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会爱人, 好会谈恋爱。
周穗已经陪着孟皖白厮混了三天多快四天,这次还是没有由着他闹下去。
她按住他的手,黑白分明的瞳孔里写满了认真:“回京北吧。”
孟皖白皱眉:“别劝我。”
像是那种不听话的熊孩子。
周穗无奈的笑, 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是劝你,是建议。”
“万一你奶奶真的住院了,情况很严重呢?”
孟皖白摇头:“她身体好得很, 不会有我这边的情况严重。”
周穗觉得莫名其妙:“你这里有什么情况?”
在槐镇的生活简直是老年人的慢生活节奏, 他陷入其中不觉得无聊就不错了, 能有什么严重的事情?
孟皖白盯着她, 一字一句道:“刚和你和好。”
“不想分开。”
……
好朴实无华的‘严重情况’。
周穗哭笑不得, 心想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孟皖白这么幼稚呢?
不但幼稚, 还变得黏人, 像是有渴肤症一样缠着她不放。
周穗只好说:“我和你一起回去,明天,可以吗?”
也到快要开学的时间了, 老师还要比学生早一周, 她本来就打算这几天回京北的。
孟皖白这次同意了,点点头,抱着她亲了亲。
这几天的负距离接触让周穗已经被迫习惯了他的亲亲抱抱, 被他圈着腻歪了会儿,她说:“我得回家了。”
孟皖白没说话, 周身一下变成低气压。
“我都三天没回去了。”周穗哭笑不得, 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孟先生, 懂不懂‘节制’这两个字啊?”
孟皖白皱眉,低声说:“我挺节制的。”
“你都没疼。”
要放在以前,哪有弄三天都不疼的?他早就忍不住了。
周穗脸红爆了,抬手去捂他的嘴:“……别说这些。”
听了让人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他现在确实比以前进步好多, 没那么凶了,虽然偶尔还会暴露一点,但懂得照顾她的感受了。
周穗确实不疼,但是……进进出出也难受啊。
她见孟皖白一张好看的脸还沉着,知道没把人哄好,想了想,主动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送我回家。”
“明天一起回京北。”
周穗小动物一样的亲亲蹭蹭把孟皖白成功哄好。
心脏软的发晕,他觉得自己都快迷糊了。
-
两个人一起回到洞庭苑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时间,孟皖白雇的阿姨手艺很好,阮铃在微信上和他说过。
隔着门,似乎都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味儿。
周穗有些饿了,手指无意识碰了碰肚子,抬眸看向孟皖白:“要一起进去吃个饭吗?”
出乎意料的,他拒绝了。
孟皖白摇了摇头:“不了,你进去吧。”
“明天中午我来接你。”
离开那所荒靡的房子,他仿佛自动变成周身充斥着距离感的‘生人勿近’。
周穗愣愣的眨了眨眼,‘哦’了一声。
能感觉到,孟皖白好像是有点不开心。
可她刚才不是已经把他哄好了吗?
周穗不明所以,进了门后看到阮铃微笑的眉眼,发现她的精神状态真的好了许多。
看来孟皖白找来的阿姨真的很好,很会照顾人。
阿姨姓郑,一张圆脸慈眉善目,看着就和蔼可亲,有让人交流和倾诉的欲望。
不过阮铃还是心疼钱。
好不容易等到周穗回来,她连忙悄悄拉了女儿进卧室问:“你雇的这个郑姐,一个月得多少钱啊?”
她当然不知道这个阿姨是孟皖白雇的,还以为是周穗这几天有‘急事’要出门,才给她雇的。
阮铃思维又有些跳跃:“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学校有点事去处理。”周穗随口搪塞,说起来刚刚的话题:“妈,您不用担心钱的事儿,郑阿姨不贵。”
“而且咱们也不用一直雇着,就这一个月,你看行吗?”
阮铃是个手脚麻利勤快的中年女士,除了有点常见的中老年人的高血压以外,其余指标都非常健康。
她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自己还要请个阿姨来照顾。
一个月的期限,是周穗要回京北上班去了,又有些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怕她胡思乱想罢了。
阮铃明白女儿的良苦用心,微微叹了口气:“好,就一个月吧,我和郑姐聊的也挺好的。”
周穗笑了笑:“嗯,那我放心好多,明天就得回京北准备上班了。”
阮铃一愣:“明天就走?”
她这才意识到,八月已经过了一半,天气都没那么热了。
看着周穗点头,她应了声好,不觉有些怅然若失。
阮铃这些天闲暇无事,周遭都是空荡荡的一片死寂,才有心思去回忆复盘了一下她和周宗益结婚的这三十多年。
周穗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夫妻俩是很开心的。
可因为重男轻女的思维一直在,所以即便是开心,也总有‘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儿’的遗憾。
之后因为工作耽搁了几年,等周穗六七岁了,夫妻俩又有了要二胎的想法。
说到底,还是想要个男孩儿。
为此,阮铃还和父亲吵过几次——阮中榕可没她这些封建陈旧的思想,他就阮铃这么一个独生女,也希望女儿不要重男轻女。
但阮铃从小就听周围的长辈们说:“老阮,你家就这一个丫头片子,怎么不再要一个?”
“没有男孩儿就没有顶梁柱啊。”
“闺女是贴心,但哪比得上男孩儿,真出了事儿还得靠儿子。”
阮铃的独生女身份并没有让她在亲戚朋友中获得什么鹤立鸡群的快感,反倒从她稍微懂事开始,就能敏锐的察觉到别人
对于阮中榕夫妇的‘同情’。
没错,是同情。
别人同情她爸妈生不出来儿子,只有她这个‘没用’的丫头片子,觉得她靠不住……
阮铃是个要强的人,从那时起就疯狂长出了不甘心的血肉。
——她以后结婚生子,有女儿可以,但一定会要个儿子。
因为男孩儿才是顶梁柱,能撑起这个家,靠得住……不会让她在别人眼里是被同情和嘲笑的那个。
后来,阮铃如愿有了自己的儿子。
在周祁出生后,她待他极好,哪怕周遭有人说她‘重男轻女’,她也全当是羡慕嫉妒恨的酸言酸语。
毕竟阮铃觉得自己也没有对周穗不好,照样供她读书上学,只是她比周祁要大上好几岁,照顾弟弟是应该的。
至于什么心理关怀温柔抚慰,拜托,寻常人家过日子,哪儿来那么多杂事?
能凑合活着就行呗?百分之九十多的孩子不都是这样长大的。
可时至今日,阮铃才意识到自己要强的血肉似乎长错了地方。
周祁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顶梁柱,家里出事后,她意识到她本来觉得‘无所不能’的儿子是孱弱的。
他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还没完全毕业,手里没钱,更是处理不了很多事情。
反倒阮铃以为本该是‘内向’和‘孱弱’的周穗,顶起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她冷静的处理周宗益的后事,照顾自己,甚至在要回去上班时还不忘给她安排阿姨……
阮铃看着周穗收拾行李的纤细背影,忽然觉得女儿特别高大。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里涌上的苍凉。
自从周穗上了高中就住宿舍,后来去外地读大学,寒暑假回来的也不频繁,再后来就是结婚,离婚……
阮铃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女儿十五岁之后在家住的最久的一次,一个多月。
这些年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少太少,而自己之前竟然浑不在意,只会索取。
现在哪怕是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弥补,可这么多年累积的裂隙早就像是东非大裂谷一样宽了。
“穗穗。”阮铃按捺住心里的酸涩,哑声开口:“明天什么时候走?”
“中午,一个朋友碰巧也回市里,开车带我。”
“好……”阮铃想了想,走向厨房:“我给你做点吃的带着。”
第二天中午离开槐镇的时候,周穗拎着两盒绿豆糕,两盒桂花糕。
她把一半分给了驾驶座上的孟皖白,笑眯眯的:“我妈做的糕点,很好吃的,不甜。”
知道他不嗜甜的口味,若是平时在蛋糕店里买的甜品也不会分他。
但孟皖白说:“不要。”
周穗眨了眨眼,洁白的牙齿咬住牛奶瓶的吸管,喝了几口,才慢吞吞地说:“我怎么感觉……”
“你在闹别扭?”
其实孟皖白总是喜欢闹别扭。
无论四年前还是年前后。
只是她以前总是怕,不会主动问,只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哪里惹他不开心了。
可是现在不会了。
不再继续内耗的第一步就是‘问出口’,像是从前那样不长嘴,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
而且他们刚刚复合,周穗自问很配合的在他那儿呆了三天三夜……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他了。
但很明显的,孟皖白就是在不开心。
像现在,他听了她的话,也闷葫芦似的不吭声,削薄的唇角抿紧。
周穗心里无声地叹气,又问了遍:“你在跟我生气?”
然后心想他真的不肯把话说清楚吗?
虽然在理智上周穗知道每个人都应该有秘密,有不想对别人言说的情绪,但他们刚刚复合就又有‘沟通困难’的情况的话……
她不免真的觉得以后会很难。
孟皖白似乎看出她眉梢眼角的退缩,终于开口:“没有和你生气。”
“我只是好奇,你总是这么善于原谅别人吗?”
周穗不解:“为什么会这么问?”
孟皖白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没忘记周穗那次醉酒后靠在他的车里,哭着说母亲节和肯德基的故事,可她并不知道她曾经对自己说过。
周穗见他又不肯说话,想了想,问:“你是觉得我和你复合的太轻易了吗?”
——急刹车。
孟皖白把车停在路边,身体越过中控台狠狠亲她。
她口中还有没散去的绿豆糕的清甜混合着牛奶味儿,让他觉得自己在品味珍馐美馔。
有些凶的一个吻。
周穗并没有反抗,哪怕嘴唇都被咬肿了。
孟皖白微微离开,看到她眼睛里明亮的笑意,他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覆了一层雾,指腹狠狠摁压她的唇:“不许逗我。”
周穗推了他一下:“你先莫名其妙的。”
还不允许她小小反击一下啦?
仗着还没上高速,林荫路边可以随便停车,两个人小小的厮闹了一会儿。
那天到最后回到蓝罗湾,下车之前,孟皖白听到周穗对他说:“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么聪明,还喜欢胡思乱想。”
“所以以后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不要让我猜吗?”
这是周穗在复合后对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
孟皖白思索片刻,只能违心的说了‘好’。
他其实根本不敢把自己的阴暗面全说出来——比如他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其实最不擅长于‘原谅’,和她根本是两个极端。
孟皖白压根不觉得周宗益去世了,就可以抵消他们夫妇这么多年对周穗的重男轻女。
他还觉得她不应该对他们那么好,包括阮铃,包括周祁。
所有人,都该和她赎罪才对。
可是周穗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呢?
连自己这种和他非亲非故,把人娶进来后近乎是‘忽视’了三年的前夫都能原谅,温柔以待,更何况她的母亲,她的弟弟。
孟皖白发现他是想让周穗自私一些。
比如,只对他好就行了,不要管别人死活。
然而这其实是他自己的自私——周穗是不可能改变的,他眷恋她的温柔,也恨这种极致的温柔。
‘别对所有人都这么好’或者是‘请对我特殊一些’在心里疯狂呐喊着。
孟皖白拎着周穗的行李箱跟在她身后,魔怔似的想着。
直至她回头,漆黑的眼眸里无比柔和,压住他内心蠢蠢欲动的兽。
“等一下。”周穗让他在门口等着,自己跑去‘冷库’里面。
片刻后,她拿着几袋速冻饺子递给他:“回去放在冰箱里,要是饿了就记得吃,别忍着忍着就忘了。”
孟皖白吃饭时间很随意,饿了就吃不饿就当没吃饭这回事儿,就是这种非常不好的习惯才让胃病反反复复。
周穗就没见过这么不爱吃饭的人。
但她记得他以前蛮喜欢她包的饺子,所以就拿了几袋出来。
毕竟……嗯,现在是男朋友了。
周穗觉得自己没必要吝啬这几袋饺子,反正她还可以再包嘛。
至于孟皖白的厨艺虽然有进步,但也仅限于炒菜熬粥,像是面食这么高难度的东西他是搞不来的。
孟皖白捏着装着饺子的袋子,没说话。
他不想要饺子,他想和她住在一起。
这次不需要他照顾她,他什么都可以学,换他来当家庭主夫。
可想到周穗明确说过暂时不想结婚,不想同居,不想走进一段具有束缚关系的亲密里……
他就觉得自己也不能太得寸进尺了。
孟皖白看着周穗被自己刚刚咬红的嘴唇,开始觉得自己很过分了。
她还对他这么好。
怎么这么会……爱人,会谈恋爱。
孟皖白瞳孔幽深,忽然点了点自己的唇角:“要咬回来吗?”
“……?”
“我刚才太凶了。”他检讨着。
“……你快走吧。”周穗面红耳赤的把他推出去。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心脏还在紊乱的跳。
孟皖白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
眼底笑意才渐渐敛起,他回到车上的时候,仿佛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尤其看着那静了音也嘈杂不停的手机,眉梢眼角都写着讥诮。
孟良政的电话又拨了过来,他垂着眉眼,赏赐似的摁了接听。
而对面也真的感觉到谢天谢地。
父亲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长串,言辞激烈一会儿劝一会儿使用怀柔政策,无一例外都是让他赶紧回去上班。
孟皖白笑着,反问:“爸,当初是您说要历练孟屿川,我给机会了,怎么,现在搞砸了就让我回去收拾?”
“您当我是收破烂的吗?”
……
言辞不可谓不重,孟良政被噎的半天没说出话。
东亚国家的父与子,父亲大多天生就像是神一样,占着绝对的领导和掌控家中孩子的地位。
但在他们孟家不一样。
虽然不想承认,但孟良政知晓自己是怕自己这个儿子的,而且又怕,又要仰仗。
“是我不对。”他低声承认错误:“皖白,但是我一开始也只是想让你在公司给他留一个差不多的职位就行了,没想到你会交出那么重要的位置,屿川他不像你这么能干,应付不来。”
“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气,你要是看屿川不顺眼,我立刻让他回英国,只要你能回集团,什么都好说。”
“我看他不顺眼?”孟皖白玩味的重复,话锋一转:“他有这个资格让我特意去看他不顺眼吗?”
“爸,我是看你们所有人都不顺眼。”
早就烦透了,所以才要卸任,离开的。
这都不懂,该说是自视甚高还是猪脑子?
“你!”孟良政骤然抬高声音,又勉强压了下来,丧权辱国一样的说着:“皖白,你也别太过分了!”
他作为长辈,作为他爸,真的已经很低声下气了!
“是啊,好过分。”孟皖白淡淡道:“您还死皮赖脸的打来干嘛?”
“你非得气死我不成?!”孟良政终于忍不住了,气急败坏:“我们怎么让你看不顺眼了?你……”
“自己琢磨去吧。”孟皖白不耐烦的打断他,挂断。
他透过车窗看着蓝罗湾的别墅,脑补着周穗在里面忙碌的纤细身影。
回到京北就好烦,身边全是烂人。
还好,还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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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孟狗有这么好的老婆我都羡慕(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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