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天黑, 他们位于海岛的另一边,附近没有半点灯光,找路都难。
庄淳月走得踉踉跄跄, 差点带着阿摩利斯摔进一个坑里。
指望不上,最后还是阿摩利斯在前面带路,只是她的手被树藤捆着,被前面的人牵着,活像要带去流放。
天色在他们返程途中渐渐黑了下来, 阿摩利斯一点没有累的意思,
庄淳月大着胆子和他聊天:“其实我觉得我们算朋友,对吗?”
勾引是不可能的勾引的, 但是两个人一起也算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事,他对自己态度还不赖, 为什么不能交个朋友呢。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阿摩利斯这句话让庄淳月心花怒放。
“但你差点把我杀了……”
花又谢了。
“不过要杀的也不是我,所以,勉强吧。”
勉强就勉强吧,能和典狱长当朋友, 这是多少人求还求不到的事呢。
“我觉得咱俩挺投缘的。”庄淳月说道。
“投缘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好懂你说‘恩尼格玛’密码机,你也刚好懂我说的‘明月清风’, 虽然你现在还不懂, 但以后会懂。”
原来这就是投缘。
“你该庆幸,我还算喜欢你上的华文课。”
“我也喜欢给你上课, 天底下再找不到比你更聪明优秀的学生了。”庄淳月尽心尽力夸赞他。
“可惜你需要”
“你好,裴夙长,向上看。”她突然切换到华语。
阿摩利斯听懂了,抬头看向夜空,今夜无风无雨, 夜幕像一块被彻底洗净的深蓝色丝绒,毫无保留地铺满整个天穹。
丝绒上嵌满璀璨的钻石,排列如天空一圈又一圈的吟唱,汇聚成一道发光的川流。
“淳小姐,那是什么?”为了不出错,他慢慢地说。
她用最基础的词汇告诉他:“是星星,很多很多星星。”
星星多的夜晚,月亮就看不见。
“漂亮。”
庄淳月惊讶地“喔”了一声:“这算一个课外词汇了!”
“除了漂亮,我还可以用什么词夸赞?”
“美丽、梦幻、动人……”
阿摩利斯重复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就这么上了一节极为简短的华文课。
随着时间推移,庄淳月已经快累死了,在到半程的时候她被阿摩利斯背了起来。
庄淳月原本有点心虚,但随着走路产生的摇晃,她打起哈欠,累得快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被阿摩利斯抄到身前,捂住了嘴。
“?”
她不再担心阿摩利斯会对自己做什么,只是疑惑他的举动。
顺着阿摩利斯的视线看去,她看到几个草丛里摇晃的影子,在朝码头张望。
原来是遇见要逃跑的苦役犯了。
更远处已经能看到码头的灯光。
今晚的码头比往常热闹,警卫临时充当力工,将物资从运输船上搬了下来。
阿摩利斯捂住她的嘴,继续观察着那几个偷偷摸摸的囚犯。
就看到码头那边正在搬运着食物酒水,还有一些装饰物品,几个狱警正在说着什么话。
因为码头那边有人,几个囚犯不能再往前走了,只能在原地交头接耳。
“听到了什么?”
“那些狱警说过两天有舞会,是持续三天的舞会!”
“今天是走不了了,不如等舞会那几天再跑,到时码头上没人,还会有船呢!”
“是啊,我们攒的椰子不够做船,而且会不会被海浪冲翻都不知道。”
“不远了,我们回去把洞藏好,就等那天吧。”
其余几个人也觉得是,纷纷点头,又摸黑往回走。
阿摩利斯带着庄淳月往蓬草更深处躲,等那些逃犯走远了,阿摩利斯才松开了手。
庄淳月脸都被捂酸了,“知道他们要走,你干什么不阻止?”
阿摩利斯将浸水的M1911拿出来晃给她听。
双拳难敌四手,这下庄淳月明白了。
回到办公楼,阿摩利斯留下一句:“洗干净之后就来我房间。”
庄淳月听到这暗示性十足的话,抬起手后退了两步,眼神瞪得像探照灯,转念一想,又觉得阿摩利斯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你不会跑的,对吗?”
她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阿摩利斯觉得她这反应好笑,也惹他心烦,更要吓唬她:“记得穿一条裙子。”
什么……什么意思?这不会是要——
庄淳月下意识去找萨提尔,想要问问他懂不懂阿摩利斯是什么意思,然后突然发现匕首已经不在身上了。
糟糕!好像是掉进海里了。
“!我好像有东西掉海里了,我想去找回来。”
“掉了什么,明天我让人去拖车的时候顺道找一找。”
“算了,”庄淳月眨眨眼睛,“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不能让人知道她从教堂里薅了东西。
阿摩利斯:“那就别耽误时间。”
—
洗完澡之后,楼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庄淳月摸着黑走上三楼。
她迟疑地敲响了房间。
理智告诉她阿摩利斯不会对她做什么,这房间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没什么可怕的。
但对于未知,人就是会害怕。
阿摩利斯打开门,抬手邀请:“请进。”
门开得吝啬,庄淳月侧身挤了进去,关上的门带走了走廊上最后一点光。
他显然也洗了澡,朝靠近时清新柠檬皂味道扑面而来,但屋里还混杂了一种其他的香味,好像是打翻了香水瓶,但幸好并不浓烈。
之前她在桌上见过一瓶卡朗,想来就是这个气味。
庄淳月认得这支香水,她在香榭丽舍的香水店里试过。
卡朗在1911年生产的“黑水仙”,被称为最危险的香水。
具有厚度但柔软的醛香,包裹着潮湿青绿的水仙花,橙香将前调点缀得灵动闪烁,清新洁净之后,是热情的玫瑰和妩媚的麝香,一起同归于檀香的余味。
这支香游走在纯真与诱惑的边缘,庄淳月喜欢,却不适合她。
“你知道谋杀副典狱长是什么罪过吗?”
阿摩利斯此刻凑近的脸、压低的声音完成了这款香水最危险的尾调。
庄淳月不设防地将他的气味呼吸进肺腑,闭了闭眼睛寻求冷静。
“知道……”
不过这件事大概还有可商量的余地,不然阿摩利斯也不会问她。
“知道就好。”
阿摩利斯将她拉到房间中央,按坐在一张路易十六时期的木质镀金椅子上。
“典狱长先生?”
庄淳月看他将自己的双手锁在椅背后面,不知所措。
阿摩利斯把手搭在椅背上:“这半个月缺不了你这个人手,忙完这半个月后,你会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在里面待三个月。”
半个月后……庄淳月松了一口气,那时她早跑没影了,所以这个惩罚约等于不存在。
“但不代表你现在就平安无事。”
庄淳月挣扎了一下,手铐撞向椅背发出声响。
挣脱不了,她软着声音求饶:“长官,有话好好说,您这是要做什么?”
阿摩利斯走到正面,朝她半跪下,如同骑士行礼。
在庄淳月说“这怎敢当,快快请起”之前,他抓起她的脚踝。
庄淳月这下像被掐住了嗓子,啥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出力气拔。
然而脚踝在阿摩利斯手里,是逃不走的。
鞋子和袜子已经被他脱掉了,光洁干净的脚踩在他膝盖上。
庄淳月脚背薄薄的,像用到后期的香皂片,在阿摩利斯手上没有任何量感。
他穿着睡衣,所以庄淳月踩的是产自西印度群岛,作为细腻柔软的海岛棉,有着羊绒的质感,丝绸的光泽。
纵是这样,他还会有一种磨到她脚的担心。
庄淳月闹不明白这是哪一出,神色愈发严峻。
阿摩利斯轻点了一下她薄薄的脚背,五根脚趾立刻紧紧缩在一起,他看得饶有兴致。
眼见形势很不妙,庄淳月胡言乱语起来:“长官,您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发誓再也不会做蠢事,要不您把我关起来吧!”
真让她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当然还是接受惩罚比关禁闭要好,毕竟禁闭会让她丢掉珍贵的机会。
但现在被人抓住了脚,她就是怕。
见庄淳月反应激烈,阿摩利斯微微歪头,“脚是不能触碰的地方吗?”
他试图了解她,所以这阵子,他在翻阅和远东文化有关的书籍。
书里说东方女人视双脚为隐私,除了她们的丈夫,谁也不能看到,更不能触碰。
阿摩利斯看了,也摸了,那他们现在算什么?
“很痒……”庄淳月仰头把眼泪逼回去,“求您放手。”
听到她近似的哭腔求饶,阿摩利斯更想把这只脚狠狠压在自己翘头的地方,手也握得更加用力,掌心里雪白微凉的薄足逐渐染上他的温度。
“所以在你们国家,女人的脚确实不能碰?”
他一脸求知,庄淳月可不想给他什么奇怪的启蒙,嘴硬道:“不是……”
撒谎。
既然她说不是,那不管阿摩利斯如何翻来覆去把玩,她也不该有任何怨言。
直到庄淳流出真月的眼泪,他才松开站起身。
庄淳月脚甫得自由,赶紧缩到了椅子底下去,喘着气去看阿摩利斯动向。
走了?
那她是没事了吗?
阿摩利斯只是短暂隐没在房间黑暗的角落,将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端了出来。
那是两个平常用来放水果的玻璃碗,一个空的,一个碗里混杂着两种颜色不同的豆子。
他将两个玻璃碗放在她脚边。
“这是什么?”她不明白。
阿摩利斯取出怀表看了一眼,说道:“在我睡觉之前,你要把两种颜色的豆子分开。”
挑?怎么挑?她仰起的脸明明白白在问这一句。
他穿着拖鞋的脚碰了碰她没穿袜子的脚。
庄淳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用脚挑?”
原来这是把她当灰姑娘整呢。
“我、你……”
但她能说不吗?
一万多的豪车呢……
“你要是不往海里冲,我还能把车修好。”庄淳月还是忍不住嘟囔。
阿摩利斯竟不生气,而是虚心求教:“我该怎么做?”
“你应该减速,咱们找个软和的地方跳车。”
“那样车继续往前冲,照样会撞毁,而且你手脚笨得像树獭,一定会往车轮底下跳。”
庄淳月无话可说。
“快点吧,在我睡觉之前,你要把豆子挑完。”阿摩利斯拍拍她的脚,“不然我不管开锁,你就在椅子上睡吧。”
反抗无果,庄淳月只能伸长了足尖,努力将稍大、没那么光滑的黑色的豆子挑出来。
这个过程起初很让人泄气,熟练了之后反而会诡异地产生一点成就感,很适合打发时间。
她聚精会神,想在10点之前将这件离谱的事做完。
可是一直保持着脚尖紧绷,抽筋很快找上了她。
“啊啊啊……”
庄淳月的叫声像卡带了一样,表情是痛不欲生。
阿摩利斯立刻站了起来,看到她僵直的脚尖立刻就明白了。
他扯过那只脚,指腹按在脚心,多打着圈儿按揉。
随着阿摩利斯的按揉,庄淳月渐渐不喊了。
“好点了吗?”他问。
抽筋稍缓,庄淳月不好也得好了,努力将脚抽出来,但他不让。
“好了,好了,您请放手。”
“你很没用。”他下定论。
她不忿强调:“我的成绩专业第一!”
“无能专业?”
“……”
阿摩利斯喜欢她这样有劲儿地瞪着他,压住笑将她的脚放开,命令道:“继续吧。”
还继续……
庄淳月苦着脸,为了不再抽筋,她换了个方法挑豆子——用脚趾间的缝隙铲起豆子,铲到黑色的就倒另一个盆里,没有就甩掉继续铲。
闪电一样的光在屋子里亮起,庄淳月吓了一跳,脚尖的豆子跳起来,滚了出去。
阿摩利斯端着台柯达皮腔相机,闪光灯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庄淳月惊慌:“你在干什么?”
他调整着相机:“继续挑你的豆子。”
这看起来也是惩罚的一部分,可是这样子被人拍下来,多丢人。
“你可以不要拍了吗?”
“不可以。”
庄淳月只能忍着相机不断地闪光,继续聚精会神地挑豆子。
两个人再无交流,屋里只有除了偶尔响起的拍摄声,和豆子撞击玻璃碗的声音。
时间渐渐流逝,两个碗的豆子逐渐趋于平衡。
“阿摩利斯先生,我挑完了……”庄淳月老实巴交地说。
长官头也不抬,仍在摆弄相机:“你觉得,一万美元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赔偿的。”
她哭下脸:“那您还想怎么样,再来一碗豆子吗?”
她真累了。
这次出现在脚边的是一张纸和一支派克钢笔,也是阿摩利斯刚刚想到了惩罚手段。
“给我写一首诗吧,向我道歉的诗句。”
诗?用脚写?庄淳月肩膀都塌了下去。
这个人不愧是管囚犯的,折磨人的法子怎么五花八门的。
但她这个人实在很没有什么诗情,而且她困了,“可以明天再写吗……”她讨价还价。
“你觉得呢?”
阿摩利斯拿过笔,在她脚背上写了一个单词——Petit esclave
看着“小奴隶”这个单词,庄淳月很不高兴,抬脚就想踹在阿摩利斯脸上,硬生生忍住了。
“我不是你的奴隶!”
阿摩利斯并未意识到她隐秘的怒气,他此刻很喜欢这个单词,代表着绝对的归属。
“由不得你,不快点写完,我就将它纹到你身上。”
先前对他产生的那点好感一扫而光,庄淳月努力去夹起钢笔。
相机的闪光灯又在亮,将庄淳月扭曲写字的窘态拍了下来,她抬头白了他一眼。
“你不会把这些相片洗出来,对吗?”
阿摩利斯乐此不疲:“给我一个很丑很丑的表情。”
庄淳月只有一张憋着怒气的脸。
凶也凶得不像样子,阿摩利斯心里那罐子蜜已经被她甜得满溢出来了。
他调整着相机,说道:“如果你跑了,这一张就是你的通缉令。”
“你拍够了没有……”
就算是发火,庄淳月也不敢太大声,而是软着声带点埋怨,暗示他差不多得了。
“我还有几百卷胶卷。”
她垮下来的脸又让阿摩利斯笑了一下。
以后说不定还有很多不同的样子要拍,他决定适可而止。
庄淳月实在没有半点头绪,纸上写着“对不起”,又划掉了。
她看着阿摩利斯发呆,企图发掘出一丝灵感,从金发到肩膀,端着相机的修长手指,他一条腿盘在床上,一条腿长到垂及地毯,相机挡住他的脸。
又闪了一下。
庄淳月撇开头,眨眨被闪花的眼睛。
一卷胶卷就这么拍完,将胶卷锁进抽屉里,阿摩利斯俯视她的眼睛带着几分倨傲:“你写完了吗?”
“没……”
灵光也随着相机闪出,对了!
她不会写,但有人为他写过一首诗啊!
那首诗就被罗珊娜写在囚室的墙上,导致她每天起来都会看到。
阿摩利斯看到她绝望空洞的神情,原本已经打算放过她,结果她突然激动地开始动笔了,他又忍不住期待起来。
夹着钢笔写字比挑豆子难一百倍,庄淳月不得不聚精会神,但即使这样,脚趾还是夹不住,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阿摩利斯忍不住,又给相机装了胶卷。
那台柯达相机对准了她写字的脚又闪了一下。
他已经打算好了,洗出来之后在相片的背面写上——“最美的诗句”。
即使那些字真的很丑。
“我写完了!”
庄淳月把钢笔一甩,累得靠在椅背上后仰,连闪起的光亮都懒得理会了。
纸张被他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