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照旧在后院晒太阳, 结果听到了一阵惊呼声。
是花园里的动静。
庄淳月撑着肚子,走到花园里,看到几个女佣正围在那儿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怎么了?”
女佣们分开, 被挡住的克罗托出现,他正捂着手臂
又看到严厉的卡佩夫人,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把手背到了身后去。
“夫人,他除草的时候自己割伤了手臂。”
庄淳月没管少年多余的情绪, 说道:“快去把医药箱拿出来。”
克罗托的姨妈玛丽阿姨赶紧给他包扎。
他想开口和卡佩夫人道谢,但人已经走了。
傍晚庄淳月去院子里捡起白天看的书,躲在墙角的克罗托突然站起来, 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还没回去?”
“我想亲口跟您说一声谢谢。”
她拍拍书本,摇头:“不用。”
“卡佩夫人……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少年小心问道。
这很冒昧, 庄淳月莫名其妙,“为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只是觉得孕育生命的地方很神奇,这一定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您真幸运,卡佩先生喜欢你, 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庄淳月沉下脸:“不用被他喜欢, 我也能过好日子。”
克罗托被她突变的面色吓住,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
鞠躬的时候还差点碰到庄淳月的肚子。
“没关系,你伤好了再来工作吧。”
说完她就走了。
第二天,庄淳月在石墙上看到了一束鲜花。
少年从石墙那一头露出脑袋,脸上雀斑随着扯开的嘴角向颧骨两边散开:“我是在外面摘的,没有摘园子里的花……我想为自己的冒昧跟您道歉, 但是我绝对没有任何冒犯您的意思。”
庄淳月没有拿,只说:“就放在那里吧,很好看。”
“好……”
后来,克罗托时常伸长了脖子往屋里看,在庄淳月走出来的时候又扭头假装无事地剪叶子。
庄淳月叹了口气,换了一个地方晒太阳。
没过多久,她又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剪刀声。
庄淳月坐起身,撑着脸,不知道在看他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克罗托有点紧张,一不小心剪断了一朵开得正好的玫瑰花。
“你还在读书吗?”她开口问道。
“是的。”
“什么专业?”
“还在高中……但我想学自然科学!”
庄淳月问了花园里草木的名字,他都答得上来,还能说出它们用途、阴湿习性。
“你想当植物学家?”
“是的,我喜欢看一切生机勃勃的事物,卡佩夫人您……”
“我怎么了?”
“像一棵没精神的植物,是……”克罗托想问是不是卡佩先生不在,她因为思念才这样,但一想到她之前生气的样子,又觉得不是,“卡佩夫人不快乐吗?”
“关心你的植物吧。不要关心我的事。”庄淳月离开之前衷心劝告他。
第二天,克罗托正坐在一棵山毛榉上。
这是他找到的新的位置,可以不打扰卡佩夫人,又能看到她。
他举着望远镜,能从她总是蹙起的眉间看到她的脚尖,克罗托专心看着,突然听到天上一阵嘈杂的声音,风卷得树叶摇晃,花园里的花朵不住摆头。
他仰头看去,一架直升机正在降落,紧接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金发男人走下飞机。
克罗托没见过,但很快确定了那是卡佩先生。
因为他很快穿过后院,脱下外套,解了衬衫袖口,坐在卡佩夫人的躺椅边,把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克罗托只能看到她并在一起的小腿和卡佩先生的背部,他们的头重叠在一起,显然是在接吻。
卡佩夫人白皙的小臂在他军装上十分显眼,在男人肩头屈起的指节宛如睡莲杆细嫩。
偶尔转动开脸,阳光洒在他们的面庞上,美得像油画一样。
之后,卡佩先生还亲吻着女人的肚子,拿鼻尖轻戳着,笑着向她展示了一件件小小的衣裳,那应该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的。
卡佩夫人只是看着,不时说一两句话,被他揉乱了头发,然后被抱着进屋去了。
“我听说来了一个园丁,你见过他吗?”阿摩利斯问着怀里的人。
他留在别墅周围的暗哨捕捉到了庄淳月和一个少年说话的场面,但隔得那么远,他们并不知道说了什么。
交谈被描述为隔着院墙,每次都很短,听起来更像是碰到时的问候。
庄淳月答得很随意:“见过两眼,那似乎是个孩子,只要碰见他就会问候我。”
听到她称呼那个园丁为孩子,阿摩利斯便不把克罗托放在心上,将她抱起往屋里走。
“你也才二十岁。”
“可是我要当妈妈了。”
这句话令阿摩利斯莞尔:“那待会儿让我好好看看,我的月亮到底都有哪里像一个大人了……”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躺椅上的人已经消失,克罗托拿下望远镜,怅然若失。
—
庄淳月以为她对克罗托说的话已经够明白了,可少年不知道没听懂还是不想懂,没过几天,在阿摩利斯又一次去巴黎工作的时候,他捧着一罐蜂蜜出现。
“卡佩夫人,这是我父亲采摘的蜂蜜,送给您。”
“不必了。”
庄淳月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结果第二天早晨她吃早餐的时候,隔着玻璃门看到蜂蜜还放在那里。
“夫人,今天还要去林子里逛一逛吗?”
“不去了,有点无聊。”
当看到克罗托的姨妈从后花园经过,庄淳月招了招手:“玛丽女士,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前,夫人请说。”
“请先进屋来。”
克罗托过来工作的时候没看到姨妈,他照常打理花园,在看到庄淳月走出来的时候,他打了个招呼。
在四周无人的时候,庄淳月朝他招招手。
克罗托愣了一下,快步跑到台阶下,脱了帽子:“卡佩夫人。”
风从她那边吹来,克罗托嗅到了香气,他把剪刀握得更紧。
庄淳月看着四周,把几张纸币交给他:“我托付玛丽今晚去马赛港口帮我接一些花种,请你先去给她买一张火车票吧,对了,还要一张去往巴黎的火车票,我想让苏菲将一份重要的文件给卡佩先生送去,你现在先工作,中午的时候去就可以了,车票装进这个零钱包里,一起给我。”
“好的,卡佩夫人。”克罗托接过钱,用力地点头。
中午的时候他拔腿就往火车站跑,回来就把手里的火车票交给了庄淳月。
之后的事他又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工作,在梯子上修剪丝柏。
可是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忽然就被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抓住,按在了客厅的玻璃门外边。
克罗托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没有人跟他说话,平日里在别墅里忙碌的人也都消失了,卡佩夫人更不见踪影。
克罗托蹲得腿麻,想要站起来又被人按了回去,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那一瞬间,汗水布满了克罗托的额头。
他想说一些和法律有关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些人很可能无视法律。
他会死吗?他死了有人知道吗?
和死神做邻居的时间分外难熬,克罗托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不知等待了多久,才听到前院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他朝声音看去,就看到了卡佩先生下了车,天空似乎也随着他的面色阴暗了下来。
他很高,大步从自己面前走过时带起一阵风,克罗托跟着也被带着走进了客厅里。
没有人说话,卡佩先生在屋里巡视了一圈,不知道在找什么,先生回来了,也不见卡佩夫人出来迎接。
在克罗托不明所以的时候,那双眼睛锁定了他。
克罗托立刻警醒起来。
“你给她买了车票?”卡佩先生的声音像冰水浸过。
“谁?”
“我的夫人。”
“是,卡佩夫人说玛丽姨妈要去马赛接一批花种,所以让我去买了车票。”
阿摩利斯竟未想到,她不能出门,火车售票处也不会把票卖给她,但她可以托别人买这张票。
可是她已经怀孕了,没有理由这时候跑。
他继续问:“只买了一张?”
“买了两张,卡佩夫人还说苏菲要去巴黎给您送重要文件……”
然后克罗托就听到卡佩先生笑了一声,这不是气氛缓和的信号,他听出了更加危险的意味。
“卡佩先生,我做错了吗?”
克罗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鼓足了勇气询问。
没有人回答他,客厅里也不再有人说话,又是一阵令克罗托窒息的沉默。
那股勇气烟消云散,变成更深的害怕。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座房子,面对着卡佩先生,即使他没有暴怒地辱骂或是殴打他,克罗托仍旧感到恐惧,这种连头发丝都不敢乱动的恐惧以后只怕要留在他心里很久。
克罗托很想逃跑,可客厅里就是荷枪的警卫,玻璃门外也能看到那些制服齐备的黑色影子,他不敢跑,只能将自己的人生从头到尾反省无数遍,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卡佩夫人平时是怎么面对这样的丈夫的?
他精神紧绷到极点的时候,玛丽姨妈也被带了回来。
克罗托惊讶地问:“姨妈,您不是去了马赛吗?”
他甚至是刻意表演夸大了这份惊讶,以展示自己的无辜。
“马赛?”玛丽姨妈有些不明所以,“我只是结束工作回家去了。”
克罗托喉咙发紧,卡佩夫人为什么骗他?
阿摩利斯开口:“今天夫人都做了什么?”
玛丽赶紧回答:“夫人今天让我进房间帮她缝制一件衣裳,缝完她就让我回家了。”
之后是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他们都说没有看到夫人出去。
克罗托意识到,是卡佩夫人跑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跑?
“你们都出去。”阿摩利斯说道。
克罗托被带出去,却仍没有被准许离开,仍旧蹲在了原来的位置。
玛丽阿姨还好一点,坐在花园的藤椅上,但神情一样充满了害怕和担忧。
克罗托看向客厅,卡佩先生在又找了一圈,甚至出来让人开始搜查附近。
紧张的氛围令克罗托害怕,要是卡佩先生还找不到夫人,会不会拿他出气?卡佩先生会杀了他吗?
阿摩利斯还没有考虑到追究谁责任的这件事,他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他怀疑她是假扮成女佣跑出去的。
阿摩利斯不是不想去追,而是不能盲目坐直升机追去巴黎或者马赛。
他在等火车站打过来的排查电话,他需要一个方向。
电话就放在身侧,一直静默着,没有来自巴黎或马赛的消息。
“马赛那个时刻的列车上没有符合特征的女性。”
“巴黎方向的列车上没有符合特征的女性。”
阿摩利斯听着列车的时刻表,此刻两趟列车都没有到达终点站,人就消失不见了,难道她是在半路下的火车?
那就难找了……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开始思考监控两座城市的地下钱庄和侨批局,甚至,他动了再把梅晟捉起来的心思。
夜色沉沉,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传来,庄淳月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
在阿摩利斯抓起外套,不管怎么样又要跑一趟的时候,他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阿摩利斯猛然转过头,看到了她。
庄淳月穿着白色的睡裙,就站在楼梯上,显然没有出去过。阿摩利斯大步走到她面前,把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瞧过,还摸了摸踏实的肚子,才敢确定这货真价实,毫无疑问是她。
“你刚刚藏在哪里?”他明明把整个屋子都找过了。
“书房里有个密室,我在那里待着。”
这个秘密还是结婚的时候玛利亚告诉她的。
“如果你觉得他烦了,就躲进去吓唬一下他。”玛利亚当时就这么跟她说。
这回她终于试了一下,确实很有趣。
阿摩利斯看她竟然还敢笑,掐着她的脸肉,很是咬牙切齿:“我以为你买火车票,是为了自己跑。”
“既然是玛丽的火车票,当然是玛丽去坐了火车,有什么问题吗?”
“她没去坐火车,苏菲也没去。”
“是吗,那看来……我只是耍了你一顿,感觉真是不错,你生气了吗?”
她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阿摩利斯记得,从婚礼过后她就没笑过了。
心里的郁气一散,他摸了摸她的肚子,“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不会生气,不过下次耍我一个人就好,别”
他抱着庄淳月,体会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惊喜。
在察觉阿摩利斯要带自己回房间的时候,庄淳月说道:“等我一下。”
她走到克罗托面前。
克罗托仰起头,眼睛有些失神,在看清楚是她时,又立刻有些害怕地避让。
三两句话就能挑起一场风暴,其实真正可怕的卡佩夫人。
“看清楚你和他的差距了吗?”庄淳月问。
他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克罗托知道自己那些念头根本就是大错特错。
“去给别家修理花园吧,记得好好读书。”
“我明白了,卡佩夫人。”
克罗托慢慢站起来,拖着步子往外走,他的背还没有挺直,有些佝偻的样子。
庄淳月转身回到屋,阿摩利斯还在等着她。
他颇为不快:“看来你耍的人不止我一个,花了不少心思吧。”
“耍你才是首要任务,至于他,只是顺带的。”
只是几句话,就能一箭双雕,庄淳月心情很是不错。
“没错,要花心思也只能对我花,就算是坏心思。”
她既然亲手处理了人,阿摩利斯也懒得再跟那个少年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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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女儿就出生,处理罗玫,离月月回苏州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