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周玉树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周闯倚在病床前面,他整个人瞧着十分颓然。
“如果你想去, 我可以提前和大嫂还有大哥打声招呼。”
周玉树亮起来的眼睛, 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讥嘲道, “我不走, 我就要待在周家。”
“我生是周家的人, 死是周家的鬼。”
别人怎么折磨他的, 他就去怎么折磨别人。
这一次没死, 那他就要活着。
好好的活着当一个祸害。
见他拒绝的干脆,周闯这才作罢。周玉树住院情绪激动, 周闯也不放心周家其他人来照顾他, 索性便在医院住了起来。
以至于绥市驻队那边的于会计, 和首都国营商店门市部经理做完生意, 等了好几次周闯过来,但是却没等到人。
于会计这边实在是等不住, 他没办法便和小战士带着天价货款, 一起回到了驻队和领导汇报完工作。
这次他们驻队的货一共卖了四千三百三十三块, 这完全是驻队的额外收入了。这一笔钱对于驻队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吃了一剂定心丸一样。
“有了这钱我们下个月月初发工资的时候, 就能多发一些津贴和福利了。”
陈师长更是大手一挥,“既然是战士们自己挣的,那就把这些钱都用在他们身上。”
这让办公室所有人都跟着兴奋起来。饶是周涉川和周野也不例外,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陈师长还在说,“既然这条生意线已经打通了,往后我们驻队这边采集的所有货物, 直达首都,绝不再卖给省城供销社了。”
“邱团长,你回去后组织下以后驻队只要有时间的情况下,每周去采集一次。”
这种难得可以补贴驻队的机会,自然是不能放过。
邱团长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从陈师长办公室出来,周涉川和周野走在前面,于会计追了上来,“周营长。”
这一喊周涉川和周野同时看了过来。
于会计小跑着走到周涉川旁边,“周营长,是这样的,我当初不是和您弟弟周闯一起去的首都做生意吗?”
周涉川点头,“嗯?”
声线低沉,宛若清泉石上流淙淙作响。
于会计犹豫了下,到底是全部都说了出来,“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去的时候完全是周闯同志在跑的前半截流程,只是后面我们谈判结束后,周闯同志说先送东西回去。”
“这一送他就没过来了,连带着我们提前约好的事成后碰头的事情,他也没来。”
“我等了他半天没等到人,所以这才和小张提前回来。”说到这里,于会计顿了下,“周营长,我想着您更了解您弟弟一些,这里面是不是有啥事?”
他和周闯打交道也不多,其实就是同行的一路而已,这么接触下来他瞧着对方也不是个会食言而肥的人。
周涉川听完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成,谢谢于会计,我一会打电话回去问一问。”
于会计点头,“那有结果也和我说一声。”
回来的这几天他老是担心,周闯这么好的小伙子别出事了。
他一走,周野和周涉川对视了一眼,“周闯的性格我还是知道的,他应该是出事了。”
周涉川和周野的想法差不多,两人没急着回去,而是先去了一趟话务室。这种时候发电报就太慢了,没有打电话的时效快。
周涉川也不会吝啬这点钱,直接拿到电话机就打到了胡同供销社去。过了一会,供销社的同志喊了周母过来。
周涉川单刀直入,“妈,周闯这边出事了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周母的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了。
“周闯没事。”她语气哽咽,“是玉树出了事情。”
周涉川握着电话筒,他微微拧眉,“玉树怎么了?”
“他——”周母心里难受的跟刀割一样,她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愤怒,“他自杀了。”
“这几天周闯一直在医院陪他。”
电话筒不藏声,所以哪怕是没接电话筒的周野也听到了,他和周涉川交换了一个眼色,“怎么会这样?”
“老三怎么会自杀?”
提起这个周母就恨恨道,“这孩子是个白眼狼,我就问了一句周闯的事情,转头他就拿着菜刀当着我面自杀了。”
周涉川和周野都知道她没有说实话,这种事情问周母也问不明白。
周涉川皱眉,“玉树住院几天了?”
周母掰着指头数,“四天了。”
“昨天刚从重危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周涉川心里有数,“医院电话是多少?”
这周母怎么知道啊,她每天去医院都只是送饭,其他时候,她不了解医院任何事情。
“那你让周闯给我回个电话。”
这种事情只有让周闯说,才能说明白。
当天晚上周闯七点多把电话打到了驻队,周涉川接到话务员的通知,他便立马从家里赶到了话务室。
当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开始,周涉川便单刀直入,“周闯,玉树现在怎么样?”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周闯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明明在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是个大人了。
但是听到周涉川的声音,周闯就觉得有了靠山一样,他擦了擦泛红的眼睛,“死里逃生。”
“我一直在医院陪
着,但是我发现三哥还是想死。”
这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
周涉川在那边呼吸都急促了片刻,他有些心痛,“能让他接电话吗?”
他想和那孩子说几句话。
周闯摇头,“话务室离病房太远了,三哥这次割伤了喉管,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不好出来。”
周涉川,“为什么?”
他不懂向来懂事的老三,怎么会做出自杀这种事情。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周闯就愤愤不平起来,“大哥,你不知道妈和红英多过分。”
他一张口就是告状,恨不得把她们这些年怎么对待周玉树的全部都说一遍。
“以前大嫂和二嫂在的时候还好,妈和红英还有些收敛,她们一走妈比以前更过分了。”
“她让三哥给我赔命。”
“在妈的眼里我这次之所以会去驻队,全是三哥怂恿的,妈恨他,埋怨他,让他去给我赔命,三哥也是傻,他还真去给我赔命了。”
要不是这一次他回来的及时,周玉树怕是真的要死了。
周涉川深呼吸了好几次,“我知道了。”
平静的语气底下却藏着怒火。
周闯第一次求人,他小声说,“大哥,三哥不能在家住了,他在家再住下去,不是他死,就是妈死,再或者是红英会死。”
“我最怕的是三哥走极端,到最后同归于尽。”
这是最差也属最极端的结果。
如果真到这一步,周家就彻底散了。
周涉川知道他的意思,他的手紧紧握着话筒,指骨捏的发白,“让他来驻队吧。”
周闯也想,但是他摇头,“他不来。”
“我私底下试探过他的态度,他说他不来,他就要待在周家,这辈子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
任谁都能听出来周玉树这话里面的决绝。
周涉川默了许久这才挂了电话。
“怎么说?”
周野忙问道。
周涉川摇摇头,“老三铁了心要死,这次没死成让他回家,他怕是能和妈还有红英同归于尽。”
这话一落,周野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我当初就和妈说过,让她不要老是虐待欺负老三,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
周涉川没说话,他在想解决的办法,回去的路上兄弟两人都很安静。
一直到了周家门口,周野说,“要不我回去把老三接过来吧。”这种情况下,物理隔离才是最好的。
其他的办法都是假的。
周涉川掀了掀眼皮,“你回去?他不一定会和你过来。”
“周闯私底下问过他,他就一心一意回家。”
周野瞬间不说话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如果真到那个地步,那也是妈和红英活该。”
自作孽不可活!
这种时候不是说气话的时间段,周涉川,“好了,有问题就解决,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说完,他就转头进屋了,周野踢了一脚墙这才转头进屋。
周涉川这边刚进来,孟枝枝听到消息便迎了出来,“怎么说?”
周涉川脱了外套,挂在了门后面的衣架子上,只穿了一件松枝绿衬衣,他这人生得魁梧英气,衬衣穿在他身上挺括又板正。
“不太好。”
他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孟枝枝听完,她喃喃道,“我就知道。”
“什么?”
孟枝枝抬眸,眼睛里面满是失望,“当初我离开之前就和妈说过,让她好好对待玉树。”
周玉树这个人的性格表面看着温和,逆来顺受,实际上不是的。他在被逼久被欺负久后,整个性格都发生了逆反。
他阴暗,眦睚必报。
周玉树到了后期崛起之后,狠狠地报复了当年的亲人。
至于周母,周红英都没有好下场。当然,报复了家人的周玉树,自己也认罪伏诛了。
童年的不幸要用一生去治愈,说的就是周玉树这样的人。
一想到周家到最后几乎是家破人亡的后果,孟枝枝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不行。”
周涉川看了过来。
“不能让玉树再回周家了,不然他会同归于尽的。”
上辈子周玉树一直在忍,忍到了自己有能力后,肆意报复。
而这辈子的周玉树明显提前了,孟枝枝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和赵明珠的到来,一双蝴蝶翅膀扇动,提前改变了周玉树的命运。
周涉川沉声道,“我也担心这个。”
“但是周闯问了周玉树,他不来,他要回家。”
孟枝枝喃喃道,“我回去。”
“什么?”
孟枝枝看着周涉川的眼睛,她说,“我回去接玉树过来。”
这让周涉川有些意外。
孟枝枝说,“如果周家所有人里面,问周玉树最听谁的话,他肯定最听我的话。”
“周涉川,我要回去一趟。”
孟枝枝有一种直觉,她回去,周玉树活。
她不回去,周玉树和周家人一起同归于尽。
前者和后者的结果,孟枝枝还是能分清的,她这话一落,周涉川便已经有了决算,“我和你一起回去。”
孟枝枝本来要拒绝的,但是瞧着周涉川认真的脸色,她知道拒绝不了。
出了这种事情周涉川肯定要回去一趟,他是大哥,也是家里弟弟妹妹的天。
家里人出了事情,他这个当大哥的必须要回去。
一旦敲定了决定后,孟枝枝迅速开始收拾东西,周涉川则是连夜和驻队这边打了请假报告,何政委也知道这是人命关天,没有任何犹豫当场给周涉川审批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周涉川就和孟枝枝一起坐上了回首都的火车。当赵明珠知道的时候,隔壁大门已经关上了。
只余下桌子上一张纸条。
“明珠,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帮我看下小黑。”
赵明珠看到这张纸条那叫一个气啊,“这算什么?”
闺蜜和野男人跑了,让她一个人留在驻队啊。
周野,“算她狠。”
周野不接话还好,他一接话赵明珠就想大耳刮子扇他。
“你闭嘴!”
赵明珠不想说话,她觉得自己头顶都冒烟了,急的在院子内转圈圈,“周野,你说什么情况下,孟枝枝会抛下我选择和周涉川一起离开?”
这个答案对赵明珠很重要。
在她眼里任何时候都是闺蜜最重要。
但是孟枝枝和周涉川连夜没有打任何招呼离开,这让赵明珠觉得自己在闺蜜心里,好像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了。
这让周野怎么回答?
他白皙的面庞紧绷着,下颌线条清晰,“这还不简单?”
赵明珠看过来,周野挑着她下巴调侃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呗。”
“她要是通知你了,把你带走了,我怎么办?”
少年意气风流,这般侃侃而谈。
赵明珠不止没有被迷到,反而还想扇他耳刮子,“周野,我劝你好好说话,再这般油里油气的,我真要扇你。”
要不是她和周野约法三章,这段时间不能随便扇人,她早都扇上去了。
周野不生气,反而还扯了扯嘴角,“救人如救火,等孟枝枝和你通知了,老三怕是在老家又死一回了。”
听听这是人话吗?
赵明珠喃喃道,“这是其中一个理由。”
“还有一个。”
“什么?”
“周涉川比我重要。”
周野听到这话,他愣了下,“这不很正常吗?”
“什么?”
“在我心里,你也比我大哥重要。”
赵明珠愣了下,心里好像冒了一个泡一样,很快就被她狠心的戳破了,“我也要回去。”
“周野,我也要回去!”
*
火车上,孟枝枝刚上去坐稳,她听着火车缓缓发动的声音,突然喃喃道,“不知道明珠起来了,看到我留的纸条,她会不会生气?”
估计是会的吧。
毕竟,她和闺蜜从来没有分开过。
周涉川,“情况危急,没有喊她也是情理之中。”
他甚至也没去喊周野,就这样直接离开了。
孟枝枝没说话,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希望我回来后,明珠可以不生气了。”
当然 ,她的明珠也可能会锤爆她,孟枝枝已经做好迎接暴风雨的到来了。
但是没办法,性命攸关的时候,她只能先走。
孟枝枝在心里祈祷,她希望周玉树能够坚持下去,坚持到她和周涉川回到首都。
医院。
这是周玉树住院的第七天,他整整七天来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谁都能看出来,他是心存死志的。
周玉树睡不着的时候,他便睁着眼睛看着病床的上方房顶,他一直在想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出生的时候,周家已经有了大哥和二哥,他是不上不下的老三,原以为年幼的自己,或许能够得到父母的关心。
但是没有。
周玉树一岁那年,周母又怀孕了,这一次她怀的是双胞胎,怀相不好,所以她很是看重肚子里面的孩子。
一岁的周玉树便很自然的被忽视了去。
这一忽视就是十八年,周玉树就像是周家的隐形人一样,一直被这样忽视着,欺负着。
直到母亲明晃晃的偏心,让他彻底爆发,他不懂为什么天底下会有一个母亲,让一个儿子去给另外一个赔命。
周玉树还真想,不管是不是赔命,他只有一个早已经萌发,却没有勇气的念头,终于实现了。
那就是他不想活了。
或许是更早的时候,在他年幼时期,他便早已经问过自己一次又一次,他为什么还活着?
七岁那年周玉树便曾用着稚嫩的双手,掐在自己脖子上,掐到无法呼吸的地步,但是他太怕痛了,他又放弃了。
十岁那年他用过脸盆子里面的水,把整张脸藏进去,将自己淹到窒息的地步,但他也没有勇气,不过堪堪才三分钟,他便坚持不下去了。
到了十五岁那年,他也曾偷过老鼠药,但是一想到自己喝了老鼠药,死在家里,这房子怕是不能再住人了。
周闯还小,他怕自己死了,周闯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三哥死的窝囊样。
周玉树又放弃了。
他也想过自己死在外面好了,这样就不会弄脏家里的房子,可是他死的太丑了,大院儿里面的孩子太多了,又怕自己死的太难看吓到了别人。
而后周玉树发现自己很差劲,他胆小,他怕痛,他犹犹豫豫,优柔寡断,还无力反抗,逆来顺受。
他唯一反抗过的事情,也不过是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是这一次他又没死成。
周玉树安静地看着屋顶,一言不发。
“病人这样多久了?”
李大夫进来查房又问了一遍,周闯胡子拉碴,眼眶满是红血丝,“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
“不说话,不反抗,一直维持着一个动作。”
李大夫往住院本上写了两行字,病人情况很严重,还有恶化的可能。
“虽然今天是要你们出院的,但是——”说到这里,李大夫的语气严重了几分,“病人已存了死志,你们就算是带他回家了,也一定要时刻看着他。”
“不能再让他萌发出死的念头了。”
周母和周父守在病房的门口,她本来不打算进去的,听到这话,她顿时忍不住了便冲到了病房里面,冲着周玉树劈头盖脸,“你还想死?你还想死?这个家被你连累的还不够吗?家里这个月,下个月的钱全部都砸在你身上救你了。”
“你还想死?周玉树,早知道你是这样丧门星,当初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而不是这样养大了,再来活生生的把她给气死,连累全家!
周玉树本来一直保持着一个动作的,听到这话,他木然的转动着眼珠子,扭头看向周母。
他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整个人都是白惨惨的,眼神也是,空洞无力,他张了张嘴,太久没说话,上唇和下唇起了皮,还黏在了一起。
“那你掐死我好了。”
他嗓音涩然地说了出来,“如果你当年掐死我就好了。”
这样,他就不会像是胆小鬼一样,唯唯诺诺活了这么多年。
周母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抬手就要打他,却被周闯给生生的拦住了,“出去。”
他大吼,如同疯子一样,“你出去!”
如果说周玉树是周家唯一的胆小鬼的话,那么周闯就是周家最野的那一个,他生来就天不怕地不怕。
他完全是周玉树的反面。
他大吼的声音,到底是把周母给吼住了,她擦泪跑了到了门口,一边跑一边骂,“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啊?我生出这么一个又一个的讨债鬼。”
病房内,周玉树和周闯都没说话。
李大夫从头看到尾,他叹气,“病人这样和你家有很大的关系。”
“如果有条件的话,我不建议病人和他母亲在住在一块了。”
周母就像是一根引线一样,随时能够引爆周玉树。
周闯顿了下,他点头,“我知道。”
有些心力交瘁。
不带三哥回家,他能带三哥去哪里啊?
周闯没说话的时候,周玉树开口了,“帮我收拾东西,我回家。”
“去哪里?”
“回家。”
这两个字周玉树说的无比干脆,他没有任何犹豫。这实在是太不像周玉树了。
周闯不想带他回家,周玉树抬眸,那一双死寂黑沉的眸子里面,透着平静的绝望,“周闯,麻烦你送我回家。”
他这七天几乎滴水未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说话也是无力的。
周闯是个聪明人的,他在外面做生意的这两年,从来都没有这般焦头烂额过。
“三哥,你回家做什么啊?”他气的来回走,“还不如去我住的桥洞呢。”
周闯在外面这么多年,好多时候不回家的时候,他有时候是在朋友那凑合一晚上,朋友那不方便的时候,他就是去住的桥洞。
但是桥洞四处漏风,下雨漏水,他身体壮的跟牛犊子一样自然不怕,但是周玉树如今和林妹妹差不多,他怎么可能还能去住桥洞。
“我不去桥洞,我回家。”
周玉树固执道。
周闯实在是没办法,医院这边又催的急,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办法,“要不,我先带你去大嫂娘家住下?”
他想着大嫂家是独生女,他和孟父和孟母接触过,他们人都很不错,他在私底下多给孟叔叔和孟阿姨拿点钱和票就行了。
希望他们能够同意。
周闯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啊,只是周玉树却不同意,“我要回家。”
向来温和懦弱的周玉树,第一次这般固执。
周闯气死了,“回去做什么?回去找死吗?”
周玉树嗯了一声。
周闯那升起来的脾气,瞬间就像是皮球一样被针扎破了一样,漏气了。
他整个人很是无力,“三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玉树,“想死。”
很平静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简单。
周闯顿时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来不怕遇到困难的周闯,第一次有些茫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周玉树了。
“他想死,你就让他去死!”
守在病房门外的周母,她听完了全过程,“周玉树,你现在就去死!”
“免得在这里折磨人。”
周母这一周也担惊受怕够了,她不明白自己养的孩子,为何如此不让人省心。
如此不孝顺。
要是以前的周玉树,他会畏惧周母,但是现在的周玉树没有畏惧,他只是抬头看着周母,“是要死,但是我不能死在医院。”
死在医院他会把医院弄脏的。
“我要回去死。”
周玉树看着周母,那一双眼睛平静到可怕的地步,“我死在家里,变成厉鬼,每天缠着你和红英好不好?”
那么轻柔的语气问出来,这般狠辣的话。
周母都被周玉树这还给吓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周红英更是被吓到往走廊道后退了好几步,她喃喃道,“他疯了。”
周母怕完,又是一阵怒气,“周玉树,老娘十月怀胎生你养你这么多年,到头来你就是要这样报复我的?”
周玉树,“是!”
周闯没有给他收拾
东西,周玉树拖着病体,他自己起来收拾了,一件两件三件。
全部加起来也不过那几件而已,周玉树的东西本来就少的可怜。
他收拾好了东西,便拖着脚步,走到门口,“走了,回家。”
周母没动。
周红英也不敢动。
周父靠在墙根处,他朝着周玉树小心翼翼道,“老三啊,回家可以,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了?”
“你妈知道错了,红英也知道错了,我让她们给你赔礼道歉,这件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男人才知道男人,周父看着自家老三的那一双眼睛,觉得他已经疯了。他没有任何求活的欲望。
周玉树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晚了。”
现在一切都晚了。
周家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跟在周玉树后面,只觉得这一路格外艰难。
从病房到医院门口,明明是几百米的距离,他们却走出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一路上,周父都试图从中间缓和气氛,“玉树,她到底是你至亲的人,你没必要和至亲的人弄成血海深仇的样子。”
那个不善言辞的老父亲,此刻把毕生的话都说了出来。
周玉树没说话。
他走的很艰难。
周母看着老伴低声下气的样子,她气的浑身发抖,“别说了,你别求他了,他要死,就让他去死。”
“早知道他这样,我就不该找花百来块来救他。”
“他不是要回吗?就让他回,我看就他这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到底是他弄死我,还是我弄死他。”
若是以前的周玉树听到这话,他肯定会难过好久,但是他现在已经不会了。
他抬了抬眼皮,“那就一起死。”
这话刚落,医院门口的孟枝枝和周涉川,风尘仆仆的赶到了,他们不知道听了多久,也不知道了解了多少事情。
孟枝枝挺着肚子,穿着一件鹅黄色外套,一件黑色灯芯绒阔腿裤,站在阳光底下,遥遥地看着周玉树。
“周玉树,我和你大哥来接你回家。”
她太美好了,阳光,温柔,可以包容一切。
这让原本还死气沉沉的周玉树,都有片刻恍惚,他看着孟枝枝,半晌都没能发出一个字的声音。
他可以对周母,周父,周红英,他们其中的每一个人说出刻薄的语言,但是唯独对孟枝枝刻薄不起来。
也对他的大哥刻薄不起来。
周玉树立在原地,他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再次和大嫂大哥见面,会是这种场景,他刻薄,他狠辣,他不顾亲情。
孟枝枝见他不动,便主动朝着他走了过来,笑容温柔,“傻了是不是?”
“周闯没和你说吗?我们驻队最近采集人忙不过来,所以需要帮手。”
“玉树。”孟枝枝拉着他的手,眼睛真诚地看着他,“你能过去给我们帮忙吗?”
不等周玉树回答,孟枝枝就自言自语道,“现在黑省可好玩了,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嫂可厉害了,她一个人一个弹弓,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的弹弓使的可好了,一弹弓一只野鸡,这几天打了一两百只野鸡呢,就是你大哥还有二哥太忙了,我又挺着大肚子帮不了她。”
“所以,你能去帮帮忙吗?”
孟枝枝说的太美好了,真的,她形容的太美好了。
对于长期生活在泥沼里面的周玉树来说,这简直是他从来都不敢想的存在。
他站在原地,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了一片阴影,他没说话。
有些紧张,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配啊。
周玉树从来都不配拥有这么美好的生活啊。
周玉树生来就是在泥沼里面,污泥,脏水,风吹雨打伴随着他的全部生长过程。
他不回答,孟枝枝立在原地,她有些紧张地去看了一眼周涉川。周涉川捏了捏她的手掌,很自然地说道,“玉树,你大嫂的肚子如今五个月了,快的话三四个月就要生了。”
“我天天要上班顾不上家里,你大嫂又怀的是双胎,家里没人陪根本不安全。”
“你能不能跟我们走一趟?在你大嫂生孩子之前,你在家每天陪着她?”
这是另外一种说法。
周玉树愣了下,他低头去看孟枝枝的肚子,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鹅黄色外套根本遮不住,可是她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连夜从黑省赶回首都。
周玉树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酸涩地厉害,他一直觉得自己可有可无,没有人在乎他。
可是现实又告诉他,大嫂在乎他,不然她不会挺着大肚子,连夜从黑省回来。
还有大哥,大哥也在乎他。
大哥当兵这么多年,只回来了一次那就是结婚,而这是他回来的二次——来看他。
想到这里,周玉树的心里就酸酸的,涩涩的,像是泡在了苦水里面沉沉浮浮,沉下去是苦,飘起来却是甜。
“我可以吗?”
周玉树喃喃地问。
他可以吗?
他是个胆小懦弱,又没用的人。
他真的可以,能够给大嫂帮上忙吗?
孟枝枝一看有希望,她立马点头,“当然可以。”
“驻队的大夫说我肚子里面最少有两个孩子,我和你大哥还发愁,孩子要是出生了,我们两个人忙不过来可怎么办?”
“你现在过来就刚刚好。”
“玉树——”孟枝枝抬头看着他,目光真挚,“我和你大哥,还有我肚子里面的孩子都需要你,你能过来给我们帮忙吗?”
这是第二次问。
周玉树回头去看周母,周母现在满脑子都是孟枝枝的话,她肚子里面最少有两个孩子。
老天爷,这是又怀双胞胎了吗?
孟枝枝顺着周玉树的目光,看向周母,她非常冷静道,“妈欺负了对吗?还有红英也欺负你了?”
“你放心,我会让你二嫂收拾她们。”
听到二嫂赵明珠的称号,周红英下意识地哆嗦了下,周母也瞬间回神,她几乎条件反射的往后面看去。
没在孟枝枝身后看到赵明珠,这让她松口气。
孟枝枝,“赵明珠在后面。”
一句话让周母瞬间落入地狱,周母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连带着要去死的周玉树都不怕。
她就怕赵明珠啊。
周玉树看到周母这个反应,他觉得很意思,周母欺负他的时候,她高高在上,那可是一家之主。
但是此刻她却怂的在发抖。
周玉树喃喃道,“如果我做了二嫂做的事情呢?”
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孟枝枝一听她心里咯噔了下,小白兔一样窝囊的周玉树,这是黑化了啊。
她打量了下周玉树的身板,笑着建议,“也不是不行,不过,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先要去驻队锻炼下啊?不然就你这瘦弱的身板,怕是经不起妈的一巴掌呢。”
周母用着蒲扇一样的大手呼人的时候,还挺疼的。
除了赵明珠是她的对手,其他人几乎很难搞得过周母。
她这般轻松的说话,也让周玉树的情绪被感染了一样,他说,“好。”
孟枝枝猛地抬头,“什么?”
周玉树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大嫂,我会好好锻炼身体的。”说到这里,他看向孟枝枝的肚子,“我也会看着你,照顾好孩子。”
不让大嫂和未曾谋面的侄儿和侄女出事,这是周玉树目前为数不多的目标。
听到他说这话,孟枝枝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她和周涉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知道事情到这里,周玉树这个临时炸弹,总算是被安抚住了。
“那好,刚好我还想回去看下我爸妈,玉树,你陪着我怎么样?”
周玉树还想回家,孟枝枝,“可是我时间不够了。”
“我在路上走了三天,我还想去看望下我爸妈,下午六点的车子,我们就要走了。”
周玉树的底色是善良的,他拒绝不了别人的请求。
更别说,这个请求还是从孟枝枝口中说出来的,他就更不会拒绝了。
这一场滔天的危机,就这样被孟枝枝给轻轻松松化解了过来,连带着她带走周玉树的时候。
整个周家人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就这样走了?”
说这话的是周红英,她还有些震惊。她已经做好了,一会周玉树要报复她的时候,她就跑的跟兔子一样快。
她脑子里面已经想好了好多应对的办法。
结果,周玉树就这样被孟枝枝和大哥带走了?
周母也差不多,她立在原地好久都没有说话。
周闯看着他们的反应,他冷笑一声,“我要是你们,我现在就偷着乐,要不是我大嫂回来,现在你们怕是要血溅满地了。”
周母和周红英脸色白了下。
“你们得去祈求最好周玉树,没想起来你们,不然,等他过的不好的时候,转头就过来报复你们。”
“到那个时候,可不会有第二个大嫂和大哥在回来了。”
周母和周红英难得没有反驳,她们都知道周闯说的是事实。
周父耷拉着脑袋,他沉默了良久,才劝和道,“回去吧。”
“你们都长点记性,以后不要这样欺负
老三了。”
周母没说话,周红英看着周玉树跟着孟枝枝离开的背影,她喃喃道,“三哥以后不会回来了。”
经历了这一次后,周红英比谁都知道,他们彻底失去周玉树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周母冷笑,“还给家里少一个人的粮食。”
粮食不要钱不要票啊?
孟枝枝本来都走远了,她听到这话,真的是忍无可忍。她习惯性的去找赵明珠,等找了一圈后这才发现,赵明珠没和她一起回来。
这让孟枝枝有些失望,紧接着她背后的肩膀就被拍了拍。
“在找我吗!?”
作者有话说:明珠:嘿嘿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