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牛月娥的声音, 她是地地道道的川妹子,声音很有穿透力,那哭声把整个财务科的房顶都恨不得震上一震。
财务科的李会计也为难, “牛同志, 不是我主动给的啊, 你看看这个名单, 之前宋营长过来交代过, 他的工资每个月支取二十块让薛小琴同志, 直接签字领走。”
“这一年多都是这么一个情况, 你不信你去问薛小琴?”
薛小琴就站牛月娥前面, 她是故意的,故意站在牛月娥前面先领的。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忍受得了丈夫的工资, 被别的女人领走。
薛小琴也不例外。
这会被李会计点名的薛小琴, 她人生得消瘦, 五官没那么好看, 甚至还有些清汤寡水,但是瞧着很有气质, 再加上会穿衣打扮, 谈吐优雅。
她站在那什么话都没说, 但是却和膀大腰圆,一脸凶相, 满是粗鲁的牛月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开口也是嗓音柔柔的,“牛嫂子,这件事不怪李会计, 这是宋大哥当初承诺我的,每个月给我二十块工资,供我家康康长大。”
“如果牛嫂子不愿意, 可以去问问宋大哥。”
好一朵清纯无辜的白莲花。
孟枝枝都叹为观止,牛月娥更是暴脾气,她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
当即一把攥着薛小琴的手腕子,“你不要脸,你花我男人的钱,你还理直气壮了?”
牛月娥有着一把子的力气,这一攥就让薛小琴钻心的痛,她想要挣脱,但是一连着两次都没能挣扎开来。
“牛嫂子,你别不讲理,我男人当初救了你男人,宋大哥看我们孤儿寡母可怜,这才会给我们钱的。牛嫂子,宋大哥也只给了我们二十块,大头都在你们手里,嫂子,求求你给我和康康一条活路吧。”
说到这里,薛小琴就冲着牛月娥跪了下来。
周围人原先还觉得牛月娥可怜的,瞧着薛小琴那磕头的样子,倒是觉得薛小琴可怜了。
“月娥啊,宋营长给薛小琴送生活费这件事,我们大家都知道。”
“就是,当年薛小琴的爱人老钱是为了救你男人才没有的,你也不能太刻薄了。”
“要不是小琴的男人救了你男人,你俩如今的地位就要换一换了,丧夫的就要是你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牛月娥脸色惨白,“那就是我的错了?”
“大嫂,这本来就是你的错。”
宋绵匆匆的和周玉树见了一面,她总觉得对方熟悉,可是这会不是寒暄的时候了,她瞧着前面出事,便匆匆的跑了过来。
“大哥每个月给薛嫂子二十块的事情,我们全家人都知道。”
“而且,我爸妈也是同意的,没有薛嫂子的爱人,就没有我大哥。”
“大嫂,你讲点理行吗?大哥心善仁义感恩,你能找到我大哥这样的男人,你该高兴才是。”
牛月娥徒然松开了薛小琴的手,她笑容凄惨,“到头来倒是我的错了?”
“你大哥每个月接济薛小琴,养别的男人的儿子,你们全家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宋绵也是情急之下,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她说出来后就后悔了。这件事他们全家都在瞒着牛月娥。
她不敢去看牛月娥的眼睛。
牛月娥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好好好,你们全家都瞒着我,宁愿给这个外头的女人每个月二十块,却不愿意给我一块钱。”
“我替老宋家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养育孩子,还要陪睡卖身,这才得了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地,结果到头来我男人的钱,我一分钱没花到不说,你们全家还都瞒着我?”
她笑的好心酸啊,就那样拉着薛小琴的手,“你比我命好啊,你不用卖身,不用陪睡,不用生孩子,养孩子,不用伺候老人,不用做农活,不用被人当牛使。”
“你这一双手白皙细腻,我替你做了一切,结果到头来享受到老婆资格,花到我男人钱的人是你——”
“是你薛小琴!”
这话有些诛心啊。
薛小琴下意识地把手收回来,但是两次都没能抽回来,牛月娥还在摸,她一脸羡慕,眼睛却红的滴血,她举着自己粗糙,满是伤口皱纹的大手,那一双骨节都快变形了的。
“都是手怎么就区别这么大啊?我牛月娥这一双手,上伺候公婆,下照顾孩子,中间还要伺候小姑子,小叔子。对了,宋家在外面的的工分也是我出的,我一个女人挣八个工分,能上山,能砍柴,能种地,能挑水——”
“甚至,连我小姑子的内裤都是我洗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宋绵,宋绵受不了这个羞辱,她大叫一声,眼含热泪,“嫂子,你非要闹是不是?闹到所有人都不高兴,所有人都丢人,你就满意了?”
牛月娥一把拽着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谁是你嫂子?宋绵,谁你嫂子?”
“你自己说,在你眼里谁是你嫂子?”
“你说我闹?等你将来结婚嫁人,你丈夫每个月的工资不给你花一毛,全部花在外面的野女人身上,我希望你能够不要闹,我希望你能够自始至终都保持你的优雅,平静大度。”
这话宛若诅咒一样,诅咒的让宋绵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薛小琴小声道,“牛嫂子,绵绵也是心肠好,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牛月娥骤然抬头,她歇斯底里,声声泣血,“她心肠好?她心肠好就是拿着我男人的钱去做善事,她心肠好就是牺牲我牛月娥一个人,保全你们所有人?她心肠好?她心肠如果真的好的话,她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我牛月娥为宋家当牛做马,结果转头来他们全家都捧着你这个野嫂子?”
现场一片安静。
宋绵几乎是摇摇欲坠,她站不住了。那些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名声,在此刻倾斜间崩塌。
她面色苍白如纸,“嫂子,不是我。”她想解释,却解释不清楚。
薛小琴拦在宋绵面前,保护着她,“牛月娥,牛嫂子,一切都怪我,这件事和宋绵没有任何关系。”
孟枝枝站了出来,“换个位置就好了。”
她挺着大肚子,语气冷然。
“什么?”
“宋绵同志,薛小琴同志,既然你们觉得牛嫂子是无理取闹,是蛮不讲理,是狠辣心肠,这样好了,让薛小琴同志和牛嫂子换个位置。”
“薛小琴你回川省老宋家,接替了牛月娥的位置,上伺候公婆,下伺候孩子,中间伺候小姑子和小叔子,对了,还要在外面做农活。”
“其实很简单的,刚好宋绵你也不喜欢自己的原嫂子,不如让薛同志给你当嫂子,这样你满意,宋建国满意,宋家满意,所有人都满意,何乐不为呢?”
让薛小琴接替牛月娥的位置。
这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怎么可能?
她薛小琴是城里人,怎么可能去乡下伺候那一大家子啊?
宋绵也愣住了,她呐呐道,“薛嫂子性格软,她也娇气,做不了我们老宋家的活啊。”
别说伺候人了,光在宋家湾挣工分这一项,就能把薛小琴给累死。
“所以,薛小琴做不了,牛月娥就做的了?”孟枝枝摸着肚子,她语气极为冷静,“牛月娥就能吃这个苦了?”
宋绵喃喃道,“大嫂嫁给我大哥,薛嫂子的男人救了我大哥,我们家要报恩啊。”
“不。”
孟枝枝说,“你不要混淆视听,薛小琴男人救了你大哥,要报恩的也是你大哥自己去报,而不是要牛月娥去当牛做马。”
“甚至,宋绵你也可以报恩,你和你大哥关系最好,你大哥每个月不是给你零用钱吗?你这么同情薛嫂子,你完全可以把你的零用钱拿去报恩薛嫂子。”
宋绵震了下,她下意识地去看薛小琴,薛小琴期待地看着她,宋绵把头低了下去,小声解释,“我零用钱不多的,只有十块钱,那是大哥给我的。”
“可是牛月娥连十块钱都没有,她担着宋建国老婆的名头,实际上过的还不如一个奴隶。”
“宋家的奴隶,宋家的猪牛都比她过的好,同样的——”孟枝枝转头看向脸色稍微轻松的薛小琴,“薛小琴这个外面的你野嫂子,也比她这个真嫂子过的好。”
“既然如此,你们一家子大团圆,放牛月娥一条活路不行吗?”
牛月娥的委屈终于有人懂了,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的让人听得心酸。
“我嫁给宋建国一天福没有享到,全是为别人做嫁衣裳啊。”
她能吃苦,能耐劳,能够伺候全家人,到头来全家人报恩,她这个原配媳妇反而成了坏人。
她这一哭,哭的薛小琴的脸都没了,她蹲下来解释安慰,“牛嫂子,我从来没想过顶替你的位置,我和宋大哥也是清清白白的。”
“是啊,你清清白白,你不陪睡,不伺候,转头就能得到牛月娥这个原配媳妇,得不到的一切东西。”
孟枝枝的话很是犀利,这让薛小琴一僵,她原本准备了好多话,都跟着说不出来了。
“我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她哭得伤心,“我男人如果在的话,我也不会去要宋大哥的钱。”
孟枝枝顿了下,她盯着薛小琴看了下,“牺牲是伟大的,我们每个人都敬佩,但是这不是你破坏别人家庭的理由。”
她是知道的剧情到最后,牛月娥被离婚被休弃,回到宋家湾伺候老人,最后生病一卷烂草席死的干脆。
而薛小琴嫁给宋建国过上幸福生活。
这一切幸福生活的前提是踩着牛月娥身上才有的。
薛小琴,“我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
孟枝枝没接这句话,而是去看许爱梅,“家属院这边不管?还有妇联和组织那边不管吗?”
许爱梅从头看到尾,她也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到这么大。
原本家属院这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牛月娥来了,真正被牺牲的那个人闹了起来,这件事就不能不解决了。
她想了想,“薛小琴和牛月娥你们跟我走一趟,同样的,李会计你这边发工资的时候,宋营长的工资先放着谁都不要发。”
“等我们这边商量一个办法出来,到时候再通知你。”
李会计嗯了一声,她去看薛小琴,薛小琴不说话,李会计不得不开口,“薛同志,那把你之前领取的二十块先还给我。”
到手的钱薛小琴还怎么愿意还过去啊。
她低垂着头,眼泪直流,“我家康**病了,这钱我要带他去看病。”
现场瞬间僵持了下去,李会计有些为难,她求助地看向许爱梅,许爱梅想了想,“我们妇女工会这边还有点结余,薛小琴你把钱还回去,康康看病的钱暂时从妇女工会这边出。”
薛小琴还是不愿意,因为她怕一旦给出去,就彻底丧失了这个收入来源了。
许爱梅声音大了几分,“薛小琴!”
薛小琴攥着钱就是不出声,“康康除了生病还要吃饭,还要上学。”
“你们如果想把我逼死,那我就现在从这里跳下去好了。”
“让大家看看驻队是怎么对待烈士遗孀的。”
现场安静了下来。
孟枝枝盯着她看了一会,她声音很是冷静,“喊政委,还有工会,以及妇联都来吧。”
既然这件事解决不了,那就闹大,闹到人尽皆知。
薛小琴猛地抬头看向孟枝枝,那一双眼睛里面有着藏不住怨恨,“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我?”
如果不是孟枝枝,就牛月娥那个蠢货,她很快就搞定了。
孟枝枝凝视着她,“我没有针对你。”
“我是原配,牛月娥也是原配,我替无数个牛月娥鸣不平。”
她,赵明珠,牛月娥,她们三人的命运是一样的。
原配不得善终,第三者上位。
孟枝枝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赵明珠更是直接站了出来,“如果我丈夫把该花在家里的钱,给外人花了,还要全家都瞒着我的话,那我这日子不过了也罢。”
恰逢周野过来找赵明珠,听到这话,他当场气得跳脚,“赵明珠,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瞎啊,自己老婆不养,去养别人的老婆?”
这话一落,薛小琴一僵,她总觉得周野这是在指桑骂槐。
旁边其他人也跟着说。
“就是!是原配就该被欺负吗?”
“是原配就该忍气吞声吗?”
薛小琴脸色发白的往后退了一步,本该和她站在一起的宋绵,悄悄地往后躲了躲。
这场闹剧最后由明嫂子出现,暂时得到解决,但这也只是暂时的,最根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晚上牛月娥哭得眼睛都肿了,孟枝枝递给了她一张打湿的帕子,“嫂子,你先擦擦。”
牛月娥这人向来要强,她还从未在外面哭成过这样,她又羞耻又觉得自己可怜可悲。
“孟妹子,让你见笑了。”
孟枝枝摇摇头,“嫂子,这件事你既然闹大了,可有想过怎么解决吗?”
牛月娥有些茫然,她抬头露出一张大脸盘子,眼皮子肿得也不成样子,“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把我爱人的钱要回来。”
孟枝枝,“你想离吗?”
这话一问,周围人都跟着看了过来,赵明珠不意外,许爱梅脸上则是不赞同,军婚难离,不到最后一步是不可能离婚的。
李俏也差不多,“她要是离了,还有三个孩子怎么办”
“再说了,她真要是离了,那不是给薛小琴让位吗?”
“她的孩子什么都没享受到,结果宋建国赚的钱全部都去养薛小琴的孩子了,那牛嫂子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都是过来人的想法。
孟枝枝摇头,她又问了一遍牛月娥,“嫂子,你是怎么想的?”
牛月娥沉默了好久,“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啊。”
她嫁给宋建国十二年,生了三个孩子,一天好日子没过过,到头来她要是让位了,让那个狐狸精上来,凭什么?
凭什么啊?
孟枝枝明白了她的选择,“既然你不甘心,那就闹。”
“既然你还想继续过这一段婚姻,那就闹得越厉害越好!”
这话让所有人都觉得不解,李俏更是直接问了出来,“她如果想要过日子,这般一闹,那宋建国不就厌恶她了吗?这还怎么继续过下去?”
孟枝枝,“她不闹,宋建国就不厌恶她了吗?”
这话一问,现场瞬
间沉默了下来,牛月娥苦笑了一声,“我以前还不知道薛小琴这个人,我更不知道宋建国把工资分给她花,我那个时候在家勤勤恳恳当一头老黄牛,宋建国从来没给我过好脸色。”
他嫌弃她粗鄙,嫌弃她凶悍,嫌弃她大字不识一个,嫌弃她声音洪亮如猪。
也是在这一刻开始,牛月娥才惊醒其实这一场婚姻,很早就出问题了。
外面的薛小琴越是优雅,越是有文化,越是体贴,就会越是显得她粗鄙不堪。
因为宋建国有了对照组,他有了以他为天的女人。这个时候家里的这个糟糠妻,黄脸婆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是啊,既然他不给你好脸色,那你为什么还要委曲求全?”
“牛嫂子,我如果是你,我就闹闹个天翻地覆,家里的事情我不管了,做饭洗衣服种菜我全部甩手,不止如此,宋建国这边你也要闹。”
“你就举着牌子去驻队政委办公室去问,问他们驻队就是这样安抚烈士家属的吗?让烈士家属来破坏个人家庭的吗?如果驻队默许这样,那你退位让贤,把你的位置让给薛小琴。”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下意识地去看许爱梅,许爱梅黑着一张脸,“我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旁边的李俏在笑,“枝枝这个办法是真的好,既然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那就把这个问题扩大化,扩大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牛月娥下意识地问,“如果驻队真让我退下来,让薛小琴去顶替呢?”
“驻队不会的,这个口子不能开,它一旦开了这是寒了家属院所有原配嫂子的心,当然——”她话锋一转,“如果驻队真答应了,对于你来说是好事。”
“牛嫂子,既然他们拆散了你的婚姻,那你就去要东西,你和薛小琴的位置变了,让宋建国每个月给二十块,你带着孩子单独住,让薛小琴回家去伺候丈夫小姑子,再去解决老家那些难缠的公婆。”
“牛嫂子,这才是上上策。”
上上策是把自己从泥潭里面抽身出来,让他们那些人在泥潭里面挣扎吧。
但是这一步很难走,需要大刀阔斧,也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没有几个人能够有这个决断的。
牛月娥在沉思,“你让我想想。”
“嗯,不着急,还有三天。”
三天后周涉川,宋建国他们出任务回来。也真如同孟枝枝所料那样,刚好是第三天,宋建国他们抵达到了驻队。
前脚到了以后,后脚宋建国就被喊走了,他还有些一头雾水,但是在去了领导办公室以后,看到了牛月娥,薛小琴都坐在这里。
他脑袋轰的一下子炸开了,连带着脸皮也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好一会才冷静下来,他陈师长敬礼,“领导。”
陈师长,“坐。”
宋建国屁股跟长钉了一样,完全坐不下来,他的屁股只挨了凳子三分之一,回头便去瞪牛月娥,那眼神好像在说,我才走三天你就给我闯这么大的祸害。
明嫂子咳了一声,宋建国立马安分起来。
“去问问何政委回来了没有?”
是陈师长发话的。
他这话一落,何政委刚好忙完过来汇报工作,只是一进来扫着现场的几个人后,他便知道大概是什么事了。
“领导。”
何政委恭敬地喊了一声。
陈师长,“坐。”
何政委没坐而是站着,陈师长问,“我们驻队的烈士补助是否没有按时发放?”
这可是天大的一顶帽子,何政委下意识地摇头,“哪能啊?每个月都是按时发放的。”
“而且我们驻队的烈士补助还比其他驻队,每个月多十块钱。”
“嗯。”
一声嗯,让宋建国和薛小琴两人的脸都跟着白了去,他们有些惴惴不安,这一会每一分每一秒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凌迟处死。
可惜,陈师长好像没看到他们一样,“牛同志是吧,说说你的诉求。”
牛月娥这三天被孟枝枝培训过无数次,她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她输的太惨了,也输的太多次了。
这一场仗她一定要打赢。
想到这里,牛月娥平心静气,“领导,我嫁给宋建国十三年,生儿育女,伺候老人,种田养猪,我没有沾到宋建国的一丝便宜,他的工资也没有交给我一分,相反,他的工资一部分给了家里人,一部分给了薛小琴。”
宋建国皱眉,下意识地就要指责,却被陈师长给呵斥了,“你让爱人把话说完。”
宋建国只能强行忍了下去,他在牛月娥面前还从未这般憋屈过。
“身为宋建国的老婆,我要他每个月的工资,过分吗?”
“不过分。”
回答她的是陈师长。
这一次宋建国到底是忍不住了,他站了起来,“领导,我爱人是个乡下人,她不懂恩,也不懂情,薛小琴的丈夫为了掩护我才牺牲的,不管是出于良心,还是出于人道主义,我都该对她负责。”
“这是我战友,是我的同袍。”
薛小琴低声哭,很是可怜。
陈师长没说话。
牛月娥站了起来,她神色激动,“我是乡下人,但是我也懂礼义廉耻,你说我不懂恩不懂情,你宋建国懂吗?我为你生儿育女,为你伺候老人,为了你老宋家起早贪黑,我嫁给你,我没花你一分钱的工资,却为你做了这么多事,宋建国,我牛月娥对你做的这些事情,是不是恩?是不是情?”
“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你回报我的是全家上下都欺瞒着我,你一分钱不给我,要我替你照顾家里的一切,转头你把钱给了这个女人。”
她抬手指着薛小琴,“这就是恩,这就是情?”
“还是说,你宋建国只会报薛小琴的恩,薛小琴的情?”
这下宋建国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满面通红,青筋暴起,大吼一声,“牛月娥,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经过她这么一说,他的名声,薛小琴的名声还怎么要了?
“是!”
牛月娥的不甘心,在此刻对上宋建国对她暴怒指责的样子,所有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她拍桌子冷笑道,“我是不想过了,我一个原配妻子混的还不如外面一个野女人,我还过什么?”
“我要离,我要让位!”
“我要把宋建国妻子的位置,让给薛小琴,这样多好啊,以后你就在也不用偷偷摸摸的照顾她了,你的工资也不用绕来绕去偷着给她了。”
“你们郎情妾意,正大光明的在一块。让驻队所有人都看看,你宋建国是怎么觊觎烈士遗孀的!”
宋建国浑身剧震,他从来不知道那个没文化的妻子,竟然有如此犀利的时候,她
还能看清楚目前的局面。
“你瞎说什么?”他低声吼道。
薛小琴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抬头,不能让这话传出去,传出去后她在驻队也没法过了,还有她家康康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嫂子,我和宋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没有想取代你的位置。”
“我巴不得你取代我的位置,真当宋建国老婆这个位置这么好坐?当牛做马,生儿育女,到头来还要被人指责不是个东西。”
若说之前和孟枝枝谈话的时候,牛月娥还有几分不想离婚的意思,可是亲眼看着自己的男人,如此护着一个外面的女人。
她就彻底心灰意冷了,“领导,我要离婚!”
这话一落,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宋建国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他嫌弃过无数次的妻子,他从来没想过牛月娥会和自己提出离婚。
他喃喃道,“牛月娥,你疯了?”
这个世道有几个女人会离婚?
陈师长却看着牛月娥的眼睛,他问,“军婚不是儿戏,你可想好了?”
牛月娥点头,她擦泪,“领导,你也看到了我家现在这个情况,我那口子厌恶我,他的心也不在我身上,他满心满眼都是薛小琴,既然这样,我给他们让位就是了。”
“我不当这个恶人了。”
陈师长去看宋建国,“小宋,你是怎么想的?”
宋建国不说话,他低着头,到了这一步他得承认,他是不想离婚的。
离婚了家里那么大一摊子谁来做?
而且驻队这种地方离婚就等于断送了前程,驻队这边非常注重个人问题。
“我不想离婚。”
宋建国这话一落,大家都看了过来,甚至连带着薛小琴都是,她在私底下听过宋建国,说过牛月娥无数次坏话。
他嫌恶她,憎恶她,觉得她不配当自己的妻子。
在家属院这种地方更是丢了他的脸。
但是他却不愿意离婚。
薛小琴低垂着头,扯着嘴角带着几分讥讽。
男人啊,都没一个好东西。
牛月娥也没想到她都愿意提离婚了,宋建国竟然不愿意离?
为什么?
他不是嫌弃她好久了吗?早都想换了妻子吗?
牛月娥这样想的也这样问了出来,“为什么?你嫌恶我却又不离婚?”
宋建国没有回答,牛月娥却想起来了孟枝枝,这是前天和她的谈话,孟枝枝教她,嫂子,你看问题不要去看过程,你要去看利益,去看结果。
如果只看结果的话,宋建国不想和她离婚,因为她身上还有价值吗?
能够替他生儿育女,能够替他孝顺父母,人情往来。
他嫌弃她,却又舍不得她的价值。
牛月娥好像第一次认识宋建国一样,她抬眸看着对方,“你舍不得我的价值,也舍不得薛小琴的温柔,宋建国,你想两者都要。”
这话一下子戳开了宋建国,最为隐秘的心思。
他当即恼羞成怒,“牛月娥,你少用那种肮脏的心思来看待我,我就只是瞧着我们两个人过往的情分。”
牛月娥双手抱胸,冷笑地看着他,宋建国被看的心虚低着头了。
在这一刻牛月娥突然知道,宋建国的命脉是什么了。
她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好,不离。”牛月娥突然冷淡了下来,“不离婚可以,以后你每个月的工资全部上交给我。”
宋建国下意识地要拒绝,可是对上牛月娥的嘲讽的笑容,“不交,那就离婚。”
“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不差你宋建国一个。”
“薛小琴是可以勾搭男人,我牛月娥不是不可以。”
场面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牛月娥的那话,仿佛把最后的一块遮羞布扯掉了。
宋建国气的发抖,他指着牛月娥的鼻子,“你无耻,就你这样的出去谁会要你?”
牛月娥冷静道,“我会生孩子,会做饭,会做家务,会照顾人,最重要的是我生的还是闺女。宋建国,你信不信出了这个门,我说改嫁绝对有人要我。”
“毕竟,带儿子的寡妇都有人要,我这种带闺女的寡妇,更会有人要。”
宋建国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乡下老婆,竟然如此口齿伶俐。
眼看着二人又要在办公室吵起来,陈师长冷喝一声,“好了。”
宋建国瞬间不敢再吱声了。
陈师长和明嫂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明嫂子站了出来,“现在的结果很明确了,宋营长你是离婚,还是上交工资?”
“你要是离婚的话,那就娶了薛小琴,毕竟你也想报恩,也乐意报恩,你就好人做到底,娶了薛小琴,养活她的儿子,今后薛小琴儿子就是你儿子。”
薛小琴下意识地要拒绝,却被明嫂子打断了,“薛同志,这会拒绝晚了,毕竟,你已经接受了宋营长很长时间的接济了,在外人看来宋营长对你情根深种,这按理说是男女作风问题,但是我们看在你们之间关系复杂,且薛小琴男人牺牲的情况下,就既往不咎了。”
“但是你们的事情闹的实在是太大了,这一次必须给群众给军嫂,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明嫂子平日在家属院是不管事的,但是许爱梅遇到解决不了的,基本上都是明嫂子出马。
她一旦出场,那就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薛小琴泪眼朦胧地去看宋建国,“宋大哥,你说句话啊,你好好和嫂子过,我和康康有烈士补贴,我们也能生活的。”
这是以退为进。
薛小琴发现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经没有退路了,除了宋建国,她再也没有第二个人选了。
宋建国本来还有些犹豫的,听到薛小琴这话,他到底是不再犹豫。
“十秒钟。”
“宋营长你考虑清楚。”
宋建国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牛月娥,牛月娥站在原地,她没说话,既没求情,也没撒娇,更没有哭泣,她冷漠的像是一个局外人。
宋建国又去看薛小琴,薛小琴哭的泪眼朦胧,她就像是一棵藤蔓一样,没有他这一棵藤蔓会死的。
宋建国痛苦的挣扎起来,原配妻子他不想辜负,可是他也不想辜负薛小琴。
他觉得自己痛苦的要命,脑子里面似乎有两个人在打架。
“既然你做不出选择,那就默认不离婚,上交工资。”驻队这边肯定是以劝和为主的。
明嫂子下了一剂猛药。
这话一落,宋建国看着哭成泪人一样的薛小琴,他站了起来,“对不起,月娥,是我辜负了你。”
牛月娥听到这四个字,不止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终于可以不用替宋家当牛做马了。
也不用去管宋绵那个惹事的小姑子了,更不用去伺候那难缠的公婆了。
想到这里,牛月娥擦了擦眼泪,“离婚可以,但是我也要每个月的生活费。”
“你当初怎么给薛小琴的,就怎么给我和孩子。”
这——
薛小琴差点第一个要跳出来了,但是架不住这会宋建国难得有了愧疚之心,再加上还有领导在这里看着。
宋建国要脸,他当即便说,“以前我每个月给薛小琴二十块,我以后每个月也会给你二十块。”
牛月娥,“你开玩笑?薛小琴母子两个人给二十块,我们母女四个人,你也给二十块?你想饿死哪个亲闺女?”
宋建国,“你到底要多少?”
牛月娥,“他们母女一人十块,我们母女四人也是,每个月给我们四十块。”
“除此之外,你涨工资以后,给我的钱也要涨,除此之外还要粮票。”
薛小琴去拽宋建国的袖子,但是宋建国这会有愧,他也想快刀斩乱麻,所以极为干脆道,“可以,我工资涨十块分你一半。”
“孩子你带走。”
三个丫头他都不喜欢。
牛月娥只是觉得这男人是真狠,虎毒不食子,他连自己的种都不要了。
“孩子我带走可以。”牛月娥看向明嫂子,当场就说,“嫂子,我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便是。”
“我和宋建国离婚之后,我们娘几个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还请家属院这边先别赶我们走。”
“其次,还请嫂子帮我做个媒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男人介绍给我,我不图对方长得好,我就图对方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能够和我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这是前脚离婚,后脚就要改嫁了。
宋建国气了个半死,“牛月娥,我给你生活费养你和孩子,你还要改嫁。”
“那我不离婚了。”
牛月娥没回答,只是急得跳脚的薛小琴,“你确定不离了?你的小情人还等着你呢。”
薛小琴楚楚可怜,宋建国又开始纠结了。
明嫂子看出了什么,她故意道,“要不就再等一等?”
着急的是谁谁知道。
牛月娥老神在在,她看得开,要不给钱要不离婚,她总要占一头。
宋建国沉默,薛小琴急得跺脚,“宋大哥。”
“还想使迷魂汤呢?这宋大哥都送给你了,还使?下次你直接喊宋老公得了。”
牛月娥这一张嘴啊,让整个办公室都跟着臊得不行。
陈师长也觉得手底下的兵丢人,“朋友妻不可欺,宋建国,你过了。”
“回去面壁思过去!”
“另外再写一份检讨,最近你手头的工作,先交给周涉川来接替。”
宋建国脸色立马惨白起来,他知道因为个人问题处理不当,他在大领导这边算是彻底挂了名。
成了污点以后,他将来就算是想洗都洗不掉了啊。
他前所未有的冷静下来,这婚不能离!
绝对不能离。
他前脚离,后脚娶了薛小琴,整个驻队家属院的口水能把他喷死,同样的老徐也会半夜来找他的。
“领导,我知道了。”
宋建国立正敬礼,转头踢正步出去。
薛小琴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局面啊,她站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第一次有些傻眼了。
牛月娥这会脑子倒是转得快,离婚她每个月得四十块,不离婚每个月得快七十块,还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别的不说,三个闺女还小,宋建国再不是人,也不会对自己亲闺女起心思。
想到这里,牛月娥迅速有了决断,“那明嫂子我和老宋这边不离了,还请你这边和财务科说一声,以后老宋的工资全部由我代领。”
“我只要是他老婆一天,这工资我就领一天,我和他要是离婚了,他每个月给我赡养费四十块。”
明嫂子嗯了一声,“放心,我们这些人都帮你记着在。”
牛月娥一听这话,她眼眶一热,冲着明嫂子九十度鞠躬,“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明嫂子摆摆手。
牛月娥出去后,明嫂子不知道和薛小琴说了什么,大家只见到薛小琴是哭着跑出去的。
孟枝枝再次接到牛月娥的消息时,她提着一大篮子的菜过来,番茄,豆角,黄瓜。甚至还有一个大西瓜。
这让孟枝枝倒是有些惊讶了,“牛嫂子,你这是把家搬过来不成?”
牛月娥点头,“我是来谢谢你的。”她眉眼间带着几分轻快,“枝枝,没有你,我这一次怕是难过了。”
孟枝枝给她倒了水,牛月娥倒豆子一样全部说了出来,“我是想开了,我没个工作,就是再改嫁也是做伺候人的活。”
“如今我拿着宋建国的把柄,他每个月把工资如数上交,我和他算是撕破脸了,连带着我种的菜也不想给他们兄妹吃了。”
“既然这样,我就留够我们娘四个吃的,剩下的我都送人了。”
孟枝枝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离婚。”
牛月娥哂笑一下,“离,但不是现在离,我要攒点钱手里有了筹码,那个时候孩子也大了,我要拖死那一对狗男女。”
见孟枝枝有不赞同,牛月娥眼眶有些红,“枝枝,我不想像你和小赵有本事,我只会种菜做家务,我又没有工作,不止如此我还有三个闺女,三孩子一天长大一天,”
“孩子长大了,我就解脱了。”
她的眸子里面带着几分期盼。
钱她攥在自己手里就够了,至于男人的心在哪里,不重要了。
这让孟枝枝怔然了片刻,她心思流转,好一会才说,“那这样也好,有住的地方,还能和孩子不分开,最重要的是他每个月的工资都是你来领取。”
“牛嫂子——”她牵着牛月娥的手,语气温柔,“如今比起来之前已经是顶顶好的日子不是吗?”
牛月娥重重的点头,还真如同她说的那样,牛月娥只收钱不干活,她就是家里的老黄牛。
老黄牛一罢工,宋家就跟瘫痪了一样。
宋建国的衣服没人洗了,也没人熨烫了。一日三餐牛月娥不做他的饭菜,也不做宋绵的了。
至于菜园子里面得菜,一旦长的差不多了,她便连夜摘了送出去大半。
坚决不给宋建国和宋绵吃,一两天还好,这时间一久宋建国自己就受不住了,“牛月娥,你到底要做什么?”
牛月娥冷笑,“就是和你耗。”
“耗到我们两败俱伤,耗到我们离婚了,你好去娶了薛小琴。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外面全部都在传你俩的谣言,说是薛小琴男人牺牲之前,你就惦记上他媳妇了,他牺牲后你尽力照顾他媳妇,本就是你有这个意思。”
宋建国一拍桌子,怒不可遏,“他们满嘴胡说。”
牛月娥拍了拍孩子,让她们出去,她和宋建国针锋相对,“是不是胡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宋建国本就仕途不顺,如果这种传言再传出去,他都怀疑自己的仕途要走到尽头了。
“牛月娥,你非要闹的家里鸡犬不宁吗?”
牛月娥冷笑,“我和你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不是你和你妹妹,还有你们全家人闹的这个家鸡犬不宁吗?”
“这个婚离也行,不离也行,宋建国看你要怎么选了。”
和她离婚了,选择薛小琴,那么宋建国这辈子的仕途便到头了。
宋建国气急败坏,却无能为力只能夺门而出。
他一走,宋绵踌躇片刻,她白皙的脸上满是仓皇,“嫂子,你和我大哥能不能别吵架了啊?”
还带着几分哭腔。
自从这件事暴露出来后,这个家就再也没有安生过了。
牛月娥站了起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漠,“我不是你嫂子,你嫂子是薛小琴。”
“对了,你尽可以把你的脏衣服,都拿去让薛小琴给你洗,还有你不是要吃饭吗?你那个外面的野嫂子,也会给你做。”
“去吧,和你那个白眼狼哥哥一样,都去找薛小琴吧。”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如今的牛月娥就是这样。
宋绵被呛得厉害,她向来受宠还从未被人这般怼脸骂过,她哭着跑了出去。这会是下午四五点钟,家属院的孩子们都放学了。
宋绵不想被他们看到,便转头跑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她哭得眼睛发肿,迎面便撞上了刚放学回来的周玉树。
这是宋绵第二次见到周玉树,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她大嫂替她大哥领工资的那天。
当初她大嫂那边出事,她只是和周玉树匆匆打了个照面便离开了。这是第二次见到他。
宋绵哭红了眼睛,她低头小声道歉,“对不起。”
“我没看到你。”
周玉树嗯了一声,他擦了擦白衬衣上面的泪渍,那一块黄色的痕迹显得格外的明显。
宋绵看到了以后,她有些慌乱,“我给你擦。”
周玉树摇头拒绝的干脆,“不用。”他转身就离开了。
宋绵站在原地,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喃喃道,“我就这样讨人厌吗?”
好像来到家属院后,所有人都在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