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珠也没想到赵明玉会这个点出来, 她有些讶然,“大哥。”
瞬间收起了之前的情绪。
“怎么不进来?”
赵明玉很高兴妹妹能够回来,他当即拽着赵明珠的胳膊就往里面拉, “明秋和他爱人今天也回来了, 刚好我们全家都可以聚一聚。”
赵明珠一进来就瞧着狭窄的屋内, 坐着满满当当的人。
赵父和赵母坐在最上首, 赵明秋和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一块, 挨的很近,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两人是两口子。
“明珠?”
赵父最先发现的她, “你这孩子怎么回来过年, 也不提前打一个招呼?”
赵明珠撩开布帘,这才走了进来, 她顿了下, “回来看看你们。”
赵母顺嘴就接了过来, “回来也不知道买点东西, 你看看你妹妹和你妹夫回来,大包小包的提东西回来。”
赵明珠立在原地, 她语气冷冷清清, “既然不欢迎我, 那我现在走就是了。”
她转头离开,却被赵父和赵明玉一把抓住, “明珠,你别跟妈置气,她就是这一张破锣嘴。”
赵明珠其实想过买东西的, 但是她不想把钱花在赵母身上,所以这才故意空手回来。
赵母被儿子说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我又没说错,她
是不是出嫁的闺女大过年的回家空手?这哪里像个样子嘛?”
她还没说完,赵明玉就吼了过来,“妈,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每次都是这样,因为赵母,赵明珠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
扫了三年大街的赵明玉,如今不再是瘦弱书生的样子,他身上多了几分力量感,这般吼人,瞬间把赵母给吓着了。
赵母委屈得要命,却到底是碍于大儿子如今成了家里的话事人,她没再说话。
赵明玉完全没理赵母,而是直接拉着赵明珠坐了下来,他语气温和,“去年过年我去找你,临走的时候你塞给了我三百块,这钱让家里花了足足快一年。”
赵明珠没想到自家大哥,会在这种场合提起这三百块。
她顿了下,“过去的事情提了做什么?”
她会给赵明玉塞钱是有前提的:赵明玉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攒够了一张火车票钱,千里迢迢来家属院看她过得好不好。
赵明玉拉着她坐下来吃饭,“要提,不然你为家里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人知道。”
“你出嫁的彩礼是两百,你一分没留,全部给了家里。”
“出嫁后日子过得不好,你也没和家里说一个字,甚至还让人捎了腊肉回来,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吃了你带回来的肉。”
“去年明秋出嫁,妈拿不出给明秋的陪嫁,恰逢我从你那回来,从你给的三百块里面,贴了一百块给明秋。”
这话一落,原先一直不吱声的赵明秋,只能开口说话,“大哥说的是,没有姐就没有我们这些人了。”
旁边的林东泽有些意外,他好奇地看向赵明珠,他是听过自己有个大姨子的,但是从来没见过对方。
就连赵明秋出嫁的时候,这个大姨子都没出现过。
“吃饭吧。”
赵父主动说道,“难得我们一家人能聚在一起。”
他主动给赵明珠倒酒,“今儿的咱们父女两人喝一个。”
赵明珠没拒绝,她脱了外面罩着的一件大棉衣,露出了里面在室内经常穿的一件藏蓝色双排扣呢子大衣。
赵明秋眼睛一下子就缩了下,“姐,你这大衣怕是不便宜吧?”
赵明珠没理,她给赵父倒了一杯酒,“爸,这么多年来我没回来看你,来,女儿敬你一个。”
她把赵明秋给忽视了个彻底,这让赵明秋有些委屈,林东泽也有些不满,“大姐,我爱人在和你说话。”
赵明珠回头,看了一眼林东泽,她不喜欢对方,瞧着高高大大,眼神不定,透着几分轻浮。
“说什么?说我这件大衣很贵?说了,你也买不起?还是说,我这件大衣很便宜,现在过的不好?”
“你们想听什么?”
这话不算留情面,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东泽张了张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般带刺。”
难怪,他从来没从自家爱人口中,听到过大姨子的好话。
赵明珠还没开口,赵明玉就已经开口了,“是明秋先问的,明珠身上衣服贵不贵,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还以为现在是没结婚啊,你看上你姐的东西,说要就要走?”
赵明秋的脸瞬间红了,她嫁给林东泽算是高嫁,如今自家大哥说了这话,让林东泽还怎么看自己?
“大哥!”
赵母在中间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天气冷饭菜凉的快,再不吃就又要重新热了。”
这是在和稀泥。
赵明珠抬头看了她一眼,赵母被看的心惊肉跳的,只是这会她顾忌着什么,到底是放缓了态度,她给赵明珠主动夹了一筷子萝卜炒肉,“明珠,你也吃。”
赵明珠看着那一筷子萝卜炒肉,她没说话,只是吃饭的时候,很自然把这一筷子菜给推到了旁边。
“你和周野怎么样了?”
赵父喝了酒,眼神里面多了几分迷离,“上一次你大哥去看你之后,回来和我说,女婿对你不错?”
赵明珠嗯了一声,“还行。”
她人漂亮,声音冷,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赵明秋忍不住说道,“好什么好啊,结婚都五年了,还没怀孕——”她话还没落下,赵明珠就扔了筷子,噼啪一声砸到了赵明秋脸上。
“你结婚一年了,有动静吗?”
这下,赵明秋也不吱声了。
赵明珠的突然发火,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林东泽下意识地要护妻子,“说话就说话,你动手什么?”
赵明珠捡起筷子擦了擦,她没理林东泽,而是盯着赵明秋看,“赵明秋,我知道你有小心思,但是自从我出嫁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你真要犯贱,那就别怪我把你的事情全部都抖落出来。”
这下,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明秋刷的一下子站起来要走,林东泽去追她,赵母拦也拦不住,瞧着小闺女和小女婿都走了,她顿时急得拍大腿,“明珠,你这孩子也是的难得回来一次,何必闹的不欢而散呢。”
本来大家好好地吃着饭,可她一来,这下全都僵住了。
赵明珠冷笑,她没说话。
赵明玉有些颓废,“这关明珠什么事情?不是明秋先找茬的吗?说明珠结婚五年都没动静,明珠反问回去,明秋就生气了?”
“她生气之前难道就没想过,是她先问的吗?”
“妈,做人可以偏心,但是不能太偏心。”
赵母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到头来还被指责,她转头进屋趴在炕上哭,“这大过年的非要闹成这样。”
她也走了。
赵明玉坐在桌边,脸色早已经麻木,看得出来就算是赵明珠不在的日子,这种场合他也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
没了赵母,没了赵明秋和林东泽。
赵明玉狠狠地搓了一把脸,他端起桌子上的菜拿到煤炉子上去热,“明珠,我给热个好菜,一会我们两个喝一杯。”
曾经的书生,如今也会喝酒,做饭,知道赶走豺狼虎豹,知道护着赵明珠了。
这让赵明珠有些恍惚,她不喜欢赵母,她也不喜欢赵明秋,但是她得承认,赵明玉这个大哥,一直都有让她觉得感动的地方。
赵明玉热菜,赵明珠蹲在一旁看,“这几年我不在家,每年过年都吵架吗?”
赵明玉热菜的手一僵,他嗯了一声,“每年都吵,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
贫贱夫妻百事哀,以前赵家好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
可是赵家落难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成为压倒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明珠盯着煤炉子上冒烟,她已经很久没看过煤炉子了,直到空气中传来菜香味,她这才问道,“家里还没平反吗?”
这下,赵明玉和赵父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他们其实是接到消息了,知道往日的那些故友有平反的,但是他们家还没有。
“你有消息吗?”
赵父有些激动地问。
赵明珠摇头又点头,“我在家属院认识一个嫂子,她就是资本家小姐的身份,不过年前的时候平反了。”
赵父喃喃道,“既然有人平反,那我们家肯定也离的不远了。”
赵明珠嗯了一声,“我估计是。”
饭菜热好了,赵明玉熟练的把饭菜盛到了盘子里面,转头放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先敬了赵明珠,“我很高兴,你今年能回家过年。”
赵明珠顿了下,她朝着赵明玉举杯,“回来看看你们过的好不好。”
赵明玉有些感动,他一连着喝了三杯酒,“我们很好,你别担心我们。”
“我就担心你,你和妹夫结婚这么多年,还没有孩子。”
同样是说没有孩子,赵明玉提起赵明珠没有孩子是关心,轮到赵明秋提起时,意思却完全不一样。
前者是关心,后者是嘲讽。
赵明珠淡定地夹了一筷子菜,刚吃到嘴,她就开始蹙眉,着实不算好吃了。
这么些年她跟着闺蜜的身后,闺蜜吃好的,她也吃好的,所以嘴巴也被养叼了去。
但是也不好吐出来伤人心。
她想了想扒了一口米饭,强行给咽了下去,这才说道,“我和周野有没有孩子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听话,我们感情也还行,反正目前过的还挺好。”
这是难得在赵明玉面前说了实话。
赵明玉喝了酒,有些上头,他满面潮红,压低了嗓音问,“你跟我老实交代,到底是你不能怀,还是周野不能生?”
如果是前者,那就凑合着过。
如果是后者,赵明玉是建议自家妹妹尽快跑的。
天底下那么多男人,干嘛非要挂在一个不能生孩子的歪脖子树上?
赵明珠顿了下,她摇头,“不知道。”
赵明玉觉得她没说实话,“那就是周野不能生?”
其实,赵明珠也怀疑来着,包括周野自己也怀疑他不能生,但是她不好和自家大哥说这种事情。
赵明珠选择沉默。
她的沉默看在赵明玉的眼里,那就是默认了,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被辣到面目扭曲,“明珠,你再等等。”
“什么?”
“等我们家平反了,我给你换个好男人。”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赵明珠那是没办法,只能把自己卖个高价,卖给周家。
要是能好好过日子就算了,哪里料到周野这么不争气。
赵明珠哭笑不得,她拒绝的干脆,“不用。”
“我和周野过的挺好的。”她说的认真,“如果这辈子我和他真没有孩子,那就我们两个人过一辈子也可以。”
反正枝枝有俩孩子,她这辈子挣的钱,到时候全部都留给平平和安安。
等她老了,也不求别的,就指望着进医院的时候,那俩孩子能帮他们签个字就行。
赵明玉一听这话,低头哭了起来。
赵明珠还有些不明所以,不是,这聊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下一秒,她就听见赵明玉说,“也是我太没用了,要是我当初厉害一点,你也不用嫁给周野了。”
“大哥,首先你很厉害,其次——”赵明珠顿了下,她很认真地说道,“我从来不后悔嫁给周野。”
当初能和周野继续过日子,那完全是看在闺蜜面子上。
到了后面,她和周野也慢慢衍生出了几分感情,没有人能够拒绝那般赤诚、热烈的少年郎。
赵明珠也不行。
“真的?”
“真的。”
赵明珠回答得干脆又果决。
这让赵明玉稍稍放心了,“那他怎么不陪你回来过年?”
赵明珠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他是当兵的过年要值班,我想你们了,就单独回来了一趟。”
哄人这一招,她还是跟闺蜜孟枝枝学的,但是要说真用在人身上,那只用过周野身上了。
不过,如今用在赵明玉身上,也算是手到擒来。
赵明玉醉意朦胧的眼睛,也跟着睁开了几分,他喃喃道,“那就行。”
“明珠,我很高兴你回来看我。”
他有些醉了,再次朝着赵明珠举杯,“来,我们兄妹两人再喝一个。”
赵明珠和他碰了一个。
赵父看着他们两个人都有些微醺了,他也难得高兴的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希望明年的今天,我们能够搬回赵家住。”
这个狭窄逼仄的房子,他真的住够了。
扫大街,他也扫够了。
赵明珠说,“肯定会的。”
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这天竟然会来的这么快。
大年初一这天早上,在赵明珠还在家里睡懒觉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请问是赵家吗?赵毅忠同志在吗?”
这人话刚落,起了大早和赵明玉准备去贴门帘的赵父,就愣了一下,他开门走了出来,他有些意外,“我是赵毅忠,你是?”
对方穿着棉猴,很是体面板正,“我是街道办的接到通知,赵毅忠同志,你被摘帽子了。”
“从今天开始你家可以搬离石头胡同,回到你原来的家。”
这话一落,赵父耳边吵闹的声音,瞬间跟着安静了下来,他眼眶通红,不可置信地再次问对方,“你说什么?”
街道办的卫同志,也很贴心,“我说赵毅忠同志,你被摘帽子了,从今天开始你便不用扫大街,也不用住在石头胡同了。”
赵家人是六九年搬过来的,到现在为止已经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
久到赵父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搬回原来的房子了,却没想到他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在赵父还没有说话的时候,赵母便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一次次的失望后,在他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的时候
却没想到终于让他们等到了啊。
旁边的邻居听到动静,再瞧着赵母嚎啕的样子,都忍不住跟着安慰道,“赵家的,这是好事啊,你家从今天开始就要苦尽甘来了。”
“是啊,你们家不是资本家了,往后也不用扫大街了,多好啊。”
有机敏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想要趁着现在和赵家打好关系。只是,这些年来赵母做事不地道,以至于赵家在胡同里面人缘并不好。
还是院儿里面德高望重的胡奶奶说,“好了,别哭了,关起门来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这才是正经事。”
赵父冲着胡奶奶道谢,也不贴对联了,转头领着赵明玉进了屋。当赵父把对联放在桌子上时,他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我们家这就平反了?”
赵明玉没吱声,因为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整个人都处于中奖了的不可置信里面。
赵母在哭,从嚎啕到小声的哭,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屋子里面不隔音,只拉了一个布帘子,赵明珠就是想听不见也难,她穿好衣服,撩开布帘从里面出来后,这才冷静地说道,“既然平反了,那就去收拾东西。”
“爸,你是想在这里过年?还是想回原来的老房子过年?”
这话还真把赵父给问住了,他有些犹豫不定。
赵明珠把利弊都说清楚,“在这里过年的好处是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不用搬家直接过年,去那边过年的好处是可以回到,你们梦寐以求期盼的房子,但是那边什么都没收拾,而且多年没住人,估计一时半会也过不了年。”
她这话一落,赵父脑子里面倒是清醒许多了,“还是在这边过年,这几天抽空回老房子收拾出来,慢慢搬回去。”
这个结果赵明玉也认可,唯独赵母反对,“我不接受。”她通红着眼眶环顾着四周,“这个房子狭窄,逼仄,穷酸,阴暗,我一秒钟都不想住在这里了。”
“我要回我的大房子去,我要回我原来的家。”
赵明珠语气冷静,“你现在就可以回去,没有人阻拦着你。”
她如今像是外人一样对待赵母和赵明秋,极为冷静。
赵母一字一顿,“你们要陪我一起回去过年。”
“这是我们家重生的第一个年。”
赵明珠没言语,她去看赵明玉,赵明玉这会倒是拿出了主心骨的派头,“妈,我们原来的家被封了,后面还被分出去给别人住,那边的卫生没有一时半会打扫不出来。”
他还没有说完,赵母就已经打断了,“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回去。”
她不想待在这个破烂的家了。
她话还没落下,赵明珠就打开了门,“那你现在回去。”
这下,让赵母瞬间僵了,“我是说我们所有人都回去。”不是她一个人回去,她一个人回去卫生要做到什么时候去了?
赵明珠没理她。
赵明玉,“妈,现在是你要回去,不是我们要回去。”
“你要回去现在就走,不回去那就留在这里,再过最后一个年。”
眼看着大家都不赞同自己,赵母气了个半死,她提着桶,拿着抹布就要出门,走到一半却又折了回来。
赵家的房子很大,她一个人回去打扫到什么时候去了?
眼瞧着她去而复返,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没说话,他们平静的吃了一个年三十的团圆饭。
只是,每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的时候,那就没人知道了。
到了下午,赵父去了街道办,找到了卫同志,把他们身上扫大街的工作给辞掉了。
一起辞掉的还有赵明玉扫厕所的工作,当赵明玉把那些工具都还给街道办的时候,他还有几分恍惚,回头冲着陪着他的赵明珠说,“明珠,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会去扫厕所了。”
赵明玉是六七届大学生,他只读了一年半,后面遭受停工停课,他匆匆拿了一个毕业证,紧接着家里落难。
他这个大学生没有任何用武之地,反而成了全家的累赘。
手无缚鸡之力。
在这一刻,赵明珠是有心疼赵明玉的,她抬手拍了拍赵明玉的肩膀,“不会,从今天开始再也不用扫厕所了。”
赵明玉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明珠给他规划着未来,“从石头胡同搬走回去后,你想过将来吗?”
她和赵明秋都结婚了,因为是女同志,生得好,再加上不算挑,所以嫁出去也容易。
唯独赵明玉,他是男人,身上成分差,再加上干着扫厕所的活,但凡是养女儿的家庭,都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所以赵明玉如今马上三十了,到现在却还没结婚。
赵明玉摇头,他其实更多的是茫然的状态,“比起成家,我更想先找个工作。”
“有了工作以后再说其他的吧。”
赵明珠歪着头,“你想做什么”
这还真把赵明玉给问住了,他喃喃道,“我读大学读的是文科,我一个文科生能做什么?”
他其实是真不知道的。
赵明珠突然问了一句,“你文笔怎么样?”
赵明玉有几分难为情,“我读书的时候,喜欢写一些酸文章。”后面家里落难了,那些酸文章并不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半点好处。
赵明珠心里有数了,“先搬家吧,等搬回去后,我去帮你问问工作的事情。”
“啊?”
赵明玉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赵明珠,“你不想要工作?”
赵明玉瞬间摇头,“怎么会?我巴不得自己有个工作。”
赵明珠嗯了一声,在赵家准备搬家的时候,她找到了首都日报的陈科长,之所以认识对方是因为,她这几次打广告都是和对方联系的。
一来二去,双方也算是熟悉了。
赵明珠的来意很简单,“陈科长,我有个哥哥是六七届首都师范大学的大学生,文科,擅长写东西,能不能给他一个面试的机会?”
首都日报这边确实是缺笔杆子,而且是有学历的笔杆子。
这几年没高考,他们日报社这边也有些青黄不接,而之前七七年恢复的高考,大学生也还没毕业。
所以,他们日报社属于青黄不接的时候。
陈科长有些意外,“六七届大学生,这可有点含金量。”
“你亲大哥?”
赵明珠嗯了一声,简单把家里情况说了一遍,“家里才平反,他也被摘了帽子,如今成分也干净了,我想着找陈科长讨个面试机会。”
“至于能不能面试上,那就要看我大哥自己的本事了。”
陈科长知道赵明珠的为人,干脆利落,做事也果断,十分有能力,他也很乐意卖赵明珠这个面子。
“你让他来试下。”
赵明珠嗳了一声,和对方道谢留下了礼物,这才转头离开。
赵家的东西已经被打包得差不多了,足足七八个箱子全部都堆积在天井里面,全家人都忙得厉害。
她从外面回来,赵母当即就要指责她,“大家都忙着搬家,你又跑到哪里去了?”
赵明珠没理她,转头朝着赵明玉说,“你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一会去一趟首都日报社,我带你去面试。”
“啊?”
就连赵明玉都有些意外,“你说去哪里?”
赵明珠难得好脾气的解释,“首都日报社。”她语气很是冷静,“我和陈科长已经约好了,带你过去面试,快点收拾收拾。”
她过几天要回家属院,要在走之前把这件事敲定下来。
赵明玉反应了过来,立马找了衣服,去了附近还开业的澡堂洗了个澡。
原先还在嚷嚷的赵母,瞬间不吱声了,好一会她才问,“明珠啊,你要带你大哥去哪里面试来着?”
听听这语气,和之前的埋怨完全不一样。
赵明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而是转头去给赵父搭把手,递了五块钱过去,“去请人帮忙搬家吧,这么多东西指望你一个人搬过去也不现实。”
赵父有些犹豫。
赵明珠有条不紊,“花小钱办大事,让自己尽可能地舒服点,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这是年幼的赵明珠,在赵父身上学到的东西。
赵父有一种很难以言说的感觉,他攥着那五块钱,喃喃道,“我现在去找人。”
“找什么人。”
孟得水带着院儿里面的邻居过来帮忙,都是一些壮劳力,各个都是一把子力气,“我们这些人一人搭把手,这些东西都搬走了。”
赵父对孟得水和院子里的邻居会过来帮忙有些惊讶。
赵明珠倒是不惊讶,因为孟得水知道枝枝和她关系好。
“谢谢孟叔。”
她一点都没客气。
孟得水笑了笑,“我家枝枝和我说,你在家属院的时候给她帮了不少忙。”
其实不是的,是孟枝枝不放心赵明珠,一个人回家过年,她担心赵明珠和赵家起纷争,便给远在家里的孟得水打了电话,让他多关注下赵家的情况,多关注下赵明珠。
这话说的很明显,孟得水不是冲着赵家人来帮忙的,而是冲着赵明珠来帮忙的。
赵父一边递烟,一边感谢。
唯独,赵母还有几分不可置信,“孟枝枝让你来帮我们家赵明珠的?”
那怎么可能。
她家明珠和枝枝可是死对头来着。
可惜,没有人回答她。
有了孟得水的加入,赵家搬家得很快,当这些行李都搬到赵家原来的家时,孟得水都有些意外,他拍着赵父的肩膀,忍不住感慨道,“老赵啊,没想到你家原先这么阔啊?”
赵父苦笑,“都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
他给孟得水递烟,孟得水没要,他领着人转头离开。
家里只剩下赵父和赵母两人,赵母想了想,“我去把明秋喊回来帮忙收拾。”
她话刚落,就被赵父给制止了,“站住。”
“别去,这件事先别和明秋说。”
赵母有些不解,赵父冷静道,“明秋那个爱人有些嫌贫爱富,你现在让她过来是想告诉他,我们赵家如今发达了?”
这——
赵母下意识地说,“那也不能一直瞒着啊。”
“瞒着一天是一天,你先看看林东泽对明秋的反应,再说以后的事情。”
赵母觉得不公平,“那你怎么不瞒着明珠,不瞒着明珠的爱人?”
赵父冷笑,“你是蠢吗?瞒着明珠?明珠现在过的比我们好多了,她爱人又是军人,连她自己也有本事,首都日报社的工作说介绍就介绍了,你瞒着她做什么?让她和我们离心吗?”
而且,自家大闺女的性格他也知道,向来直来直往,没有那么多弯
弯绕。
但是小闺女却不一样,心思多,掐尖要强,爱占便宜。
赵母被骂的狗血淋头,她好一会才说道,“你这是区别对待。”
赵父,“滚,让我静静。”
赵母,“……”
另外一边,赵明珠带着洗得干净、穿着体面的赵明玉,一路往日报社赶。
路上赵明玉有些紧张,也有些不自信,“明珠,你说我能被面试上吗?”
赵明珠,“能的,你当年学习那么好,而且这几年也一直在看报纸,在读书写字。”
最难的时候,赵明玉都没丢掉文字。
她这话也给赵明玉多了几分信心,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心态,他现在是全家顶梁柱。
他过的好,父母才能好。
他过得好,妹夫周野才不敢欺负他妹妹,如果真是周野不能生,他有能力了,把妹妹接回来再找一个能生的男人,也不是不行。
想到这里,赵明玉顿时多了几分勇气。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抵达了日报社。
日报社过年是有人上班的,因为过年的报纸还会继续发行,并不会因为过年就休假。
他们一到,日报社的干事认识赵明珠,甚至还主动和赵明珠打招呼,“赵同志,你来了?广告的事情出问题了吗?”
赵明珠摇头,笑着和对方说没有。
瞧着他们这般热情的样子,赵明玉还有些惊讶,他小声问赵明珠,“你认识他们?”
赵明珠嗯了一声,“之前有过来往。”
赵明玉还要问来着,但是赵明珠已经带他去了陈科长的办公室敲门,“陈科长,我是赵明珠。”
对方说了一声进来。
赵明珠便领着赵明玉进去,“陈科长,这位是我大哥赵明玉。”
陈科长瞧着赵明玉仪表堂堂,温文尔雅,起码光外表这一关是符合首都日报记者的身份的。
日报社的记者代表着首都日报的身份,在仪表方面自然不能长得太差,出去会丢首都日报的人。
陈科长点点头,“长得不错。”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赵明玉深吸一口气,冷静沉着地做了自我介绍,语气流利,一口地道的普通话。
偶尔陈科长用几句京片子问他,他也能顺利回答出来。
最后是专业性问题,在学历、文笔、口才、历史、时政等各方面都考验过关后。
陈科长朝着赵明玉说,“基本功很扎实,明天来上班吧。”
这对于赵明玉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冲着陈科长鞠躬道谢。
陈科长摆摆手,“谢我做什么,谢谢你妹妹给你这个机会。”不然,他哪里会认识赵明玉。
想来日报社上班的人多了去了,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机会。
赵明玉点头,他看向自家妹妹的目光带着几分感激。等从日报社出来,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天空,赵明玉还有几分恍惚,“明珠,谢谢你啊。”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的命运,就是去扫厕所了。
身为大学生去扫厕所,赵明玉其实做了很强的心理建设,这才接受了这个工作。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再次拿起笔杆子。
赵明珠摇头,她语气倒是冷静,“是你自己有本事。”
如果赵明玉没有真材实料,她就是把对方介绍给陈科长,也是没用的。
这么多年来找陈科长开后门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但是成功的人却不多。
赵明玉心知肚明,没有妹妹他根本没有机会去见到日报社的科长。
他没在这方面跟她多辩解,只是回家的路上,他觉得寒风都跟着温和了几分,脚步也跟着轻了起来,“明珠,我想,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
被摘了帽子。
要搬回原来的大房子。
他还拿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
明明在昨天之前,赵明玉还是郁郁不得志,自我厌弃。
赵明珠冲着他笑,“大哥,祝你前程似锦。”
赵明玉信心满满,“会的,肯定会的。”
他会过得很好。
他的家人也会过得很好。
赵家,赵母收拾完后,便翘首以盼,“不知道明玉那边面试过了没有?”
那赵父还真不知道,他说,“就算是没过,家里也暂时能养的起。”
赵母瞪他一眼,“坐吃山空吗?”
要是以前她会觉得很正常,但是经历了这十年后,她会有一种焦虑,担惊受怕。
怕这种日子再次到了他们头上。
赵父没说话,过了半个小时那样,赵明珠和赵明玉回来了,赵父和赵母率先问道,“怎么样了?”
赵明玉,“面试过了。”
这下,赵父和赵母骤然松了一口气,两人都跟着高兴了起来。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赵明玉听到这话,他下意识地说道,“这和祖宗保佑有什么关系?这是明珠介绍我去的,要不是她带我去,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找到日报社的工作。”
赵父连连说是。
赵母心情有些复杂,不过这到底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她和赵明珠说了一声谢谢。
赵明珠不置可否。
晚上,大家都睡了以后,赵明珠起身离开,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因为她发现,哪怕住在大房子里,她更喜欢的还是枝枝和周野所在的住处。
等到第二天早上,赵父和赵母起来看到桌子上留下的纸条后,赵父叹气,“这孩子走了啊。”
赵母也难受,她喃喃道,“她和我们离心了。”
哪怕是赵家如今起来了,赵明珠好像也没那么在乎。
只是在帮赵明玉安置好工作后,她谁都没有打招呼,就这样离开了。
赵明玉看到这张纸条,他收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说,“明珠有自己的生活了,以后我们不要多打扰她就是了。”
赵母还想说些什么,赵明玉看了过来,赵母瞬间闭嘴。
赵明玉出去上班的路上,他看向火车站的方向,喃喃道,“明珠,也祝你前程似锦,幸福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