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盯梢的保镖并未让母女被围困太久, 立刻按住了那群疯狗一样的
人。
她们退回了希尔德公馆,圣诞节买礼物的事最终未能成行,克洛迪尔也被吓了一跳, 抽抽噎噎坐在妈妈怀里擦眼泪。
庄淳月看了一眼窗外,大门口的记者还在和保镖对峙。
黑色轿车短暂分开人流,又立刻被更多记者挤了上去。
阿摩利斯踏出车外,无视眼前的闪光,将挤到面前的人全部拨开, 走进大门。
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楼梯上,把受到惊吓妻女抱在怀里。
“是元帅的政敌挖出了这些事,爆料给了报社, 他们大肆报道你的身份和一些不实消息,这件事我没有做好, 让你和女儿吓到了,今晚我们就搬到别的地方去。”
“什么不实消息?”庄淳月问他。
“不重要,虚假的谣言而已,我会解决好。”阿摩利斯亲亲她。
晚上, 周围蹲守的狗仔被强行清空,黑色轿车低调地将希尔德公馆里的人带走, 消失在了夜色里。
汽车一直开到城市边缘才停下, 周围已经没有了房屋,前后是看不到尽头的路, 左右是黑漆漆森林。
汽车在铺设整齐的碎石路停下,一家三口下了车。
“这是哪里?”
“巴黎城郊的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城堡,外观已经历经岁月,喷泉在冬天结了冰,里面的装潢却很新, 看来是不久前刚翻新过。
今天的情况阿摩利斯大概早有预感,才提前收拾出一幢房子。
克洛迪尔没能去成商场,虽然被安慰了好久,可小脸还是带着愁意:“妈咪,我们为什么要跑,我们是坏人吗?”
“当然不是,是恶龙要来抓走公主,所以跑来问我们公主在哪里,我们才赶快跑的。”
“啊!那不能说,一定不能说!”克洛迪尔急得小脚一直在跳,竖起小手指放在嘴上,“我们一定不能说公主就在城堡里面。”
“对,所以我们搬到这里来,一起守护公主!”
“妈咪,快来,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守着!”
三两句话,克洛迪尔已经忘掉圣诞礼物的事情了,一下就跑到客厅里,打算在地毯和沙发之间用枕头建造自己的城堡,和妈咪开始组织对抗恶龙保护公主的事宜。
庄淳月走过去和她一起玩。
阿摩利斯下楼的时候,看到女儿已经被哄好了。
两个人正坐在地毯上用积木和枕头搭建城堡,玩得热火朝天。
他走过去,将头枕在妻子的腿上,听她们说话。
克洛迪尔走过去,推着爸爸的腰:“爸爸你知道我们做什么吗?”
“保护公主?”
“你怎么知道!”
阿摩利斯问她:“那洛洛知道公主在哪里吗?”
克洛迪尔举起小手:“在城堡里!”
“没错,就在这座城堡里,其实——妈妈就是公主。”
克洛迪尔张着嘴巴呆住。
庄淳月莫名其妙地看着腿上的人,他继续一本正经跟女儿说话:“你也是公主啊。”
克洛迪尔张大的嘴巴一直没闭上。
“那你知道爸爸是什么吗?”
她又圆又大的眼睛眨了眨,“是……国王?”
“爸爸是恶龙!爸爸要把公主妈妈抓走。”说着他突然起身,将没反应过来的庄淳月抱起。
克洛迪尔愣了一下,急得要命,“不要!恶龙!把妈妈还给我!”
阿摩利斯抱着庄淳月绕到沙发后面,等着女儿来追。
女儿伸着手追过来,没跑两步就开始哇哇大哭,坐倒在地上。
“让你跟她开玩笑。”
庄淳月推了他一把,阿摩利斯不情不愿把人放下来,去抱起女儿,“爸爸跟你开玩笑的。”
“洛洛,哭得嘴巴合不上,会变成大河马。”他又加了一句。
克洛迪尔顿了顿,下一秒,哭得更大声。
庄淳月受不了了,接过孩子坐回沙发上,打了跟着坐过来的阿摩利斯一拳。
“洛洛,爸爸在跟你开玩笑的,他不是恶龙,妈咪也没被抓走,不哭不哭。”
“我们一起打坏爸爸!洛洛,快帮妈咪打。”
“坏爸爸,坏爸爸!”小孩子挂着眼泪过来帮忙,小拳头捶在身上一点重量都没有。
阿摩利斯长臂一伸,把两个人都抱在怀里,一个亲了一口。
闹过一阵,夜已经很深了,小孩子一下就睡了过去,手里还抓着积木。
庄淳月看着他把女儿放在小床上,走出来关上灯。
“让恶龙吃一口。”
新卧室里,阿摩利斯轻咬着她的嘴角,长臂环过妻子整个后腰,指尖落在她胯骨上,轻轻摩挲。
庄淳月开口:“这种情况,我和克洛迪尔还能出门吗?”
压在她身下的男性躯体停顿住,鼻尖扫开她耳边的头发:“最好不要,我不能控制所有的报纸,只能等大众的关注热情消散。”
阿摩利斯已经让政府公报出具官方的解释,说明他的华国妻子家世良好,受过精英教育,学业出色,他们是相恋并自愿结为合法伴侣,且已育有一个女儿。
但政敌手下的报纸不肯让事情平息,将他们的故事大加渲染,并鼓动民众相信他娶的是一个会东方邪术的女人,她会左右阿摩利斯的决定,沾手政府事务,甚至会向华国出卖法国。
人们乐于相信阴谋论,这种言论让阿摩利斯的民意调查每况愈下,没有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
为了不让她担心,他只说:“放心,一切我都会处理好。”
庄淳月不知道外头什么言论,但她能感觉到这件事很棘手。
越开放的地方越传统,血统仍旧被大多数法国人看重,阿摩利斯想要获得支持,伴侣也一定要受到民众认可。
他的妻子可以是贵族,可以是知识女性可以是乡下农场的女儿,但一定不能是华国人。
“你后悔吗?”
“为什么要后悔?”
“如果跟你结婚的是一个,已婚的身份甚至能给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庄淳月甚至蠢蠢欲动地想说出“不如我们离婚”这几个字。
“我们的结合一定是正确的,只是一点小困难而已,这是暂时的,不值得去多想,专心点,看着我。”
阿摩利斯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背上,将她的腿也顺到自己腰上。
“……”
庄淳月蹙着眉被他一点点吻平,阿摩利斯抵着她的额头,也钉着她这个人,施加折磨的是他,低声安抚的人也是他。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因为住处偏远,还提前了一个小时。
庄淳月陪着女儿在城堡里“探险”,克洛迪尔又开心地玩了一天。
可惜她对公主游戏的兴趣只持续了两天,第三天克洛迪尔就问妈妈:“妈咪,我还有圣诞礼物吗?”
庄淳月将女儿抱起来安慰:“克洛迪尔是乖宝宝,当然会有圣诞礼物,不要担心。”
“妈咪,我想出去玩,我想去坐摩天轮,我想去幼儿园,我想和他们玩……”
她断断续续说出这么长的句子,令庄淳月感到吃惊,但还是拒绝了。
“我们在家里待一会儿好不好,外面在下雪,好冷啊。”
庄淳月拿出玩具,勉强将女儿哄好,但这无法奏效太久。
小小的孩子怎么能关在屋里那么久呢。
“不下雪了!我要出去玩!我要出去玩!”克洛迪尔像一只撞着鸟笼的小鸟。
庄淳月无法单独做这个决定,她打电话给阿摩利斯。
“可以让女佣带着她去买礼物。”他在电话里说道。
克洛迪尔的模样并未见诸报端。
庄淳月只能请了保姆和两位女佣一起陪她出去玩。
“妈妈,你不去吗?”克洛迪尔让妈妈也上车。
庄淳月摆摆手:“妈妈在家等你回来。”
“那妈妈再见。”她挥挥手。
汽车开走之后,庄淳月一整天都坐在沙发上发呆。
巨大的玻璃窗框选出巴黎城郊最美的景色,她成了风景里最僵滞的一抹颜色。
庄淳月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等女儿,还是等阿摩利斯,还是单纯无事可做?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傍晚。
“妈咪——”
庄淳月循声回头,女儿抱着毛绒小熊噔噔噔地跑过来,后面跟着阿摩利斯。
他解释道:“她逛累之后去了我的办公室,下班就一起回来了。”
庄淳月点点头,问女儿:“洛洛都买了些什么呀?”
“好多好多,”女儿张大手,“对了,还有这个——”
克洛迪尔从小包里拿出了一个5生丁的硬币,放在庄淳月手心里。
“我在商场里看到了马蒂斯,这是马蒂斯给妈咪的。”
“谢谢,马蒂斯为什么要给妈妈硬币?”
克洛迪尔咬着手指回忆:“他说我妈妈是华国佬,我也是华国佬,这是给华国佬的工钱,妈妈,华国佬是什么?”
这话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像刀片猝不及防按进了心里。
阿摩利斯变了脸色,将女儿转向自己:“马蒂斯是谁?”
“我在曼努埃尔的好朋友。”
曼努埃尔是女儿正在上的幼儿园。
“他的父母是谁?”
克洛迪尔摇头,“不知道。”
“我会查清楚,以后,你没有这个朋友。”
克洛迪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爸爸严肃冰冷的面色,她扁起了嘴。
庄淳月已经平静下来,抱过女儿,“这不是她的错,你不该对她发脾气。”
“妈咪,我害怕。”
女儿还没到能意识自己说错话的年龄。
阿摩利斯并没有打算让这件事轻轻揭过去,他将女儿放在腿上:“洛洛,爸爸很早就说过,妈妈是华国人,但华国佬是错误的,以后你嘴里不准出现这个词。”
“为什么?”
庄淳月接过话解释:“因为你可以喊园丁‘爷爷’,但不会喊‘老头’对不对?‘老头’是坏称呼,‘华国佬’也是坏称呼。”
克洛迪尔点点头,“所以马蒂斯在骂我和妈妈?”
“马蒂斯太坏了!我不跟他玩了!”
“对,咱们不跟说坏话的小孩子玩。”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一整个晚上,在陪女儿玩耍的时候,庄淳月总是走神。
阿摩利斯看出她心不在焉,让保姆牵着女儿回房间给她讲故事。
“女儿早晚会懂别人在说什么,那时候怎么办?”她问他。
阿摩利斯回答:“我们有在好好教她,她会懂歧视是错误的。”
“她能懂,可是她生活在错误的环境里,每时每刻都会受伤,她原本不应该经受这种痛苦。”
“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再多的时间都改变不了!”
“就算她不在这里生活,去华国,结果又会倒向另一边,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这个世界没有绝对平等的地方!”
“如果她是一个纯种的法国人,或是一个纯种的华国人,她就能找到包容接纳她的地方!”
说来说去,她的意思还是这个。
阿摩利斯退后两步:“你觉得我们把她生下来是错的,对吗?她已经三岁了,你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
“越长大问题才更加无法忽视!”
阿摩利斯撑着额角,给出解决办法:“她可以暂停去幼儿园,或是转到别的地方去。”
“就像暂停我的学业一样吗?”庄淳月突然问。
克洛迪尔已经三岁,她也离开学校将近四年。
庄淳月心里没有放弃过完成学业的念头,这次回巴黎,她就是打算重拾自己的学业。
就算不能离开他,不能拒绝这个孩子降生,至少,让她完成一点属于自己的事情吧。
难道要她一辈子坐在那里等着女儿回来吗?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阿摩利斯握住她的手,说道:“现在不是好时候,再等一等。”
不是突然,这四年她一直在想着这件事。
可似乎这一次,她又要失去找回自己位置的机会。
“我……要去读书。”她再次提起这个要求。
“你是一个妈妈,你也是我的妻子,那些记者不会让你安静地读书,你现在说这个,简直是在添乱。”
“那我们就离婚好了。”
她终于说出来了。
壁炉里燃烧的木柴蹦起火星。
阿摩利斯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胸膛在起伏着,眼底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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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今天又学到一句华国俗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庄淳月:苦难不都是你带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