,驱使马跑得更快,凛冽的风吹过来,他的神情冷冽起来,那是一直以来患得患失被落实后的自暴自弃。

*

傍晚时分,玉芙从府外回来,带了林琬回府,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好不开怀。

如何能不开怀呢,梁家那老妖婆被收了管家之权,还被送到了庄子里自生自灭。

前世她对自己这个婆婆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计较罢了,梁家有多少银钱与她又没什么关系,只要这老婆子别把梁家亏空,要她来补贴就是。

那老婆子做假账很有一套,也不知是和管家如何串通的,将梁家的钱去交给自己的弟弟拿去赌坊放债,赚了钱就自己藏下,赔了钱呢,她也有的是办法把账抹平,总之表面上看得过去就行了。

而真账本,就包了油纸藏在梁家正厅门前的荷花池里。

方知意随自己小姑子今日一同去了梁府,还带着五六岁的侄子,孩童顽皮,非要去捡掉进荷花池里的蹴鞠球,方知意指使早就交待好的小厮去池子里翻找,三下五除二就找到了那包裹着油布的真账本。

梁老夫人当下就变了脸色,色厉内荏阻拦着不让看。

放赌债,做假账,匿钱财,这等行径都不是有损妇德了。

梁太傅在朝堂之上什么尔虞我诈没见过,妇人家的遮掩哪里瞒得过他,客人在场,众人都看着,他又最是要面子,当即就下令仆役将她绑了送去了乡下庄子里。

林琬描述完当时的场面,仿佛血还沸腾着,有些可惜,“你都不知道多解气,你要是在就好了!”

“你跟我说我就能想象到。”玉芙莞尔。

廊庑外月影摇曳,照着一抹薄影,方知意拢着手炉,听着院墙内的阵阵笑语,何几曾时她也这般跟家中姐妹闲话家常,现在却套上了端庄大度的假面。

站了半晌,院墙内笑语将歇,方知意拢了拢斗篷,脸上挂上了温雅的笑容,人未到笑声先至,“芙儿妹妹这可是有客人?”

玉芙与林琬二人围坐在熏炉旁,见方知意过来,玉芙站起身来朝她招招手,“嫂子来了,快来,坐。”

又转而对紫朱道:“再温一壶牛乳茶来。”

林琬说:“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约罢。还有你跟我说的那事我记得了,放心罢,定给你那心肝儿宝贝弟弟挑个十全十美的姑娘!”

林琬走后,玉芙以为嫂嫂找她有什么事,但旁敲侧击问,也不过是闲话家常,方知意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什么不直说。

玉芙重生后性子比前世要平和得多,便与她闲扯了起来。

眼看没什么说的了,玉芙压低声音悄声问:“嫂嫂,你可知小郎君小公子房中是不是都得有晓事儿的丫头?”

这个“晓事”是晓什么事,就不必明说了,都懂。

以前玉芙不知道该问谁,总不能直接去问哥哥们,现在大哥哥成亲了,有了嫂嫂,这事就好办多了。

孩子大了,有了心思,就不能憋着。她不是不懂他对她的情意,喜欢是最藏不住的。

抛开他当萧府赘婿与她为他预设的人生截然不同不说,就光说年少时的情意,有多少不被时光打磨的面目全非的?

谁能说年少时的爱就不是真的?

是真的,只不过就是在当时。

何况,他不是跟立雪堂的雪凝也不清不楚么?紫朱才看见二人在一处有说有笑。

玉芙说不出自己知道这事儿后是什么心情,就好像悬着的一颗心落地,还好他的这份喜欢没能持续太久,且不是只对她,这样也好,让她少了烦恼。

她以前太过关心紧张他,影响了他的判断,这很正常。

他少年心性,不能冷静理智地处理一些感情,来的快去得也快,这也很正常。

“你是说雪凝?檀院那位,与我立雪堂的婢女雪凝是有些来往。”方知意好奇问,“你当真要替他讨了雪凝去?”

“嫂嫂你也听说此事了?”玉芙微笑道,“我知道立雪堂的婢女都是被调教的干活利索,可独当一面的。”

方知意拧眉,心下了然,原来她这小姑子真与檀院那位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她本来一直不信,男女之间有这般没来由的好。

“好,我择个好日子就办。”方知意说。

茶汤热气渐弱,玉芙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宋檀就像是自己养大的孩子,也只能是这样。

宋檀若真的喜欢雪凝,将雪凝娶了也没什么不好,她可不想让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家里放着,心却在另一个身上。

反正他不需要用婚姻来提升自身什么。

“那谢谢嫂嫂。”玉芙淡淡笑道。

“说什么谢,雪凝也到了婚配的年龄了,能跟府上公子,算她一场造化。”方知意说,盈盈笑着,“先前我还想将停云的通房抬个贵妾呢,但来了都好几个月了,他捂得紧,我连面都没见上一见,倒显得我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了。”

“大哥哥还有通房?”玉芙讶然,连同那茶一起咽下,“我竟不知道。”

“你看,连你都不知道,他捂得多紧。”方知意秀眉蹙着,“我是那小肚鸡肠之人么,夫君这般防着我。”

“不是的嫂嫂,哥哥绝不会这般想你的。”玉芙连忙握住她的手,“这样吧,改日我去问上一问……”

她都活了两世,并非看不出方知意的目的就是借她之手来逼问大哥哥,但她不得不应下。

怎料方知意浅淡笑道:“不必,你真当我在意那般人物?我不在意的,就是与你闲话家常,你可别放在心上,也不用去停云面前提她,免得你哥哥觉得我小气。”

玉芙顺坡下驴,点点头,“我听嫂嫂的。”

自家哥哥啊,难免偏袒。

更多的是,她不信哥哥能有这样偏爱的通房,在她记忆里,大哥哥根本没有对什么人或什么物特别喜欢,更别说喜欢到要好好保护起来,藏起来的地步。

方知意起身,“那我便先回去了,找个黄道吉日,就打发雪凝去檀院,我也给她备些金银细软,不枉她这些年在立雪堂勤勉伺候。只是,你当真舍得?”

“舍得什么?”玉芙问。

“舍得你那宝贝弟弟宋檀呀。”方知意余光瞥了眼窗外漆黑的夜,又柔声道,“你真不喜欢他?对他没有半点心思?”

“嫂嫂说笑了,姐弟而已。”玉芙坦然道。

“那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芙儿也早些歇着。”

玉芙已起身,草草披了大氅,“嫂嫂我送你。”

刚掀起软帘,就看一黑影在院中站着,身形挺拔,束发的玉冠有些偏颇,几缕碎发散下来,遮住了漆黑的眼眸。天空中孤星疏落,不知他在这站了多久,仿佛与夜色一起归了天地间的安宁。

“你姐姐正为你张罗好事呢。”方知意眉眼中透着喜气,“真是有个好姐姐。”

宋檀亦笑了笑,狭长的眼眸中是无边的苦涩,是无穷的无奈,那被他撕碎的画像还攥在手里,身体无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玉芙微微怅然,对他招招手,“过来。”

听到就听到吧,她就是把他当弟弟。

宋檀垂下眼,喉头剧烈滚动,他多想告诉她,他对她的喜欢藏不住,干脆就不藏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唯有她,什么都不知。

是装不知还是真不知?

无论是什么,她都已经给出了答案。

宋檀是从城外走回来的,一步一沉,似有千斤重。

等慌乱的心静下来,他还是想到她身边。

却听到了她的回答。

宋檀神情带着些阴郁,一双清冷的眼直直盯着她,满是心如死灰的颓靡,咬牙道:“姐姐当真要为我,为我寻个晓事儿的姑娘?”

“你不喜欢雪凝么?”玉芙的声音温柔低沉,循循善诱,“你若喜欢,我便替你要了她来,你若不喜欢,我不强迫你,待你找到喜欢的姑娘了再与我说。”

他静静听着,心头更冷,睨着她故意问:“晓事是要晓什么事?”

“……”玉芙脸有些烫,含蓄笑一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宋檀心里萧索不已,她虽然把他当成旁人,但她是真的对他好。若真论起来,他还得庆幸自己长得像那画中人。

就如同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宋檀喉头哽住,她温和平静的话语,坦然的笑容,还有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字字戳心,心头见了血,爱而不得的恨意翻滚起来,他真恨不得……

“姐姐事事教我,怎么这件事就不能教?”他很认真问。

“这件事我真教不得。”玉芙无奈道,品咂出他或许明白了些什么,佯装嗔怒,“你小子是不是拿我打趣呢!?”

他失神僵立在漆黑的夜里,瞪着涩涩的眼眸,静静看着她,又倏地自嘲发笑。

巨大的刺激和失落让他头脑混沌起来,完全忽略了自己频繁梦到那个男人的蹊跷,窗外的天色像是陷入了永夜,永远都亮不起来了。

玉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实在受不了少年青涩又沉闷的心思,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心里可是有了人?”他问。

玉芙怔住,她心里有什么人?重生一世,她心里只有对萧檀的愧怍和对父兄的牵挂啊。

不等她回答,宋檀袍袖翻飞,转身大步而去。

宋檀回到自己房中后,枯坐了许久,而后将那撕碎的画像一点点拼凑起来,死死盯着画中男人。

他的头脑已经混乱,心如寒灰,甚至生出一种荒唐的错觉,自己之所以陷入那些梦境,或许是姐姐她对那个男人的思念太甚。

姐姐给了他一切,他应该让姐姐如愿才是。

少年沉默与画像中的青年对望,嫉妒且艳羡。

几息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一旁案牍的一点寒芒上,眼神又冷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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