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20章

似伊Ctrl+D 收藏本站

周母拍了半天门, 里面都没有任何动静。

这让周母有些生气,她从地上起来,又怂又凶地拍门, “你们两个做什么呢?快些开门!”

还是没人理。

恰逢周父从罐头厂下班回来了, 瞧着家里黑灯瞎火, 冷锅冷盆, 他还纳闷, “今儿的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不做饭?”

他这么一问, 周母顿时觉得自己内心一阵委屈, “你还知道回来啊?”

“没看到我在敲她们房间的门啊?”

周父拧眉, 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子上,袋子里面还有两瓶做坏了的橘子罐头。

显然这是罐头厂今天的福利, 橘子罐头做的时候, 橘子瓤被打碎了, 以至于整个罐头都成了糖水。

所以, 这才分给了内部工人。

“你做饭就做饭,攀扯小孟和小赵做什么?”

周父倒了一搪瓷缸的热水, 抱在手里捂了一会, 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起来, 便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周母一听更委屈了,“我是当婆婆的, 想指望着儿媳妇做饭有问题吗?”

周父不说话,他不喜欢自家老伴天天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闹闹,家里都没个安宁。

“她们没嫁进来, 你不吃饭了?”

不轻不重的怼了一句。

周母心里不是滋味,她发现这种事情和男人根本说不清楚,她便换了另外一个话题。

“老大和老二今天寄回来的津贴, 都被孟枝枝和赵明珠给要走了。”

果然这话一落,一直事不关己的周父眉头皱了起来,“老大和老二工资一个月加起来一百多,都被她们俩要走了?”

周母点头心中冷笑,男人啊,只有触及到他的利益,他才不会装傻充愣。

看吧。她刚一提俩孩子的津贴被儿媳妇要走了,他就立马有了反应。

周父点了旱烟,他没抽只是攥着手里,一张深刻的老脸此刻满是不悦,“那确实不像话。”

“那么多钱,交给俩年轻女娃娃。”

“父母都在,这天底下哪里有年轻儿媳妇当家的?”

周母一听这话,倒是忘记了生气,顿时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是吧是吧,哪里有新嫁进来的儿媳妇管钱的?这太不合适了。”

“等会她们要是回来了,你好好教训教训她们。”

反正她是不敢教训了,只敢暗戳戳的挑拨离间。

周父没说话,抽了好几口旱烟后,这才说道,“等她们回来。”

“你好好教教她们怎么做人儿媳妇的。”

周母心说,她哪里敢。

她还没教,孟枝枝和赵明珠怕是要骑在她的头上拉屎拉尿,转头还要说让她管她喊妈呢。

“我不敢。”周母承认的干脆,“你是做公爹的,也是一家之主,你来说。”

“她们不怕我,但是怕你。”

这话是捧着周父的,这让周父有些飘飘然起来。他嗯了一声,“一会她们回来,我是要好好教训她们。”

周玉树听到这话,皱起眉来,但是这个家里没有他说话的份。

周红英瞧着他这一副模样,当即冷笑了一声,“三哥,你该不会吃里扒外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真替爸妈不值当,他们养你十八年都没把你养熟,那——”俩女人,刚准备说的。

但是她对赵明珠的惧意太大了,话到嘴边,又生生的改为,“大嫂和二嫂,才和你认识几天,你都站在她们那边?”

周玉树不擅长争辩,或者说,他极为不擅长在家里争辩。

他就像是一株在家里墙角生长出来的小草一样,常年都被压弯腰,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够让他战战兢兢。

他不说话,就等于是默认。

周母神色不善地看着他。

周父也差不多。

周红英还在洋洋得意,全家里面最好欺负的就是她三哥了。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连她偷钱了,到最后说是三哥周玉树,父母也不会有任何怀疑。

“老三,你还是记住一下这个家是谁的,别你大嫂和二嫂过门一个多月,你连自姓什么都忘记了。”

说这话的是周母,她很习惯的敲打着周玉树。

周玉树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寡言。

一如既往。

这让周家人都觉得没意思。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到了七点多全家都饿的咕咕叫的时候。

外面终于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就传了过来,“周闯,你把东西提好,别弄掉了啊。”

这一听就是孟枝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尾音带着小钩子,着实很好听。

“她们回来了!”

是周母主动站了起来,老实说,在她们回来之前的这一个多小时,她在脑子里面已经想了好多次,怎么拿捏对付孟枝枝和赵明珠了。

但是,真当听到孟枝枝的声音时,周母的腿肚子就忍不住哆嗦了下。

本来都要往前走的,嗖的一下子往后退了一步,她她朝着周父小声说,“你去,你是公爹威望大。”

周父看着自家老伴这般怂的样子,他嗤了一声,磕了磕烟杆子,朝着周母说,“看我的。”

周红英也满是期待地看了过来。

就希望自家老父亲,这一次真的能把孟枝枝和赵明珠手里的钱给要回来。

重整家里的威严!

让孟枝枝和赵明珠知道,这个家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周父一脸严肃,正襟危坐,就等着给孟枝枝他们来一个下马威。

他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孟枝枝和赵明珠第一个额进来后,他要怎么拿出公爹的威严,教训她们好好当儿媳妇。

结果,第一个进来的不是孟枝枝,也不是赵明珠。

而是身上带着大包小包的周闯,他整个人都快挂成了一个树袋子。

从脖子上,在到胳膊上,在到手里,全部都是挂着包裹的。

这让周父准备好的措词,瞬间卡壳了,好一会他才问,“周闯,怎么是你?你大嫂和二嫂呢?”

周闯还没开口。

孟枝枝就从背后探出一个头来,她脸上灿若桃花,笑容满面,“爸,您找我?”

她空着手,身上什么都没有,转头却很自然的从周闯手里取了一个袋子下来,“您怎么知道我也想你了?”

这般笑容满面,一脸想你的样子。也让周父原本的下马威,瞬间失了一半,他老脸热辣辣的,心说

这孩子也是的,也不知羞,怎么有儿媳妇想公爹的。

还这般赤裸裸的说出来。

这让谁受得了啊。

周红英一听这话,顿时就知道坏了,她这大嫂又要给她爸上糖衣炮弹呢。

她刚要阻拦,结果还没开口。

下一秒就瞧着孟枝枝拿出了一双劳动布手套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就那样给周父给戴上了,一边戴,那满脸的心疼都快遮不住了,“爸,您在罐头厂干活,一天到晚手都磨不行,全都是老茧,您记得把手套给戴上,您就是不心疼自己,我也心疼您啊。”

白色的劳动布手套结实又暖和,周父那一双常年僵硬的手,此刻都不会动了。

只会由着孟枝枝给他戴。等戴完后,周父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那双手套,他眼睛突然有些酸涩起来,自己为了这个家操劳了三十多年,手上也全部都是老茧。

但是不管是妻子,还是孩子,没有一个人说心疼过他。说给他买一双手套戴着,搬东西的时候免得磨手。

可是今天,这个才嫁进来一个多月的儿媳妇,却说出了这种话。这让周父心里蛮不是滋味。

连带着原先打好的腹稿,要指责的话,这会也说不出来了。

周红英知道坏了,“爸,您别被孟枝枝这糖衣炮弹给迷住眼了啊,您忘记了您之前是要做什么的吗?”

孟枝枝回头,冲着周红英柔柔一笑,“红英,可不兴说这话啊,你说我这是糖衣炮弹,那你作为爸的亲生闺女,你也可以给爸弄糖衣炮弹啊,让爸站在你这边。”

“对了,你这些年给爸送的糖衣炮弹有哪些?”

周红英瞬间卡壳,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自己钱都不够花呢,怎么可能还舍得给她爸送糖衣炮弹,这不是在做梦吗?

看到自己亲闺女这样,再看儿媳妇,说实话这两个比较起来真是高下立判啊。

这也让周父心里不是滋味起来,“够了,听到你嫂子说的吗?”

“起码你嫂子还有糖衣炮弹,你有吗?我养你这么多年,你给我过什么东西?”

周红英真是无辜躺枪啊。

这不是说好了,是给孟枝枝和赵明珠开批判大会吗?怎么一转头,这批判大会的对象就变成她了啊?

还是周母在旁边打圆场,拽了拽周父的袖子,“好了,红英也是大姑娘了,多少给她在家里人面前留点面子。再说了,她是不想送你东西吗?她是没钱没工作,还是一个学生,她哪里来的钱送你东西?”

“比起她,你更该说的不是孟枝枝和赵明珠吗?她们拿着老大和老二的工资,转头给你买一双手套,你就感恩戴德了?”

要知道一双手套多少钱,那一个月的工资津贴又是多少钱?

周父这会倒是回神,但是戴着孟枝枝送给他的手套,他是真说不出来劈头盖脸的话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转头踱步,“我不管你们的事情。”

“钱谁弄丢的谁要。”

他去门口抽旱烟去了,显然不管这破事了。

就一双手套就把周父这个当家人给收买了。

周母简直是不可思议。

周玉树则是盯着周父手上的手套看,看了一会,扭头看向周闯,他虽然没开口,但是眼神却已经说明白了。

“那不是我们的货吗?怎么在爸手上?”

周闯南下进货,不光是进了打火机和电子手表,连带着这种厚的劳动布手套,也进了好几双。他当时为了方便拿货,直接就穿戴在自己手上,就这样把货千里迢迢的给弄回来。

因着没找到机会,所以这劳动布手套一点都没卖出去。

但是如今却戴在他爸手上,而且还不是周闯送出去的,而是孟枝枝送出去的。

这里面可差的太多。

周闯对上周玉树的眼神,他躲闪了下,把头低了下去。

他能说自己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吗?

本来的警惕和算计,在那一顿铜炉涮羊肉下,瞬间变成了这样。

当时孟枝枝就问了他一句话,“周闯,想不想回去不挨骂?”

周闯当然想。

于是,后面就成了这样。

大嫂一分钱没出,拿着他的货借花献佛,把他爸收买了,也免了一顿挨骂。

周闯自认为是生意人,但是还没亏本成这样的。

他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大嫂是个很聪明的人,有她合伙进来将来还能赚更多的钱。

这一双手套就当是他拉拢人心的手段了。

对!

就是这样!

没错!

眼看着周父雷声大,雨声小,好好一顿批判变成了这样。

周母心里不是滋味,她不敢直接对上孟枝枝和赵明珠,便开始继续攀扯周父,“老周,你不是说了,问问老大和老二的工资吗?”

周父摆手,“我不问。”

他低头在门口摆弄着手套,这还是他这几十年来,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他这辈子都是习惯性的付出的,小时候照顾弟弟妹妹,长大了赚钱养父母,娶媳妇,再后来生了孩子养孩子。

一辈子都是这么忙忙碌碌,好像这个家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他的。

而今,有了。

周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在这一刻,他得承认自己对大儿媳妇孟枝枝,那些教育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人这辈子,谁能去高高在上指责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呢?

反正周父做不到。

眼看着周父不打头阵,周母着急起来,孟枝枝很是体贴,她微微一笑,“妈,你有什么想问就问就是了。”

“我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枝枝一笑,周母就腿软,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她是婆婆呢,她怕儿媳妇做什么?

做足了心理建设后。

周母这才色厉内荏道,“我问你,老大和老二的钱呢?”

孟枝枝指了指周闯身上挂着的东西,“都在这里呢。”

“来,周闯,把东西都拿下来,给妈看下咱们今天的成果。”

一句话把周闯也给算了进去,不过,周闯在帮忙提东西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和孟枝枝一条船上的人了。

当然,按照他的精明从一开始就拒绝的干脆。

但是架不住孟枝枝说了一句,“这里面有富强粉细白米,还有猪大骨,猪蹄,猪肚。”

“周闯,你想吃吗?”

一句话问到了周闯的心坎里面,让周闯心甘情愿的过来,把这些东西都背回来。

所以当孟枝枝回答周母的时候,周闯很自然的便站了出来,“妈,甭看了,东西都在我这里。”

孟枝枝顺势往下拿,“你看,我嫁过来这么久也没吃上好东西,富强粉我买了,大白米我也买了,对了,还有猪大骨,猪蹄,猪肚,能买的我都买了。”

“你们放心。”

孟枝枝微笑,“今年过年大家肯定过个丰盛年。”

周母一下子扑了过来,看着那一袋又一袋子的东西,她脑袋瓜子嗡嗡的,“老天爷,你把钱都花了?”

孟枝枝,“是呀。”

她还展示了下自己头上戴的帽子,“妈,好看吗?”

当真跟没有察觉到家里的任何剑拔弩张一样。

周母瞧着她俩头上的帽子,脖子上的围巾,手上的手套,整个人都在血气翻涌,“败家娘们,败家娘们。”

“老大和老二工资加起来一百多呢?全花了啊?”

孟枝枝点头,上前挽着周母的胳膊,一脸惊喜,“妈,你怎么知道我全部都花完了啊?”

“咱俩不愧是亲生的母女,你就是我肚子里面的蛔虫啊。”

她伸出白嫩的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周母,“你亲闺女没零花钱了,要不你再给我一点?”

对上那么一张明媚的笑脸,周母满肚子的火气,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感觉。

周母,“老大工资六十多,你都花完了,你还问我要零花钱?你哪里有脸啊?”

孟枝枝把脸凑过去,“这不就是吗?”

“好看吗?漂亮吗?”

对上这么一张如花似玉,明媚皎洁的脸,饶是周母都说不出来不好看。

“漂亮是吧?”

孟枝枝喜滋滋道,“漂亮是要代价的呢,天冷要买帽子围巾手套,不然脸蛋和手会被冻烂,那就不漂亮了。”

“要想养的白里透红,还要顿顿吃细粮,吃荤菜,不然的话,再漂亮的美人也都蔫了去,时间久了,就成了黄脸婆。”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抱着周母的胳膊就开始撒娇,“妈,你娶我花了两百的彩礼呢,你舍得花这么高的价格,娶回来一个黄脸婆吗?”

“你难道就不想要一个漂漂亮亮的儿媳妇,让你带出去特别体面吗?”

她还怕没把周母洗脑成功,特别点出来隔壁陈水香,“妈,我就问你,你说陈婶的儿媳妇,和你儿媳妇带出去,你觉得是你赢了,还是陈婶赢了?”

陈水香是谁?

那可是周母的死对头。

面对这个问题,周母可就有得说了,她下意识地点头,“肯定是我赢了。”

她可不要输给陈水香。

“那不就是了。”孟枝枝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想要漂亮,想要面子,想要带出去好看,这不就要花钱吗?”

“更何况,妈,我惦记着你呀,我可没光给自己花钱。”

她从周闯身上拿出白米挂面富强粉,甚至还有鸡蛋,猪大骨,以及猪蹄和猪肚子。

一溜烟的往桌子上摆着。

把屋内的人都给惊着了。

哪怕是一直和她们不对付的周红英,这会瞪大眼睛,这么多好吃的啊。

孟枝枝要的就是这个视觉效应,她牵着周母的手,往桌边走去。

“妈,你看这是白米,这是挂面,这是富强粉。”

她摸着周母的那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一脸心疼,“妈,我看你平日里面都是吃杂粮,喝稀粥,每次都是最后一个吃,要是不够你就喝白开水充饥。”

“妈,你对全家的付出,我和赵明珠都看在眼里,我们是真的心疼,所以才给你买了这么多好东西回来。”

周母下意识道,“我用不上这么好的。”

她吃粗粮都能吃饱,她干嘛要吃细粮?

这不是浪费吗?

孟枝枝心说,这不就是严重的不配得感吗?

得治!

她拉着周母的手,宛若知心大姐姐,语重心长,“老苗同志啊,咱们做女人不对自己好,你把钱票攒着,粮食攒着舍不得吃,你信吗?”

“如果你这边有个三长两短,我公爹那边不出一年便会娶个后老伴,到时候,那个女人睡你男人,打你孩子,还要花你攒下来的钱和票。”

“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回头人家还夸她漂亮,夸她比你会过日子,夸她比你好看,夸她才是我公爹的好老婆。”

孟枝枝每说一句,周母的脸色就白了几分,到最后已经不是白了,那是火冒三丈,目光如刀一样往周父身上去刮。

周父蹲在门口看手套的,没想到自己蹲着也能躺枪。

他下意识地说,“我不会。”

孟枝枝轻飘飘地看了过来,“爸,你扪心自问,我妈真要是没了,你不会再娶后老婆吗?”

这话周父没法回答。

他心说一个家里的男人,怎么能离了女人照料呢?

他的默认就是最好的答案。

周母的心是拔凉拔凉的啊,她是葛朗台,她是死抠门。

但是她抠来的钱,一分钱没用到自己身上,不是给孩子娶媳妇,就是供孩子读书。

再不济,也都是做成好吃的,喂到自家男人嘴里了。

如果她这么节约,到头来她没了,全部便宜了外面的女人,那她真是做鬼都不甘心啊。

孟枝枝下了一剂猛药,她指着那一桌子的好东西,“妈,我就问你,如果你明天没了,这些东西你这辈子尝都没尝过,你觉得可惜吗?”

周母点头,她目光茫然,语气喃喃,“我还没吃过一顿细粮,也没吃过一碗白米饭。”

她是抠,出了名的抠。

可是所有人都没发现,周母对自己更抠,她穿的内裤补了又补,从前补到后,**那个位置,补得次数多了,恨不得能当鞋底子用。

她满手粗糙,连一分钱的蛤蜊油,都舍不得擦。

有个头疼脑热,那也都是忍着的。

她抠了一辈子,攒了那么多钱,给老大和老二娶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回来。

出门谁不夸她一句能干?

不是个好女人?

把周家这一艘破船打理的井井有条。可是,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饿着肚子,看着自己发黄的脸,破破烂烂的衣服。

她也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空,可是,被孟枝枝这一说,她便明白了,因为她对自己太不好了。

孟枝枝看出了她的松动和茫然,她趁热打铁,“你看妈,她们不对你好,我对你好。”

她拉着周母的手红了眼圈,声音啜泣,“他们能看的下去你吃不饱,我看不下去,妈,我的亲妈啊,你吃杂粮,吃窝窝头,喝稀粥,我心疼。”

她把桌子上的挂面白米富强粉,统统塞到周母的怀里,“闺女看不下去啊,所以今儿的一拿到工资后,我就立马跑到国营商店买了细粮给你。今后你也吃细粮,你要对自己好点,别一辈子没了到头来,连一顿细粮都没吃过,那太可怜了。”

周母看着那一堆的粮食,她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你说的是。”

“我们女人确实要对自己好。”

周红英看到这一幕,她恍恍惚惚。

都有些忘记了,他们最开始打算三堂会审是为什么来着?

怎么到头来,就变成了他们都对她妈不好了,就孟枝枝对她妈好了?

周红英想不通。

赵明珠也想不通,她原以为自己这次回来,都要撸起袖子和周家大干一场了。

怎么到头来,她的这一对公婆,还这般感激枝枝了?

周玉树也是,眼睛越来越亮,原来还能这样?

站在桌子边的周闯则是,双手抱胸紧紧地盯着孟枝枝,他在心里轻轻地叹口气,自己还是小看了自家这个大嫂啊。

他还以为大嫂让他拿着东西,是打算把他当做挡箭牌来着,好把眼前这一个难关度过去了。

结果到头来他倒不是挡箭牌,他纯粹就是做苦力的。

他想孟枝枝喊他过去,纯粹就是想让他帮忙拿东西吧。

毕竟,揣着十几个袋子上挤公汽,实在是有些艰难啊。

所有人都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却没想到孟枝枝又拿起了一袋猪大骨给周母,眉眼温柔,嗓音清甜,“妈,你前几天不是说,夜里起来的时候腿疼,不好蹲下吗?我和大夫打听了,你这是缺少营养也缺钙,人一缺钙关节就没力,一起一蹲就容易痛。”

周母意外,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说法,顿时激动起来,“那大夫说怎么解决没?”

孟枝枝点头,“我既然去问了,肯定要问解决办法,人大夫说了,老人想要补钙就要喝大骨汤,我和赵明珠在百货商店排了足足两个小时的队,这才抢到了这两根大棒子骨回来。

等我明天就给你炖棒子骨萝卜汤,你每周喝一次,保管你后面那一双腿不止不痛,反而还会跟年轻人一样,健步如飞。”

周母看着那大骨头棒子,她得承认自己是感动的,自己腿疼了一年了,从来都没有人过问过她。

但是孟枝枝却注意到了,她不止注意到了,还给了自己解决的办法。

周母那一颗心啊,就好像是寒冬腊月的天气里面,喝了一杯滚烫的热水一样。

心里别提多热乎了。

“你是个好的。”

在这一刻,周母似乎忘记了,她之前在脑子里面准备了两个小时,等到孟枝枝回来,怎么对付她,怎么把钱给要回来。

孟枝枝羞涩一笑,“那肯定的,我说了要把你当亲妈的。”

“要把你挂在心尖尖上的。”

周家其他人,“……”

呕!

周母却是一脸感动,“枝枝啊,妈能娶到你这么一个儿媳妇,真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孟枝枝趁热打铁,“妈,就是这次我买东西起来心里没个数,把钱花完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支援我点啊?”

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嘴角一撇,可怜巴巴道,“我不要多,就要一块钱就行。”

“我想下次出门若是再看到有你能用的东西,能吃的东西,就给你买回来。”

说到这里,她恰到好处的从口袋里面拿出一盒蛤蜊油,顺势抠了一大坨出来,给周母擦手。

周母看着自己老树皮一样的手,瞬间不干燥了,她有几分恍惚,“有,妈这里有,年轻人手里确实不能没有钱,这样出去容易没面儿。”

说到这里,她就从兜里面摸出了一块钱,递给孟枝枝,“拿着吧,你买这么多东西,怕是花了不少钱。”

孟枝枝,“……”

看着那钱有些呆,她就习惯性的倒打一耙了。

没想到自己还真要到钱了啊?

要知道这一场鸿门宴的初衷,可是为了问她要钱的啊。

周母这一块钱一拿出来,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接着啊。”

周母把钱塞到孟枝枝怀里,结果半路却被赵明珠抢了去,“妈,你偏心,我也给你买东西,凭啥你只给孟枝枝不给我?”

她利索的抢过一块钱,顺手便揣到了兜里面。

仿佛那一块钱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周母,“……”

忘记了,这里还有个搅家精在盯着她。

周母第一次有些无力,也不想去争辩了,她又掏出了一块钱,塞到孟枝枝手里,“长点心,下次别被人再抢走了。”

“你说让我对自己好点,你也别忘记对自己好点。”

孟枝枝接着一块钱,弱小无助可怜。

她对自己挺好啊。

吃香喝辣,用好穿好戴好。

可是看着周母这样,孟枝枝也有些怀疑自己了,是不是对自己不好啊。

她收了钱,被周母看着装进了口袋,“你去睡吧,辛苦了一天了,剩下的东西我来收拾。”

真是活见鬼了。

周红英想。

孟枝枝都把她大哥寄回来的钱,给花完了。她妈不止没有批判她,没有吵架,没有要钱,反而到头来还单独给孟枝枝一块钱,说她辛苦了,让她早点去休息。

她还是她妈吗?

周红英有些怀疑自己。

孟枝枝被周母亲自推进了屋,一转头就发现家里的人都这样看着她,她怒瞪过去,“看什么看?我伺候你们这么多年,也没见到你们对我好点。”

“我也没对孟枝枝有多好,她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惦记着我。”

“真是养你们不如养孟枝枝。”

周家人,“……”

周红英不高兴听这话,她争辩,“我才是你亲闺女呢。”

周母这会一肚子火,“你是我亲闺女,你也没给我花一分钱。”

周红英下意识道,“我也没钱啊。”

周母冷笑,“你有钱了也不会给我花。”自己生的闺女是个什么尿性,她还能不知道吗?

再看着那桌子上的一堆粮食鸡蛋大骨,周母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捂着胸口,一脸感动,“这天底下也只有我儿媳妇枝枝对我好。”

周家人,“……”

有没有可能这东西,不是为了她买的?

就是孟枝枝买给自己吃的?

周闯看着他妈这样,好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能说这些挂面白米富强粉,从一开始就是孟枝枝嘴挑,为了解决自己的娇贵的舌头,这才买的。

但是到头来这些东西,确实为了他妈买的。

这就离大谱了啊。

偏偏周闯看着他妈一脸感动的样子,他也说不出口啊。

只能强行把一肚子的心思给摁了下去。

周闯只能侧面提醒下,“妈,你有没有想过,我大嫂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啊?”

周母一听这话,她当即冷笑一声,“是,你大嫂没我想的那么好,但是她起码给我花钱买东西,你呢?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人,你对我是真好?”

周闯接不了这话,他摸了摸鼻子。

因为他对他妈是真的挺不好的。

自己在外面做什么,赚了多少钱,吃了什么好吃的。

他妈这是一无所知的。

周母不想理他们,也不想做饭,东西粮食一收拾全部放柜子里锁起来,还不忘丢下一句话,“今晚上不吃饭饿一顿,明天吃好的。”

等进屋关上门。

周母就装不下去了,因为那话说出口后,她就知道自己被忽悠了。

但是周母是周家一家之主,是女强人。

她能在孩子们面前承认自己错了?

这不,没了人,周母这才露出真实的样子,她靠着门板上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但是无力却还是让她滑落了下去跌坐在地,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又被孟枝枝忽悠了吧?”

自己明明是问对方要老大工资的,但是到头来老大工资没要到,反而还贴了一块钱进去。

她有病啊。

周母又给了自己一巴掌,狠狠地一巴掌。可是看着那地上放着的精细粮,还有筒子骨时。

她又忍不住叹口气,把东西都一一收捡到五斗柜里面。

她喃喃道,“真不能这样了。”

“真不能这样了。”

“孟枝枝你可不能再对我好了。”

在这样下去,她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小金库,都不够孟枝枝哄的。

可是——

孟枝枝对她是真的好啊。

她还从未被人这般真心挂念过。

*

孟枝枝回到自己的房间,心脏还有些砰砰砰跳起来,她也没想到今晚上这一关这么容易就过去了。

她拍了拍胸口,忍不住感慨道,“周家人还真蛮好哄的。”

“就是不知道周涉川,会不会也这样好哄?”

她对周涉川真是没一点印象了。

野战驻队,这是周涉川从战场上下来的第二天,他在做心理辅导,这几乎是每一个活着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会被要求的事情。

驻队这边怕他们这些一线的战士,从战场上下来会心理崩溃。

所以这才组织了心理辅导。

只是这年头所谓的心理辅导,不过是和政委以及和大夫聊天而已。当然,大多数都是政委在问,周涉川在回答,而旁边的大夫在做记录。

大夫根据周涉川的回答,来判断对方的心理有没有出问题。

何政委,“这次你手刃了不少敌人,有没有做噩梦?”

周涉川低垂着眉眼,他摇头,“没有。”

何政委拧眉和沈大夫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反应,他继续追问,“那你有没有害怕?”

“例如在洗漱,在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

周涉川抬头,那是一张极为俊朗的脸,只是那眼神的猩红还没彻底散去。

他薄唇紧抿,语气冷静,“没有。”

“那你有没有吃不下饭?吃不猪血?”

猪血——

似乎成了他们这些人的禁忌。

周涉川抿着唇,眼前闪过一抹铺天盖地的血色,他沉默许久,这才回答,“没有。”

何政委说不出他这状态是好,还是不好。因为不管问周涉川任何问题,他都是回答没有。

没有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次任务结束,没有一个人像是周涉川这样的回答。

何政委和沈大夫再次交换了一个眼色,沈大夫在笔记本上写了“状态严重”四个字。

周涉川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再次提问。

他不想在心理咨询室待太久,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饶是耐心好的周涉川,也忍不住开始反击了,“问完了吗?我可以出去了吗?”

他脸上的脏污被洗干净了,只余下一张分外挺括的脸,小麦色的皮肉紧紧的贴着骨,骨相极为优越。

更惹眼的是那一双眼,在眼尾的位置有一个尚未消失的伤痕,从眼尾到鬓角,很难想象若是再往前进一毫米的位置。

周涉川的这一双眼睛,怕是就瞎了。

这么一双眼凌厉又带杀气,饶是何政委都不想和他正面对视。

何政委回头去看沈大夫,“沈大夫,你看看他的情况怎么样?”

沈大夫合上笔记本,过了一会才说,“先留下他观察一段时间。”

这已经是个很保守的解决方案了。

周涉川听到这话,他就皱眉,以至于眼角的疤越发凌厉了,“沈大夫,我不需要观察。”

声音也是果决的。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沈大夫受不住周涉川的凌厉,他求助地看向何政委,何政委知道周涉川的重要事情。

他便说,“留你观察并不是限制你的行动,你要重新打的结婚报告,你正常打就是了,你这边打了,我立马就给你批准。”

“同样的,你想给家里写信,给家里打电话都可以。”

这是周涉川想要的一部分答案。

他抬眸看向何政委,“那我和周野这次立功后,能不能升职?”

何政委点头,“你和周野这次都立了大功,我已经上报上去了,现在就等审批。”

“等审批下来了,我会给你在家属院留房子。”

这才是周涉川真正想要的结果。

他嗯了一声起身出去,周野在外面等他,穿着一身军。装依靠在墙角,他看上去很年轻,面容冷白,眉眼黑沉。

直到周涉川出来,周野这才抬头看了过来,那一张阴郁凌厉的脸,瞬间跟着缓了几分。

他没开口,便被周涉川制止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说话。

因为他俩的状态都不算好,身后还有人跟着监督。

周涉川好似没有看见一样,他朝着周野说,“走吧,去话务室。”

周野下意识喃喃,“是要打电话,不然,我怕她们在家被欺负死了。”

话务室。

两人刚进来,话务室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门口刚要出去的话务员,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周、周连长。”

周涉川点头,目光穿过他,“我来打电话。”

话务员立马往里面带路,“周连长,这台电话机子刚好是空的先用这台吧。”

看得出来,他们很惧怕周涉川。

也很惧怕周野。

这是两个狠人啊。

当电话机子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后,周涉川语气很是冷静,“我找孟枝枝。”

周野不满,他抬脚踢了下自家大哥的小腿。

周涉川眉头都没皱一下,“周野找赵明珠。”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迅速挂了电话,便差人去周家叫人。

周家正准备做饭,一听到驻队打电话过来了。

周母喜不自胜,拔腿就跑。跑到一半这才反应过来,俩儿媳妇还没跟上呢。

她一手拽着一个,“走了走了,老大和老二来电话了,许是喊你们去随军呢。”

那嘴都快咧到后牙槽了。

终于等到了啊!

孟枝枝还想做饭呢,她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心说,便宜丈夫终于和她们打电话了。

两人都没说话,磨磨唧唧的去了合作社。

她俩暂时还不想随军呢。

在周家日子实在是过的太好了。

可是再不想,这几步路还是到了合作社,他们刚到玻璃柜子旁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叮铃铃。

叮铃铃,像是催命一样。

办事员没接,去看周家人,周母也没接,去看孟枝枝和赵明珠。

赵明珠推了下孟枝枝的肩膀,像是击鼓传花一样,最后传到了孟枝枝手里。

孟枝枝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接起了电话,声音温柔,“我是孟枝枝。”

那边的呼吸好像顿了下,好一会,才响起了一声极为低沉的声音,“我是周涉川。”

作者有话说:枝枝:川哥哥~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