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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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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淳月坐在沙发上, 面前是半蹲着的阿摩利斯。

他手臂搭在两侧,身躯前倾靠近,眼神锐利并且高度聚焦在她脸上, “你在藐视婚姻的神圣性。”

她将脸转向一边,显得那样冷漠无情:“你的主不可能认同一桩被胁迫的婚姻。”

“那我换一句话,结婚不是你的意愿,为什么你觉得离婚可以是?”

果然……

庄淳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察觉到两侧的手臂在合拢, 令她离开了沙发,肩头抵到了他的胸膛。

阿摩利斯气息喷洒在颈侧,放软声音:“我们不是洛洛的爸爸妈妈吗?”

他在试图缓和气氛。

听到这句话时, 庄淳月脸上果然有了变化。

家庭对她来说一直是个很重的观念,即使庄淳月从不认同这桩婚姻, 但事实就摆在这里。

四年了,再汹涌的不甘也会逐渐淡化,那些念头就像燎原之后的草种,全都埋到了地下。

为了女儿, 她应该和阿摩利斯共进退,维护这个家的平稳。

可是……

她眼睛看向壁炉上的座钟, 桌上的瓷器、花瓶……自己现在跟这些东西有什么区别?

阿摩利斯的怀抱越来越紧, 庄淳月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她轻声说:“离婚,对你的事业不是一个好选择吗?”

“我已经公告所有人你是我的合法伴侣,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不是为了事业,只是试图保护你们?”

“这是你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不离婚,那我们就继续这种错误生活, 别谈什么解决,我和克洛迪尔的处境永远不会解决,与其把我们当作你的污点一样关起来,不如让我们出去,习惯别人的歧视。”

“你想怎么习惯?”

“她继续待在曼努埃尔,我回到学校去,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注定要面对的。”

“面对那些记者,你会说什么?”

“东方人在他们眼里都长得一样,我只要告诉他们找错人了,我未婚,也不认识你,你也可以宣布自己和东方妻子离婚了,真假其实也不重要,你的事业照旧可以继续一帆风顺。

至于洛洛,这是她一生都要面对的课题,我们只能尽力教她接纳自己的身份,无视那些无理的歧视。”

说着要让女儿面对,她的表情却全是不忍和心痛。

阿摩利斯一点不想要她这份“善解人意”。

“我现在有你,有克洛迪尔,什么困难都不是问题,为什么你始终不能有一次站在我身后支持我,你在质疑我当初的决心,还是我的能力?”

庄淳月无奈地笑了笑,“我是一个连自己意愿都没有的妇人,我支持不了任何人。”

她忽然抬手抚摸他的脸。

阿摩利斯愣住,但手掌又覆在她的手上,不让她离开,他低头轻蹭着她掌心。

庄淳月看了好久,两个人明明才认识五年,她才二十四岁,却觉得好像过了大半辈子那样漫长。

她继续说:“而且,在乎的人才会质疑你,我不在乎,你没考虑过我,我又为什么要考虑你?”

蹭着她掌心的人动作一僵。

阿摩利斯很久没有直面她这样伤人的态度了。

庄淳月也在隐忍几年之后又一次说了自己的真心话。

她的手臂被阿摩利斯握紧。

这个人表面不见慌乱,庄淳月却感觉到了他的不平静。

“你心里始终没有把我当作丈夫是吗?你爱克洛迪尔,为什么不能爱她的父亲?甚至作为家人,你对我都没有一点关心在乎吗?”

他连问三句,企图从那双空洞的眼神里捞起一点什么东西。

五年,他们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庄淳月缓慢又清晰地说:“爱不爱这件事,你一直都很清楚吗?”

一个字,就能碾碎一段记忆,那一刻,女儿克洛迪尔蹒跚走路,她抱着花瓶的样子,在泳池里大笑的样子……都在一一扭曲。

阿摩利斯盯着她,甚至是茫然了,“人都会变,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肯改变?”

“你不也一样吗?”

两个人对上,像顽石碰上顽石,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你想怎么样?”

“我想死,可以吗?”

刚说完这句话,她的脸被强行抬高,被置于他强烈的审视之下。

那双蓝眼睛背着光,变成隐晦的黑色,“我以为我们这两年过得很快乐,就算你不是,至少也不该让你产生想死的念头……”

“我已经忍了四年了,我再这样活下去,就不是我自己了,我……”她说不下去,眼泪先流了下来。

阿摩利斯将她流泪的脸抱进怀里,“别说一半,求你,清楚地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感受。”

“我不会自杀,可如果走出去能让车撞死,我只怕心里都是庆幸了……”她只是在苟延残喘。

“你一定要回学校去吗?”他问。

庄淳月当然想回学校去,可这是最坏的时间,克洛迪尔需要妈妈的陪伴,而外头过分混乱的流言也无法保证她能安静地学习。

看到她在犹豫,阿摩利斯出了主意:“我会为你把教授请到家里来,过两个月你再低调地回去,好不好?”

这可以接受,庄淳月点头,又要求:“你不应该再找借口阻止我出门,外面没有记者,不会随便什么人就把我认出来,我也长了腿,会躲开他们。”

“好……”

一场风暴就这么莫名又平息了下来。

庄淳月也很想干脆一次,可太多东西牵扯到一起,就是没有办法。

现在这样也不过是要窒息时为自己争取一点喘气的空间罢了。

可他却先抱怨了起来:“你总是这样,伤完我之后,还要我同意你的条件。”

“我只是在争取自己的人权。”

“好……”两个人相拥躺在沙发上,阿摩利斯问她,“我不信你对我没有爱情,不可能一点都没有。”

爱情……庄淳月眼前浮现那个许久没想起过的人。

他三年前就已离开法国,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三年里,两个人也不再提起他。

只是不曾想起,可她对梅晟的爱不会淡去。

“或许有吧。”她说道。

阿摩利斯点头:“就是有,虽然你闹脾气的时候喜欢放狠话,但我能感觉得到。”

之后,庄淳月得以亲自带克洛迪尔出门,即使随行的保镖增加了一倍。

她戴了罩着网纱的帽子,黑色的头发全数盘起,三岁的克洛迪尔混血感很强,头发也是浅金色的,妈妈的东方基因还未在她身上显现。

母女俩在歌剧院广场玩了半天,没有被人发现。

庄淳月今天出门还有一个原因——这是家里给她发电报的日子。

现在已经是下午,明天电报局会把电报寄到希尔德公馆去,她正好在附近,不需要电报局再把电报寄到那个旧地址。

可当庄淳月走进电报局询问的时候,电报员小姐却说:“信已经寄到了希尔德公馆。”

庄淳月愣住:“可今天才是电报发来的日子。”

电报员小姐翻看记录本,说道:“是的,您的电报在一周前已经寄到希尔德公馆了。”

一周前?

那时候她们已经搬去了城郊,或许信还留在希尔德公馆。

庄淳月随即离开电报局。

希尔德公馆周遭蹲守的记者已经全部离去,庄淳月让女儿待在车上,她跑去信箱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她按响门铃,女佣过来应门:“夫人,您今晚在这里住吗?”

“不是,信箱里的信在哪里?”

“这几天都没有信,一周之前的卡佩先生已经来派人取走了。”

取走了……

那为什么不交给她?

庄淳月心事重重地回到车上。

“妈咪,怎么了?”

“没有,我们回家吧。”

傍晚阿摩利斯还没有回来,庄淳月等到克洛迪尔都睡了,他才回来,但脚步没有停留

一切都证明,他很忙,忙着揽权,忙着跟人斗法。

庄淳月还是推开了书房的门。

“我的信呢?”

他头也不抬:“什么信?”

“每个月15日的电报。”

笔管在阿摩利斯指腹捻动半圈,“对,今天15号了,我会从电报局将信件取出来给你。”

“一周前已经寄出了,我也去过希尔德公馆,都没有那封信。”

阿摩利斯抬头,似乎费了一点力气回想:“大概是我拿去办公室了,明天取回来给你。”

“如果你想拿一封伪造的电报欺骗我,我想不用了,电报里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只是一点小事情,你知道了没用。”

庄淳月笑了笑,“我爸妈也经常这么说,被瞒下来的通常是坏事,因为我那时候还小,知道了也没用,现在我长大了,知道了还是没用……”

这两年她不能回家,对于家里的情况一直提心吊胆,父母又总是报喜不报忧,等他们真的给自己发电报,只怕情况已经糟透了。

她转身走出门去。

阿摩利斯不放心,跟了上去,就看到她在房间里打开了一个行李箱。

“你在做什么?”

庄淳月迅速地收拾衣物:“我要回家一趟,正好可以避一避外面的风头,我还可以带着女儿回去见一见苏州的爷爷奶奶。”

阿摩利斯将行李箱关上:“不可以。”

“那我一个人回去。”

“不可以。”

庄淳月用力甩开他的手,“我两年没有回去了,那里是我的家!你不能不让我回去!”

“我会陪你回去,等过了这段时间……”

“我等不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不能。”

“让我回家一趟,我不会跑的,克洛迪尔还在这里,我不会跑,我一定不会跑的!”庄淳月恳求他。

“冷静一下,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尽管他一直这么说,但就是不愿意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严不严重!你让我回去一趟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两年了,我不能见一眼我的家人!为什么!”

庄淳月已经逼自己习惯这样的生活,但她还是快被阿摩利斯弄疯了。

“你需要冷静一会儿。”

阿摩利斯将她按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这两天你太累了,或许是生病了,暂时不要走出房间,好吗?”

他有太多事情要去处理,如果她跑了,自己无暇分心去追,只能这样简单粗暴地处理。

“你干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吗?”

“什么都不要想,等这段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在阿摩利斯重新关上门的时候,庄淳月盯着他,发誓一样说道:“如果我父母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保证,我保证他们不会有事。”

他还是将门关上了。

庄淳月陷在一片黑暗里。

她不知道阿摩利斯是怎样向女儿解释的,她连女儿都看不到了。

被囚禁在房间的第三天,玛利亚来到了她面前。

“Amo让我带克洛迪尔去奥地利,在那里能避开无孔不入的记者,让她正常地上幼儿园。”

“我呢?”庄淳月问。

她是一起去奥地利,还是她也能上学?

“不,阿摩利斯只让我带克洛迪尔走,他要你留下。”

“为什么?”

她只重复这个字,就没再说话,也没有想获得一个答案。

玛利亚看着庄淳月的样子,无比心疼。

她将匕首拿了出来:“这个留给你。”

庄淳月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丢了之后,玛利亚当然不会任凭它留在那里,又捡了起来,就这么保留了快四年。

她拔出匕首,看到上面已经没有了锋刃。

这样的匕首,能用来自杀吗?

“我一直试图毁掉他,他也确实越来越弱,无法再吸收情绪,或许某天就会彻底消散。

现在……他只能陪你说说话,让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会太过无聊,请不要再丢弃他。”玛利亚告诉她。

这次,庄淳月收下了这把匕首。

玛利亚走后,她问了一句:“所以你真的,也算阿摩利斯吗?”

“我曾经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是,但或许……我不是。”经过四年的封存,他的声音变得沉寂了许多。

“你真的会消散吗?”

“我本来就不该存在,这不是消亡,而是回归。”

“对不起,之前对你那么坏,可我连自己都顾不上……更没有再对谁好的能力。”

“我不怪你,你总是被绝望缠身,我只想陪着你。”

“谢谢。”

克洛迪尔随着玛利亚离开那天,庄淳月得以短暂从房间里出来。

克洛迪尔舍不得离开妈妈,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别人说什么都不听。

庄淳月不敢在女儿面前显露一点情绪,笑着安慰她,“过几天妈妈就去陪你了。”

哄了不知道多久,阿摩利斯将她拉起,让保姆抱着女儿上车,小孩子的哭声令人心碎。

庄淳月对着远去的车辆招手,心如刀割:“你要把她永远从我身边带走吗?”

“只是这段时间,最多两个月,我把一切都清除干净,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这样的“永远”令庄淳月作呕。

“为什么不让我也走?”

“你必须在我眼前,”阿摩利斯只是这样说,“你应该先顾及我,再去想克洛迪尔的事情。”

庄淳月已经失去了和他辩驳的力气。

她一言不发。

后来他们的卧房被改到了阁楼上。

那房间有同样华丽的布置,窗户却又高又窄,没有阳台,外面是将近三十米的光滑墙面,还有一扇小小的房门,永远守着人。

庄淳月知道,这是在防着她逃跑。

之后阿摩利斯的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他不再每天都回来,但回来的晚上他都会说:“别怕,也别生气,这不是永远的,我们只是暂时和女儿分别,我会尽快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庄淳月听着,不置一词。

时间对于她的区别只是窗户投下的光斑从右边床脚移动到左边床脚。

直到,某个阿摩利斯没有回来的晚上,庄淳月听到了一点奇怪的声音。

她循声看去,是窗户在发出声音。

这座高楼竟然爬上来了一个人。

是小偷,还是杀手?

庄淳月既不慌乱,也不喊人,只是端坐在那里看着来人将小窗户撬掉。

然后,她看到一个身穿西服的男人从那扇窄小的窗户钻了进来。

“你是谁?”她问。

男人还挂在窗户上,他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女人的面孔,惊讶地发现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原本想通过阁楼往下寻找机会,没想到迎面就撞见了要找的人。

卡佩家新任掌权者的东方妻子竟然住在阁楼里,这是为什么?

这里面太值得好好挖掘了!

男人抑制住激动的心情,彬彬有礼地说道:“洛尔小姐,请容我先落地。”

庄淳月竟也点点头,让开了一点。

以高难度的姿势钻过窗户,翻身落地,阿尔弗雷德擦擦汗,端了一下歪掉的眼镜,转身恭恭敬敬地递出自己的名片:“您好,我是一名记者,阿尔弗雷德,请问能采访您一下吗?”

庄淳月观察了他一会儿,虽然穿着西装,脚下却是一双La Sportiva攀岩鞋。

真是……正式又运动。

她伸手去拿纸片。

看过名片之后,庄淳月说道:“很难相信法国也有那么敬业的记者,那么寒冷且湿滑的高墙,稍不注意可是会摔死的。”

阿尔弗雷德苦笑:“幸好我有一个攀岩的爱好,我曾经徒手攀爬过巴黎圣母院,还上过报纸呢。”

“你是……《巴黎夜声报》的记者,我没有听过这家报纸。”

“因为快要倒闭了,如果我不拿到一个大料,让销量大涨,我祖父传下来的报社就彻底黄了,为了找您我已经追踪踩点了好久。”

“看来这个独家大料你非拿到不可了。”

阿尔弗雷德毕恭毕敬:“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庄淳月眼珠转动了一圈,慢吞吞地说:“我可以接受你的采访,将我和卡佩先生所有的过往都告诉你。”

阿尔弗雷德大喜过望,她又补了一句:

“采访要发生在一艘开往东方的邮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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