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月桂枝剖出献上, 从此心房空空荡荡,随他到一切的远方,上帝啊,
请让他握住的双桨长出我的叶子,请将我劈就成撑在他车辙的桥梁,请让我从他的金发上沾取圣光,请让我落进他眼底结成的网。”
阿摩利斯念着这首诗,低醇得像哼起一首咏叹调。
庄淳月这才觉出诗里的滋味来。
念完, 男人的唇角上勾了一会儿,很久也没有压下去的意思。
手指将纸张掐得微微扬起,又小心松开。
“你写得……很有感情, 为什么要这么写?”阿摩利斯看向她,眼底泛出熠熠神采。
这首诗根本不是庄淳月写的, 问她要什么获奖感言啊。
“你值得一切赞美,每个人在你面前都想臣服,所以我灵感迸发,就写了这些……”她结结巴巴地解释。
阿摩利斯的眼眸更加绚烂, 像久酿的葡萄酒:“你真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俊美而泛着光彩的脸真是神迹一般。
庄淳月突然领悟了一点罗珊娜在诗里对他着魔一般的迷恋。
“当然。”她点点头。
阿摩利斯没有立刻说话, 但庄淳月能感觉到他的开心, 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挂在他长长的手指上,像是也能挂在嘴角上。
没想到拍他马屁这么奏效, 庄淳月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张着又要抽筋的脚趾,小心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
阿摩利斯解开她的手铐,庄淳月难受地舒展开手臂。
“稍等一下。”
庄淳月以为他还没捉弄够自己,正警惕,怀里就被塞了一堆东西。
“回去吧。”
“……哦。”
她懵然地抱着一堆糖果和饼干出了门去。
—
没有几个小时, 海鸥背着朝阳升起,椰树的黑色剪影慢慢恢复色彩。
办公室里,阿摩利斯端着咖啡,将那首诗又念了一遍,插着兜在阳台吹晨风。
分好的豆子被倒进了玻璃罐子里,放在阳台上,天气好的时候,玻璃罐会闪闪发亮。
门被敲响,“大难不死”的贝杜纳走进来。
阴郁萦绕在他脸上,上帝像是收走了常年普照在他身上的阳光。
阿摩利斯告诉了他一个“不幸”的消息:“那辆车昨天掉进海里,把玫瑰花全毁了,你需要做别的求婚计划了。”
没想到他根本不在乎。
“求婚计划已经取消了!”
“为什么?”阿摩利斯这才转过脸看他,“艾洛蒂不是怀孕了吗?”
“您也知道了这件事?”贝杜纳说起来甚至还有些愤愤。
原来,贝杜纳昨天和艾洛蒂大吵了一场。
他原本就不是真心求婚,在冲动说出来后,不得不去筹备。
然而所谓的筹备不过是拖延,在运输船送来的玫瑰被安放在后座之后,那股抗拒再压抑不下去。
艾洛蒂看到玫瑰却很高兴。
她如往常一样拥抱了他:“虽然我已经拿到了回巴黎的介绍信,但你开口的话,我愿意为你留下来!”
在听到她拿到了回巴黎的介绍信之后,贝杜纳大松了一口气,随即告诉她,那束玫瑰是祝贺她离开圭亚那,前程似锦的,并没有多余的意思。
艾洛蒂勃然大怒,然后告诉他,她已经怀孕了!
两个人随即大吵了一架。
怀孕……贝杜纳一夜没睡,脑子里都是这两个字。
他从来没有在这种事上跌过跤,明明一贯谨慎,为什么会让女人怀孕呢?
有了孩子可就不是单纯分手的事了。
有一瞬间贝杜纳甚至想说“孩子不一定是自己的”,但这对艾洛蒂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左右睡不着,一大早他带了舞会的酒水物资单子来找阿摩利斯,顺道找个借口赖在他的办公室,要把心里的苦闷都抱怨出来。
他倒在沙发上,颓唐地摸出了雪茄。
“艾洛蒂一开始就在欺骗我,她肯定计划要跟我有个孩子,要跟我结婚,她要把我一辈子毁了!”
他好像捉住了艾洛蒂的一个过错,大加鞭挞,试图把所有的错全都推到她身上。
“她不是一个值得结婚的好女人,我想她确实该回巴黎去,我和她已经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阿摩利斯不明白贝杜纳为什么惧怕婚姻。
“艾洛蒂并不聪明,但她是个善良的女孩,你的指控失去理智了,贝杜纳。”
他其实半点也根本不关心他的事,但一想到庄淳月对他的鄙夷,难得多评价了两句:“只是艾洛蒂欺骗了你吗,你和许多女孩的关系是否又告诉过她?”
贝杜纳把头发揉乱:“……我只是还没办法停留,早晚我会娶她,但绝不是现在……”
那是贝杜纳的事,成年人不会因别人一两句话改变秉性,阿摩利斯不想评价太多。
他接过文件翻阅。
在等候长官审查的时间里,桌面上的纸凭借奇丑无比的字迹吸引了贝杜纳的注意。
“这字……岛上是藏这个孩子吗?”不然谁能把字写成这样?
贝杜纳左看右看,“卡佩阁下把孩子藏在抽屉还是壁橱里了?”
“没有孩子,只是一首诗而已。”阿摩利斯并没有阻止他把纸拿过去看,而是随着被拿走的纸张抬起视线。
“……请让我落进他眼底结成的网。”
阿摩利斯眼睫扇动了一下,似不在意地问道:“你知道是谁写的这首诗吗?”
他要在他询问的时候揭开真相。
谁知道贝杜纳脱口:“知道啊,这首诗我见过,在海岛上可是传扬一时,好像是一位恋慕你的修女写的,你终于看到了?不过这字为什么那么丑?”
贝杜纳正想细看,阿摩利斯抽走了它。
“你说什么?”
长官的面色此刻称不上好看,贝杜纳疑惑:“这首诗是一位修女写的,怎么了?”
阿摩利斯想把纸揉了,刚拿起又放下,“你去把洛尔找来。”
洛尔?
贝杜纳的嘴瞬间聚成了一个“O”字,一下就想明白了。
原来是想炫耀不成,发现自己被耍了。
那点烦恼登时烟消云散,他带着看热闹的心思下楼去找人。
庄淳月正在吃饼干,顺便观察着窗外飞过的鸟儿。
“你似乎要倒大霉了。”贝杜纳出现在门口。
庄淳月吓得饼干全抛出去,迅速站起身拿过一旁的扫把对准了他。
这会儿突然摸来她房间,别是想将医院的事重演!
“这是办公楼,我喊人了!”她严厉威胁。
贝杜纳一脸莫名其妙,说道:“卡佩阁下在找你,快点过去吧。”说完就走了。
找她?
等庄淳月出现在办公室时,阿摩利斯将想看好戏的贝杜纳先赶了出去。
“卡佩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阿摩利斯从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抬手时庄淳月下意识避让了一下,察觉到他面色不虞,又梗着脖子不敢动了。
长官指腹带点力道,抹去她嘴角的饼干屑。
“好吃吗?”
她赶紧自己抹掉,点点头:“好——”
“吃”字发不出来,因为脸已经被长官扯向两边,嘴巴被拉长成面片。
面前的长官跟放过送她出门的那位已判若两人,瞧着像是鬼上身一样,不知谁又惹他了。
他会不会把自己的脸撕烂?庄淳月惊恐,一点不抱他在开玩笑的侥幸。
“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一问这句话,庄淳月就头皮发麻,这家伙现在阴得厉害,不会是自己的逃跑计划泄露了。
面片从中间勉强咧开:“大概……没、没有事吧?”
“那你看过一个童话故事吗?”
“什么童话?”
“《红舞鞋》。”
庄淳月点了点头,一个小女孩得到了一双红舞鞋,穿上之后一直跳舞,直到筋疲力尽死去。
“你也跳吧,跳到不能再动为止。”
“现在吗?”
这个人发什么疯?
“我不说话,你不许停。”典狱长的语气不容置喙。
“可我不是很擅长……”
“不擅长,那就是会。”
阿摩利斯将留声机跳针放下,缓缓的音乐在屋中流淌,“或者,你可以去暗室待三个月,我会让人从卡宴重新找一个翻译过来。”
“不不不,我会!我跳,现在吗?”
这洋鬼子一定去四川学过变脸!他不说话,垂目看人的脸倨傲得很。
庄淳月赶紧抬手,她学过舞蹈,但确实不擅长。
她努力回忆着,将手臂贴着微侧的头,脚小小地向前走了一步,学的都是阿娘的样子。
只是一个起步的动作,只需看到衣衫滑落到她的小臂,阿摩利斯那点怒气就不受控制地慢慢消散。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厚重的窗帘垂落在落地窗两边,只有单层的白色的纱帘被海风吹卷如层浪,岛上充足而明媚的阳光毫不吝啬地与屋内的人分享着。
庄淳月站在窗前,被铺上一层辉光,柔柔抹出了她的轮廓,她过分受到光影的偏爱,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提了一个绝佳的惩罚。
但庄淳月其实跳得很别扭,视线一会在自己凌乱的脚步,一会儿要小心不要打家具或摆件,最重要的是不要打到这个站得太近的阎罗王。
她没察觉到男人逐渐燃起幽深暗火的目光。
“我能去阳台跳吗?”
这里实在太逼仄。
阿摩利斯让开一步,她缩着脑袋快步从他和办公桌的夹缝之间穿过。
阳光下的白玉兰更美,金色的光流顺着她洁白的指尖、手腕、臂弯流淌,透出蜂蜜一样的色泽,仿佛她不是在空气中舞动,而是有阳光舞伴。
旋开的手臂像一个拥抱,将满怀的阳光都拢在胸前。
裙裾的每一次飞扬,旋转都甩出一圈细碎的光晕,纤尘不染。
阿摩利斯有点懊恼那台相机没有在手边,也清楚相机永远拍不出此刻的心动。
他看着阳台上跳得越来越顺畅的人,在敲门声响起时,才意识到自己注视得太久了,又有点懊恼。
这只是一次惩罚,罚她自作聪明!
阿摩利斯将白色的窗帘拉上,不再去看她。
“进来。”
敲门的是勃鲁姆先生,他将施工计划和预算带了过来,要给长官做一个详细的报告。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窗帘上纤细的影子。
“唰——”另一层窗帘拉上,影子消失,勃鲁姆的视线不得不落在典狱长过分冰冷的面容上。
这一眼似寻常,又似警告。
勃鲁姆立刻收回视线,将文件交了过去,“卡佩先生,这是详细的施工计划,请您过目。”
能送进二楼办公室,都是经过仔细斟酌的,他们这位典狱长对工作质量要求很高,只是初步的粗糙计划不配浪费他的时间。
办公室因为两层窗帘暗了下来,阿摩利斯接过文件后打开了电灯。
“这里还有海底电报电缆的铺设日程安排和人员安全监管……”
阿摩利斯令自己刻意不去在意阳台外的情况,聚精会神在勃鲁姆的报告上。
……
勃鲁姆:“卡佩先生,您觉得呢?”
“嗯……你说什么?”
长官的走神,加上办公室有些昏暗的光线,都让勃鲁姆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卡佩先生从不会犯走神这种低级的失误,也从来不是将女人带进办公室里玩乐的花花公子,但是在那个东方女人出现之后,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老实说,勃鲁姆对那位女士的工作能力很肯定,然而他也从修女口中得知了她在监狱里的横行霸道的举止,修女还向他展示了被东方女人刺穿的手腕。
这么看来,那个东方女人只怕是恶魔附体,会将一切都捣毁掉。
勃鲁姆心里想着,嘴上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
“嗯,就这样吧,方案可以执行。”阿摩利斯在文件末尾签了字,交给勃鲁姆。
勃鲁姆拿过文件之后并未舍得离去,“长官,您最近有去教堂吗?”
“没有。”
阿摩利斯的注意又飘向窗帘。
“也是,神父如今还在住院,教堂无人主持弥撒,是不是该找个人暂时做这件事呢?”勃鲁姆蠢蠢欲动地提供人选。
“这件事就交给贝杜纳吧。”
“好的……”
阿摩利斯想拉开窗帘看一眼,可勃鲁姆还在这里,他不得不多看了他几眼,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门总算打开又关上。
阿摩利斯朝窗帘伸手,却仍然没有拉开。
他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看了一下时间,不过才过了三十分钟而已。
强迫自己处理完一批文件,看着座钟走了几圈,阿摩利斯才起身去拉开了窗帘。
这时他才发现,雨雾已经布满了玻璃。
这是圭亚那一场难得的微雨,润物细无声,阳台上的人还在兢兢业业地跳舞。
烟雨让玻璃泛着柔雾一样的颜色,背后是淡青的天色。
雨水让衣料全都紧贴在跳舞的人身上,更显手臂和腰肢纤细,白色衬衫透出了内衣的形状,裙摆上旋开的阳光变成雨珠。
发丝黏在她脸上,看得阿摩利斯有一点生气。
他发现自己滑入了一个怪圈,觉得她脏兮兮好看,洗干净了也好看,做坏事可爱,撒谎也可爱,藏着一肚子算计,滴溜溜转着的眼睛还是可爱……
她好像没有令他讨厌或厌烦的样子,无论什么样,都值得记录下来。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没救了。
只是一点雨,还不到寒冷的程度,他下定决心让她吃个教训,也要证明自己绝不会因在意她而违背初衷,所以他并没有让她停下。
庄淳月有苦说不出,本以为在阳台上能好点,然而她没考虑到雨季的海岛,天说变就变。
雨打湿了衣服,手臂越来越沉重,即使窗帘已经拉上,她也不敢停下来,谁知道屋里的变态是不是布了个陷阱,想拿她错处。
已经跳了不知道多久,她在雨里跳得越来越慢,动作也越来越懒,但就是不敢停下来,只能咬牙坚持着。
窗帘忽然被拉开,在他紧盯之下,庄淳月原本缓慢的动作不得不重新做到位,连衣服湿透的窘迫都顾不上了。
盯得太紧,让阿摩利斯隔着玻璃雾气注意到她伸直手臂时那一点小小的颤抖。
他看了看表,明明只过去了一个小时。
鉴于此人一贯的偷奸耍滑行为,阿摩利斯将她的疲惫归咎为又是表演,倚在办公桌边抱臂看着她。
某个转身的瞬间,庄淳月终于失力,脚跟脱离地面,她踉跄两步,以为要翻下阳台时,被人接住。
仰头就是典狱长悬在眼前的脸,半阖的眼睛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冷漠。
模模糊糊地,庄淳月也说不清是自己跌倒还是被他接住的,但小臂紧贴着他获得的一点暖意却让她想贴得更紧。
庄淳月已经有张大嘴要给他来一口的架势,但看到厚实的军服,也清楚咬不疼他反而会剌了自己的嘴。
她愤愤地打消念头。
“典狱长先生……”
庄淳月竭力保持冷静,想要站起来,但两条腿跟残废了一样,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
阿摩利斯看着她挂了雨珠的睫毛,湿润的脸颊白嫩剔透,教人唯恐一掐就会破了。
现在或许就是个不错的时机,他想。
他原本就不必忍耐什么,只要将她抱到楼上去,或者只是在这里,将她的裙子掀高,就能做些一直想做的事。
但是……
他想让淳小姐自己做出那个决定。
阿摩利斯记得误以为那首情诗是她写的时,那一刻的甜蜜。
如果此刻将她睡了,大概可以得到一些愉快的体验,但也掐灭了一些可能。
她应该主动走向自己,以此来证明他们之间存在爱情,而不是某个人的一厢情愿。
“好好站着,不要摔到我怀里来。”
将倒伏在怀里的白玉兰扶正,阿摩利斯一脸正色。
可刚推正的人有跟软掉的面条一样往外出溜,阿摩利斯只能将她打横抱起来,安放在沙发上。
庄淳月更加尴尬,反思自己为什么总是故意凑近阿摩利斯,难道是她中了萨提尔的邪,真的想勾引人家?
萨提尔:……
“我想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眉又蹙成八字,把自己当成了窦娥。
“偷别人的诗献给我,你是指望我永远不会发现?”
庄淳月哑然,无辜的表情慢慢从脸上退场。
-----------------------
作者有话说:汪某(举话筒):如果给你一次机会惩罚阿摩利斯,你会怎么做?
庄淳月:我会把他按在电门上,让他从白天跳到黑夜。
阿摩利斯:……
汪某:快了快了,新角色两章就登场,阿摩利斯的真实嘴脸也要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