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着能把自己焊死在手里的侨汇券给换出去, 周闯是打心眼里面高兴。
他还在盘算着一会遇到,那两条大鱼了,应该怎么谈判才能把侨汇券卖出更高的价格。
“他们就在前面?”
周闯问牛美琴。
牛美琴嗯了一声, 走在前面带路, “还在我档口的地方等着呢, 这会中午单位也没什么人, 一会你们见面了, 别在我单位交易, 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你们自己谈判。”
周闯点头, 心里盘算清楚后, 便拿出了生意人才有的精明。
这是和他在周家的形象完全不同的那种。
等到了国营商店里面,周闯把帽檐更拉低了几分, 不想让别人看到他。
牛美琴也知道他这身份不合适, 也怕暴露所以也没太多解释。
只是一路领着他到了档口里面, 停在了自己的玻璃柜台面前。
瞧着孟枝枝和赵明珠都站在这里, 牛美琴便迅速介绍道,“小苗, 这两位就是要买侨汇券的同志, 一个叫孟同志, 一个叫赵同志。”
周闯总觉得这两个姓有些巧,他的大嫂和二嫂就是姓这个。
他拉高了帽檐, 露出了眼睛就那样看了过去。
他想要知道这两条大鱼到底是谁。
孟枝枝和赵明珠也看了过来。
同样的,她们也想要知道能弄来侨汇券的大佬是谁?
真牛皮,在七十年代就能搞来这种紧俏的东西。
只是, 当六目相对后。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有什么凝滞了一样。
“怎么是你?”孟枝枝震惊。
“怎么是你们?”
几乎是异口同声。
周闯万万没想到那两条大鱼,会是孟枝枝和赵明珠。
她俩是谁?
她们可是他的大嫂和二嫂啊。
孟枝枝也没想到能卖她们侨汇券的是周闯啊。
孟枝枝百思不得其解, 就周闯这种杏花胡同大杂院出来的人,怎么会有侨汇券啊。
这玩意儿可不止是高级的,还有些一券难求。
其实周闯也纳闷啊。
孟枝枝和赵明珠差不多也是穷光蛋了,能嫁到他家来,这不是穷光蛋这是什么?
这俩人要死贵死贵的侨汇券做什么?
见双方开口问出来后,都不说话了。
牛美琴也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你们认识?”
她试探地问了一句。
周闯不想暴露双方的关系,在牛美琴这边她暴露的越少,便越好。
“不认识。”
“不认识。”
双方几乎是异口同声,起码在外面大家的战线是一致的。
也难得都保持了出奇的默契。
牛美琴才不管他们认识不认识呢,她只知道今天自己赚了八毛钱。
都顶得上她一天的工资了。
牛美琴喜滋滋,“不管你们认识不认识,既然见面了,想要谈事去外面谈。”
这是有点翻脸不认人了。
反正介绍的钱拿到手了,随便他们怎么谈都和牛美琴没有关系了。
孟枝枝和周闯也巴不得出去谈呢。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想让牛美琴这个外人知道。
出了国营商店。
孟枝枝走在前面,赵明珠走在她旁边,周闯落在最后面。
三人找了个没人的巷子口。当然还是周闯带她们俩去的,显然对这块周闯更熟悉一点。
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时候,空气中似乎更安静了几分。
外面天空昏沉沉的,腊月的北风呼呼的刮,跟刀子一样割的脸生疼,但是孟枝枝还好,她今天把冬天的装备给买齐全了。
帽子围巾手套,整个人都是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很暖和。
北风呼呼刮,零下的温度几乎快要和她无关了。
赵明珠也差不多,美死了。
果然天大地大自己最大,把自己顾好比什么都强。
周闯看着她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穿的也跟个熊一样,全身护的好好的。
他嘴角抽了抽,“你俩发财了?”
难怪牛美琴说来了俩大客户,在国营商店哐哐一阵乱买。
就瞧着她俩身上穿的戴的,每个人没个三十块,根本拿不下来。
这花出去买东西的钱,都快顶得上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工资了。
孟枝枝穿的太厚,她有些臃肿,以至于伸手伸脚都不太方便,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企鹅,只能偏头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周闯拿眼看她。
他这人眼睛不算大,眯着一起的时候,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直白。
说实话,说他这一双眼睛长的像是藏狐,还真没说错。
被这双眼睛看着,让孟枝枝心脏都忍不住怦怦跳起来,她垂眼调整了情绪,这才抬头微笑,“你别这样看我,是我问你,你回答了,我才好继续接下来的话题。”
——接下来怎么忽悠骗你。
周闯听明白了,他扬了扬眉梢,吊着一抹薄,“听真话。”
“你会说真话吗?”
他反问回去。他甚至还有空胡思乱想他大哥到底知不知道,他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啊?
孟枝枝点头,“会。”
“真话就是,我爱人从驻队寄钱回来了,我从你妈手里抢过来了,然后出来花钱了。”
赵明珠双手抱胸,很是警惕,嘴里慢悠悠的荡出三个字,“我也是。”
一张美艳的脸上,满是吊儿郎当。
美是真美,但是吊也是真吊。
恨不得分分钟拳头招呼到周闯的脸上。
无他,赵明珠看周闯真是十分的不爽。
周闯瞧着这一幕,只有一个念头,这俩祸害凑一起,他妈那个恶婆婆还真是棋逢对手。
哦!不!
是不是对手。
不然,他大哥二哥的津贴也不会从他妈手里,到这俩人手里了。
“所以,你们是拿了我大哥和二哥的津贴,出来买的东西?”
风有些大,孟枝枝拉低了帽檐,只露出了一张过分白皙的脸,眉目如画,“不行吗?”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花我丈夫的钱难道不应该吗?”
这话说的周闯没法反驳。
赵明珠抱胸冷笑了一声,“你和他说这些没用,因为等他将来娶媳妇,他是不会给媳妇花钱的。”
周闯,“……”
他不知道怎么就到人身攻击起来了。
周闯觉得他脾气真的挺好,而且也挺会来事,不然也不会年纪小小就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每次和这俩人聊天,他都有一种被分分钟想要奋起暴躁的感觉。
周闯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聊天了。
再这么下去,他都怕自己又被带偏了,也忘记了自己今天来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你们要侨汇券做什么?”
赵明珠没回答,她去看孟枝枝。
孟枝枝,“你别管我们做什么,就说你有没有怎么卖吧?”
周闯看着孟枝枝那一张脸,他抱着几分专业素养的生意人态度来和她谈。
“侨汇券很珍贵,很贵,很难得。”
一连着强调了三次,无非就是想卖个高价。
孟枝枝挑眉,给出致命一击,“没关系,你报价就是了,反正你大哥有钱。”
周闯,“……”
周闯有一种极为扎心的感觉啊。
他虽然不觉得大哥的钱是他的,但是大哥和二哥赚的津贴,一直都是给他妈妈保管的。
而他妈又会把这钱花在家里。
也就是从本质上来说,周闯也是这个家庭的受益者。
而今孟枝枝完全是拿他的矛,攻他的盾。
这让周闯有一种神经错乱的感觉。
偏偏,赵明珠也开口了,“没关系,你二哥也有钱。”
她拍了拍口袋,“你二哥的津贴都在我口袋里面,如果你喊价太贵,我这个月买不起,也没啥影响,大不了我欠着,下个月你二哥的津贴又过来了。”
“月月有津贴,我月月就能买。”
周闯沉默。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这和左手倒右手有什么区别?
他叫价高,这跟自砍一刀有什么区别?
孟枝枝和赵明珠都很有耐心的等着,等着周闯喊价。
这俩女人不安好心啊。
这是周闯的唯一反应,偏偏他还没有办法。
周闯自认为投机倒把,东奔西走的这两年,他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但是今天他做了。
本来以为遇到了两条大鱼,但是万万没想到,这大鱼竟然是他自己。
周闯走到旁边吹了下冷风,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分析了利弊后。
他发现自己搞不过这俩人。
因为他要价高,就等于要他大哥二哥出钱。他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但他得承认他小时候是在大哥背上长大的。
而二哥则是陪着他玩。
甚至在他后面长大的日子里面,大哥和二哥提前去入伍当兵,他们自从拿到津贴后,便一直寄回来贴补家里。
在这么一个情况下,周闯没办法去狠心去宰孟枝枝和赵明珠这俩祸害。
但是光给出侨汇券不提条件,这又让他心里不舒服。
毕竟周闯是生意人,他做生意不是为了赔本的。
思来想去的周闯很快就有了主意,他眼珠子轻轻的一扫,像是雷达一样,在孟枝枝和赵明珠身上停留了片刻。
以他走南闯接触了这么多人的目光来看,他这两个嫂子心思细腻,巧舌如簧,表面上温温柔柔,实际上笑里藏刀,不动声色给人下套子。
就她俩这样的祸害,实在是太适合——投机倒把了。
做投机倒把这一行,要胆大心细,还要巧舌如簧,最关键是的是临危不惧。
很不巧这几个特征,他的大嫂孟枝枝就全中。
想到这里,周闯眼波流转,他生了一双狐狸眼,这般样子实在是让人够心惊肉跳的。
孟枝枝总觉得自家这个小叔子又在算计了,而且他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
她回眸不惧。
对视是第一场交锋。
她不可能在第一场交锋就输给周闯。
周闯有些讶然,他从兜里面摸出两张侨汇券,“大嫂,这是侨汇券。”
他递过去,孟枝枝没接,总觉得他不安好心,“你给我们侨汇券,你有什么条件?”
别提接过来了,对方提的条件她做不到,到头来自己还要被他坑一场。
周闯微笑,他生了一双特别好看的手,这般攥着侨汇券,倒是给人一种视觉享受。
“大嫂,我很崇拜我大哥。”
言外之意,我不会算计你。
先是攀扯关系,这是周闯在外面为人处世惯会的套路。
孟枝枝没说信不信,只是调侃道,“所以你打算看在你大哥和二哥的面子上,免费送给我和你二嫂?”
周闯被噎住了,他顿了下,粲然一笑,“也不是不行,但是大嫂,这次我可以送你们两个两张免费侨汇券。”
“但是以后呢?”
“如果大嫂你们以后还想要侨汇券,那怕是不容易。”
孟枝枝默不作声,她在权衡利弊。
在盯着侨汇券看了好一会后,她显然有了决定。对于她和明珠来说,卫生巾就属于一次性用品,这次能靠着亲戚关系拿到侨汇券,不代表以后也能拿到。
比起亲戚关系,孟枝枝更相信利益关系。
她从周闯手里抽过两张侨汇券,挑眉,“你有什么条件,说来我听听。”
用侨汇券
买卫生巾,这是她和明珠两人必需品。
周闯见她接过侨汇券,不只不生气,反而还轻轻地松口气,“很简单。”
“大嫂,我想拉你入伙。”
这是第二次。
周闯第二次来找孟枝枝,想要拉她入伙一起做投机倒把的生意。
而这一次的周闯要比上一次的他真诚许多。
而且,他也看中了孟枝枝的能力,这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大嫂,不去做投机倒把的生意,真的是太可惜了啊。
怕孟枝枝拒绝,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大嫂,你也知道侨汇券这种东西很稀少,我不知道你们用它们来做什么,但是如果你想要长期有,你只有加入我。”
显然比起周玉树,周闯发现了更好的人选。
孟枝枝没直接答应下来,她在权衡利弊。
侨汇券她势在必得。
而且大概率是每个月都要。
而她除了认识周闯之外,不再认识第二个能弄来侨汇券的人了。
这样分析下来,她发现自己这次好像没有拒绝周闯的余地。
上一次她能拒绝,是因为她不眼馋到手的利益。
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这一次对于孟枝枝来说。甚至不是利益,而是生活必需品。
想到这里,孟枝枝便已经有了主意,“我加入进来,你能每个月都给我弄到侨汇券?”
周闯点头,“能。”
“大嫂,我能弄来一张侨汇券,就能弄来无数张。”
孟枝枝在衡量他这话里面的真假。
周闯就差指天发誓,“大嫂,这玩意儿是珍稀,但是压不住我认识老毛子的人,他手里每个月都有侨汇券,只要你需要,我都能帮你弄来。”
当然,这里面是有个前提的,那就是双方都有用。
“可以。”
孟枝枝答应了下来,不过,她话锋一转,拉高了围巾,让自己开口的时候尽量少喝西北风。
“但是我有个条件。”
周闯心说,他能把大嫂这么一个厉害的人拉过来,别说她有一个条件了。
她就是有十个条件,他都会答应的。
“你说便是。”
孟枝枝,“真被抓了,我先跑。”
“更准确地来说,我会第一个卖你,你要把所有责任都给担过去。”
她不想像周玉树那样,来个七进七出。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不信任周闯这个人。
周闯听到这话,他脸上挂着的笑容慢慢没了,“大嫂,你这样的话,我们似乎没法合作啊。”
孟枝枝很干脆,“那就不合作了。”
“我每个月在你这里买侨汇券。”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反正你大哥每个月寄回来六十三块的工资,我就不信我把钱全部撒出去,会买不到侨汇券。”
这是反将一军。
周闯眯着眼睛,双方对峙。
赵明珠站在他旁边,紧了紧拳头,很想就那样给周闯一拳,但是不行。
她还需要周闯的侨汇券去买卫生巾。
想到这里,赵明珠也眯着眼睛,“如果她的工资不够,再加上我手里的工资,想来每个月也能买到几张高价的侨汇券。”
周闯感觉这俩人是吃准他了。
他不说话。
孟枝枝添了最后的一把火,“开个价吧。”
她扬了扬手里的侨汇券,“如果价格合适,那以后每个月我都来问你买,如果不合适,那我就只有用重金悬赏了。”
当然,这话说的有几分高调和张扬了。
但是双方打擂台的时候,不就是看谁吹的牛皮大吗?
谁会吹牛皮,谁就先能唬住对方。
周闯叹气,“大嫂,二嫂,我们之间本就是亲人,不该弄到这个地步的。”
这是打感情牌。
可惜,孟枝枝这人唯一的感情给了赵明珠。
同样的,赵明珠唯一点的感情,给了孟枝枝。
在她们俩的世界里面,除了孟枝枝和赵明珠,其他人都是外人。
“行不行,就是一句话?”
孟枝枝问他,“如果不行,那我们就换人。”
眼见着她们要离开。
周闯立马拽着孟枝枝的手腕,哪怕是冬天穿的很厚,他这么一拽,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纤细来。
孟枝枝一顿,她低头看着周闯拽着的地方,被她的目光一扫,周闯有些心虚一样把手丢开了。
“对不住。”
“大嫂,我们还能在谈谈。”
孟枝枝回头,冷风吹起了她露在帽子外面的头发,一张脸苍白羸弱,唯独唇瓣多了几分艳色,“周闯,你不懂我为什么这么提这个建议。”
“如果你真要拉我和赵明珠入伙,保住我们对你来说才是最有利的不是吗?”
怕他没听明白,孟枝枝把话给揉碎了说,“我身后站着周涉川,赵明珠身后站着周野。”
“周闯,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对于周家来说,周涉川和周野好,你们才能好。”
周涉川和周野在驻队爬的越高,周闯和周玉树在外面才能把生意做的越大。
说白了,他们之间本身就是相互依存。
缺一不可。
见周闯不说话,孟枝枝说了最后一句,“我和她出事,作为夫妻一体,你大哥和二哥必然也会出事。”
“他们仕途受损,而受到最大牵连的是你——周闯。”
周闯得承认她说的这是事实。
孟枝枝这一张嘴巧舌如簧,哪怕是周闯也被她说服了。
“成,可以按照你说的来,遇到危险你先跑,第一个抛弃我。”
周闯心说,他做这门生意两年了,还是第一次这般受制于人。
当然,以前他给许向阳当狗不算,他给许向阳当狗,那是为了更多的利益。
那现在呢?
周闯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脑子现在有点乱,他有短暂的片刻的被孟枝枝说服后的恍惚感。
“你放心。”
见他这般样子,孟枝枝打一棒子再给一甜枣,“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肯定不会这样,抛开合作关系,你是我爱人最疼的小弟,我就会帮着你。”
至于这话透着几分真心,或许只有孟枝枝自己知道。
她心说不出事还好,出事她肯定第一个跑。
迟一秒都是她蠢。
周闯心里好过点了,他想到了上一次孟枝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救下的他。
“嗯,我信大嫂。”
最后两个字咬着,多少带了点不一样的滋味。
孟枝枝好似没有听出来,她伸手,“那报酬呢?”
“我和赵明珠干活,你总不能不给我报酬吧?”
周闯凝视着那一双过分白皙的手,十指纤细,不带一丝茧子,指腹透着粉色,很漂亮。
这一双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
“和我三哥一样,出一次货我给一次工钱。”
“不。”
他一开口,就被孟枝枝给拒绝了,“我不要工钱。”
“那你要什么?”
“要提成。”
周闯不明白,孟枝枝很有耐心的和他解释,“卖出一件商品,你给我提五成利润。”
周闯,“……”
他是真不该觉得这个大嫂人好啊。
她完全就是个黑心肝的。
但凡是个正常人,是个好人,根本要不出来利润的五成。
“你怎么不去抢?”
显然向来是个生意人,圆滑世故的周闯,此刻都有些懵了。
真是没有见过比他大嫂,更不要脸的人!
他付出成本劳动进货风险,全部都在他身上,结果到头来孟枝枝张口就要五成的利润。
四九城桥洞下面的乞丐,都没孟枝枝这般胆大。
孟枝枝温柔地笑了笑,“周闯,我就是在抢呀。”
“我说实话这门生意我一开始就不想做,是你强拉我和赵明珠上船的,你也可以拒绝我。”
接着她话锋一转,“当然,周闯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这个提议,我可以和你保证,你出货的时
候安全程度最少翻一倍。同样的,你的利润率也能再翻一倍。”
孟枝枝甚至都要怀疑,自己说的这般专业。
不知道周闯能不能听明白。
周闯不说话。
孟枝枝也不着急,她慢吞吞的把手套戴上。果然,在这种寒冷的冬天,就适合帽子围巾手套全部都备齐。
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才不算是委屈了自己。
北风呼呼的刮,孟枝枝不止不急,反而还心思沉浸地打量着四周。
国营商店这种地方四通八达,而且能来国营商店的人的,大多数都是条件好的。
毕竟,兜里没钱也不敢来国营商店了。
见她不紧不慢,还能溜达达的看着四周。周闯到底是败阵下来了,他或许知道了,他妈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孟枝枝手里屡战屡败了。
实在是孟枝枝太会拿捏人心了一点。
更准确地来说,她没心肝。
没心肝,才会能这般随心所欲的去拿捏别人。
周闯低垂着眉眼权衡了利弊后,他抬头,冷冽的风吹散了他额前的发,能看得出来,他骨相生得很优越。
唯独那一双眼睛,不太像是周家人。
周家人的眼睛很圆也很大,周闯不是,他是狐狸眼。
“五成利润太高了,我最多给你四成。”
孟枝枝揣着手手,很干脆的答应,“四成就四成。”
她是漫天要价,五成是梦想,三成才是目标,四成完全是超额完成目标。
很好。
见她答应的这般干脆,周闯也知道自己上当了,但是话说出去了,自然不好再收回来了。
孟枝枝扬了扬手里的两张侨汇券,眉目盈盈带笑,语气温柔,“既然你是我老板了,这两张侨汇券就当是我和赵明珠,初次加入到你的队伍来的新人福利。”
“周老板,谢谢了。”
周闯,“……”
再要钱却是显得小气了,而且,他也和孟枝枝成了合作对象。
周闯深吸一口气,“我是和你谈的,没说和二嫂谈。”
这话一落,一直安安静静当木头的赵明珠,瞬间炸了,“凭什么要她不要我?”
“好了,你不要我也可以,你放心,别的我不敢说,但是让你们每次出手都失误的能力,我还是有的。”
“周闯,你要不要试下?”
她说着话,扬着下巴,目光盯的却是周闯的脸,带着几分挑衅。
周闯算是明白了,为啥这两人叫死对头了。
这真是吃屎都要吃一样的。
周闯深吸一口气,他很讨厌被人威胁。
孟枝枝轻咳一声,“周闯,赵明珠这人极会盯着我,如果你要我,不要她,我真的敢保证,我们每次出去做生意,都会被她跟踪,然后被她反手举报。”
“到时候,完蛋的不止是你,还有我。”
“要不,把她也加上?”
周闯不要。
他很不想要赵明珠。
但是偏偏他和孟枝枝谈判的时候,没避开赵明珠,这让周闯十分后悔。
他这人向来谨言慎行,怎么就一遭阴沟里面翻船了?
这种捏着鼻子接受,是真的让人不高兴。
但是他没其他办法,只能咬着牙说,“二嫂来可以,但是四成太多了。”
赵明珠伸手一个巴掌伸展开来,“那我要五成。”
“比孟枝枝低了,我不干!”
周闯,“……”
真是恨不得掐死她。
他也是这会才明白,为什么他妈天天把娶了这一对祸害回来。
我好日子到头了啊。
我不活了啊
这种话给挂在嘴边,因为他也觉得好日子到头了啊。
周闯深吸一口气,在原地踱步好一会,他才说,“四成,最多四成,给你的和大嫂一样,如果再多那就一拍两散。”
赵明珠见好就收,“四成就四成。”
她双手抱胸,朝着周闯说,“你对我和孟枝枝就是要一样,不一样我就闹。”
“周闯,我会闹到你一样的。”
周闯脸色难看,他没说话。
孟枝枝生怕自家闺蜜再这样下去,把周闯给惹急了,对方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那就完蛋啦。
“周闯,你放心,我和她虽然是死对头,但是利益一致,我一定会帮你监督她的,不让她起坏心思。”
这就很符合死对头的人设了。
就连精明的周闯,此刻都有些识别不出来了。或者说,他之前特意调查的那点怀疑,在此时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他嗯了一声,朝着孟枝枝说,“那麻烦大嫂了,她这边有任何不好的事情,你随时来告诉我。”
在此刻他倒是有些庆幸了,大嫂和二嫂是死对头。
这样合作起来,也倒是方便他管理了。
孟枝枝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心说,告诉你个屁。
她和明珠是闺蜜啊。
她不和闺蜜一国,和你一国。
她是傻吗?
周闯还想说些什么,孟枝枝已经不想听了,反正一分没花侨汇券到手了,她想赶紧走。
快点去友谊商店把这两张侨汇券给花掉,她生怕自己大半夜的来了例假,还要去用薄薄的刀纸。
那一晚上都别想睡觉了。
见她着急离开。
周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嫂,你们这般着急要侨汇券去买什么?”
孟枝枝回头,凉凉道,“我敢说你不敢听呢。”
周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敢听的,“如果你们真要去,我建议你们带上我。”
“毕竟,你们对友谊商店不熟悉,但是我很熟悉。”
他作为最年轻的倒爷,还是有人脉有资源的。
孟枝枝没说话,她去看赵明珠。
赵明珠点头,“去就去咯,反正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情。”
这下好了,孟枝枝和赵明珠才把他带上。
不带不行啊,她和赵明珠都不知道友谊商店在哪里。
带上周闯这个本地通倒是合适。
友谊商店离这国营商店其实不算远,但是和国营商店的热闹不一样。
友谊商店这边冷冷清清的,门口冷清,店子的内部也冷清。
只有两个很高冷的售货员,穿着体面的工作服,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在货架上扫来扫去。
看得出来友谊商店这边的东西,要比国营商店好很多。
甚至,连带着装修也好,这里面的灯竟然和老莫餐厅用的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挂在吊顶的水晶灯。
还有大玻璃窗户。
说实话,光这个装修和门脸,就足够把普通人给拦在门外了。
甚至好多人路过这里,连头都不好意思抬,就怕自己暴露了自己的穷酸来。
孟枝枝倒是没有。
赵明珠也没有。
她们两人一进来,眼睛就四处搜寻起来,显然找她们需要的货物。
周闯有些意外,他不太懂自家这两个嫂子,为什么第一次来友谊商店,竟然没有半分怯场。
要知道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可在门口足足打了半个小时的气,这才鼓足勇气。
而孟枝枝和赵明珠随便的就好像回自己家了一样。很是随意坦然。
丝毫没有拘谨和自卑。
“同志,我想要卫生巾,但是没找到,你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是孟枝枝在问售货员,连带着语气也是随意的。
这让周闯的眸子忍不住暗了暗,卫生巾是什么玩意儿?
难道是他不知道的时候,又出现了新的金子吗?
售货员倒是懂,她扫了一眼周闯,脸上带了几分不自在。
毕竟,这种女人用的玩意儿,让在场半大的小子听着,实在是不太好。
孟枝枝看了一眼周闯,“你出去下,我们拿东西。”
周闯瞬间秒懂,转头便去了门外守着。
没了他在,售货员便自在很多,转头拿了凳子放在货架的下面,踩了上去之后,才从货架最上面拿出了一箱子的卫生巾。
“这个是进口货,一包要一块八,除此之外还要侨汇券。”
孟枝枝听完着实懵了下,她是知道这个年代的卫生巾贵,但是没想到能这么贵。
这一包卫生巾都能买两斤肉了,要晓得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一年到头能买一斤肉吃,那都是条件好的了。
见孟枝枝和赵明珠都不说话。
售货员问她们,“要吗?”
孟枝枝和赵明珠交换了一个眼色,她这才点头,“要。”
在贵都要要。
孟枝枝接过包装看了看,一包只有十片,如果按照她现在的例假量来说,一包显然不够的。
七天的例假,尤其是第一天到第三天量大的时候,她根本做不到一天一片啊。
“我要两包。”
孟枝枝算来算去,她一次例假量最少要两包卫生巾。
而且这还是节约了又节约。
她是万万没想到的,自己有一天会为了一包卫生巾的钱,而反复纠结,她舍不得。
实在是太贵了。
赵明珠算了算她的日子,估计也要两包。
“我也要两包。”
这种时候倒是顾不得花钱了。
售货员冲着她们摇摇头,“你们一人只有一张侨汇券,一人也只能买一包。”
孟枝枝,“……”
算了,本来就舍不得,一包就一包吧,一次性用品,大不了她就节省一点。
“那我们两个人要三包呢?”
到底是不死心。
她又问了一句。
售货员摇头,“一人就一包的定量。”接着,她犹豫了下,“不过你们真要是想多买,也可以按照单片来买,我们这里也是卖单片的。”
卫生巾卖的贵,不是所有人都能用得起的。
所以就算是友谊商店这种大店,他们也会拆开一包分开卖。
“如果你们要单片卫生巾,我可以把这个数量算在你们之前的侨汇券上。”
孟枝枝一听,便问,“一片多少钱?”
“一片一毛八。”
这倒是不贵。
也是神奇,如果买单片的话,就感觉还好了。
孟枝枝和赵明珠对视了一眼,“那我们两人一人要五片。”
一人一次一包半的卫生巾,这几乎是这个时代的高标准了。
售货员这一次倒是没拒绝,很干脆利落给她们两人,一人单独数了五片卫生巾过来。
孟枝枝付了两块七,赵明珠也是。
两人没急着离开,而是又去看了看牙膏,这年头竟然有牙膏!
她和赵明珠穿来的这些天,可都是用的是猪毛刷和盐来洗牙的。
至于牙膏和牙刷,她俩都没见过正经的。
“这牙膏牙刷怎么卖?也要侨汇券吗?”
售货员点头,“我们友谊商店的所有商品,都是需要侨汇券。不止如此,牙膏因为特殊点,还需要工业券。”
孟枝枝心说算了,她高攀不起。
除了卫生巾,她暂时还用不起进口货牙膏。
她和赵明珠买了卫生巾后,便灰溜溜地出来了。
周闯在外面等她们,寒风凛冽,他站在寒风里面太久了,脸被吹的发青,唯独那一双耳朵却通红。
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因为别的。
见孟枝枝和赵明珠出来了,他也聪明的没有多问。
他没有多问,孟枝枝却不允许。
她微笑着拍了拍周闯的肩膀,“小闯啊。”
一开口就老肉麻了。
就是周母都很少这般肉麻地喊,周闯不乐意听,他抖了下肩膀,试图把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给抖掉。
孟枝枝轻咳一声,直说目的,“嫂子每个月都需要两张侨汇券。”
不等周闯拒绝,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来了一句,“从我们提成里面扣钱。”
周闯不说话。
在孟枝枝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周闯才直言,“侨汇券没那么容易弄到。”
他弄了那么久,也才弄了两张。
还差点砸手里,这不遇到了孟枝枝和赵明珠这俩冤大头。
这才把侨汇券换出去。
孟枝枝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天塌了。
要是每个月没有侨汇券,她还怎么买卫生巾,没有卫生巾。
这是要她血漫周家吗?
见她一副死了娘的表情,周闯犹豫了下,“很需要?”
孟枝枝点头,“非常需要。”
“那我想想办法。”
这下,孟枝枝才放过他,“不让你白想,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周闯本来还一脸深沉为难的,听到这话顿时支棱起耳朵。
“什么好吃的?”
“有时间吗?有时间陪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孟枝枝笑眯眯道,“保管这个月让大家都有好吃的。”
这下,周闯就是在没时间也要挤时间出来了。
有了周闯这个壮劳力,孟枝枝是不用白不用,她和赵明珠一起又去了国营商店。
买了一袋五斤重的富强粉,这玩意儿要全国粮票。
不过没关系,当初周涉川走的时候,给孟枝枝留的有,这次她还没花完呢,周涉川又寄回来了。
这属于月月有余粮,所以孟枝枝买东西起来绝不手软。
买完富强粉,还要了四斤白米。来的晚没买到猪肉,倒是有一些猪骨头和猪蹄,孟枝枝也不嫌弃。
要了两斤猪大骨,两只猪蹄,花了半斤肉票。说实话,比买五花肉强多了。
孟枝枝做饭喜欢用南德粉,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是是调味圣品。
一毛五一包,她买的毫不眨眼。
到了冬天首都也没啥菜,她逛了一圈也没买到菜,倒是看到了从南方那边运来的干货。
要了一张海带给了八分钱,又要了白萝卜。
棒子骨萝卜海带汤,这绝对是冬天的绝配。
周闯就在旁边拿东西,一件两三件等到第四第五第六件的时候。
他沉默了,“大嫂,你是打算把我大哥寄回来的钱,一次花完吗?”
这都还没算她之前和赵明珠买的那些呢。
孟枝枝扬眉,“不花完等着回去交给你妈啊?那还不如我花完呢。”
买完了吃食,她瞧来瞧去,这要是做饭肯定要碰凉水,手干了不行。
一分钱一盒的蛤蜊油,孟枝枝要了两盒。赵明珠还以为是给她的。
结果,孟枝枝却卖了一个关子,“等你回去了就知道了。”
等买完了东西,在周闯以为她们终于要回去的时候。哪里料到孟枝枝问他,“要不要去国营饭店吃饭?”
周闯,“?”
“我请客,去不去?”
孟枝枝声音干练,倒是不复平日里面的温柔。
周闯提着两大袋子东西,肩膀脖子,还有手腕上挂的到处都是,“你们真打算把钱都花完啊?”
他都能想象的出来,他那个葛朗台的妈,要是知道大哥和二哥寄回来的津贴,一下午就被她们两人给造完了。
他妈怕是要把家里给闹翻天了。
孟枝枝一脸淡定,“是啊,反正花完了,下个月你大哥还寄。”
她才不要节省呢,节省到最后钱都被别人花了。
周闯真是无话可说。
跟着大嫂好啊。
提着大包小包跟着孟枝枝和赵明珠,一块去了国营饭店。
孟枝枝一进门就看到墙上挂着的小黑板上写的菜单,她只点贵的,“同志,我要一份铜锅涮羊肉,一份溜肝尖,再要一个麻辣豆腐。对了,再要三个芝麻烧饼。”
随着她每点一个菜,周闯的心肝就跟着颤了下,到最后已经颤的不成样子了。
饶是走南闯北,自认为赚钱的周闯出去吃饭,从来都不敢这么点啊。
周闯咽了咽口水,在这一刻脸上倒是有了,一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模样满是震惊。
“大嫂,点这么多吗?”
孟枝枝利索给钱给票,拿了小木牌后,这才不紧不慢道,“三个人,三个菜多吗?”
她已经是悠着点了。
周闯下意识道,“不多吗?”
就算是他和大院子弟许向阳出来,他都不敢这么点的。
因为光一份铜锅涮羊肉,都不便宜啊。
孟枝枝笑容和煦,温温柔柔,“我是大嫂,又是第一次请你吃饭,自然要吃好点。”
周闯竟然有些感动怎么回事?
他走南闯北这两年,从来都是他请别人吃饭办事的。至于他自己只有吃残羹冷饭的份。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请他吃这么好的东西。
想来精明狡诈的周闯,此刻都有片刻的恍惚。
他这大嫂人还不错啊?
当铜锅涮羊肉,还有溜肝尖,麻辣豆腐,以及三碗白米饭上来后。
周闯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不错啊,他亲妈对他都没这么好。
铜锅涮羊肉端上来,热气腾腾,白雾缭绕。
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铜锅,只见到奶白色的羊汤滚着油花,薄薄的羊肉片在热汤里面沸腾,热气裹着胡椒熏的人眼睛都睁不开。
三个人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下口水。
孟枝枝便催促他们两个,“吃啊。”
这话一落,她自己先下了一筷子,羊肉一变色就捞起,在小碟里面的麻酱滚上两圈,这才送进嘴巴。
入口滚烫,羊肉脆嫩,裹着麻酱,热气顺着喉咙冲到胃里,整个人瞬间都暖和了起来。
在咬两口子软和清甜的白萝卜,喝一口热乎乎的羊汤。
孟枝枝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她是这样,赵明珠和周闯又何尝不是呢?
三人都是大快朵颐,全然把周家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
周家。
周母躺在家里一天了,结果却没人来问过她,这让她实在是心酸。
她躺不住了,便起身转头去敲东西屋的门,本来都要敲上去了,她又收回来了。
到底是害怕的,想到孟枝枝贪财的毛病。
周母眼珠子一转,便扶着腰哎哟连天的吱哇乱叫,“枝枝啊,我这里有一毛钱,你拿去买糖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