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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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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厉一身繁复的玄色龙袍, 银发以金冠高高束起,卷曲着披散在肩头,在禁军护卫下迈步跨入驿馆。

他身后跟着聂冬, 禁军同样抓捕了几个奸细同党,此时已经毙命,不知是服毒自尽还是被禁军杀死。

驿馆内的羌柔使团悚然一惊, 逐渐向那位副使乌斯兰靠拢,将他护在圈内, 众人精神紧绷下意识提起刀, 与禁军对峙。

看到秦厉的那一刻, 乌斯兰低喝一声:“放下兵刃, 不要无礼!”

正使古丽措立刻上前朝秦厉单膝跪地行礼, 右手抚肩:“羌柔使臣古丽措见过曜帝陛下。”

羌柔使团没想到是大曜皇帝亲自来了, 吓了一跳, 纷纷放下兵器, 跪地行礼。

谢临川李雪泓等人在短暂的愕然后, 也一道行礼。

“平身。”秦厉随意伸手虚抬,鹰隼似的目光睥睨, “诸位使者远来是客,不必拘礼。”

他的视线在众人面上逐一扫过,在谢临川和李雪泓二人身上略一停顿,最后落在李雪泓裹在身上的黑狐裘披风上。

很好, 他倒不知自己的御赐之物还有今日这般的用途!

秦厉的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又一点点松开, 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在黑沉的眼底,脸上神情却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般平静,唇角甚至咧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把最喜爱的披风送给谢临川, 生怕他冷着冻着,他却毫不在意地拿去护着心爱的旧主!

与秦厉深黑的双眼交错的瞬间,谢临川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阵头皮发麻。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秦厉会这时候亲自过来。

秦厉一个皇帝,不好生在宫中高坐养尊处优,让臣子分忧,天天往宫外乱跑什么呢?

早知道还不如带个锅盖给李雪泓顶在脑门上。

谢临川注意到秦厉的视线,伸手要将那件狐裘取回来,谁知扯了一下竟没扯动。

他瞥一眼身边的李雪泓,却见对方强作镇定,额头上布满细汗,正死死拽着那件为他遮挡暗器的狐裘披风,仿佛包裹在里面才能汲取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李雪泓抬眼看他,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轻声道:“多谢你临川,刚才幸好有你在。”

谢临川扯披风的手僵了僵,抿了抿嘴唇,道:“陛下在这里,不会有贼子再敢行凶了,披风上恐怕沾着暗器,殿下还是脱下给我吧。”

李雪泓并不知这是秦厉送给谢临川的,有些不舍这一丝难得的温柔,顿了顿才勉强松开手,将披风交还给他。

临川?

秦厉唇边冷笑更盛,穿过众人,踱到谢临川与李雪泓面前,目光从披风转到两人脸上。

他冷不防笑道:“顺王殿下不好好在府里享福,跑到驿馆做什么?莫非顺王与这些羌柔人有旧?”

谢临川眉梢动了动,心里隐隐一沉。

秦厉刚才恐怕听到了自己故意误导羌柔人说的话,又不知究竟听去了多少。

这个饱含愠怒与戾气的眼神,令他不由自主想起前世一些并不想回忆的过去。

秦厉停顿一下,眯起眼睛冷冷道:“李三宝,记得让内务府挑选一件衬得上顺王的披风送去王府,免得叫人以为朕让顺王连穿都穿不暖,还把朕的旧衣服当成宝!”

攒着还不放手!

李雪泓脸色微微一白,眼神晦暗不明,谢临川天天穿着的竟然是秦厉的披风?!

他转念又想,就算是秦厉御赐又如何,谢临川还不是毫不珍惜地拿来保护自己,任由它破损。

果然在谢临川心里还是自己更重要。

刚才奸细行刺的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谢临川的邀请是为了利用自己作诱饵,想来是误会他了。

李雪泓注视着秦厉阴沉的脸色,眼里的嫉恨之色是如此外露。

明知道对方越嫉妒,自己就越危险,但此刻他仍感到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意。

秦厉就算用胁迫得到谢临川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李雪泓噙着微笑,缓缓开口道:“多谢陛下关心,今日乃是谢大人请微臣前来作陪,见证羌柔使团疑似与李风浩勾结一事。”

“微臣不知此物乃陛下旧衣,方才谢大人是为了救我,情急之下才使得陛下旧衣损伤,陛下若要怪罪,微臣甘愿领罚,请不要责怪谢大人。”

情急?何止情急,简直情深义重!

秦厉几乎被李雪泓暗藏锋芒的挑衅气笑了。

他深深看了李雪泓一眼,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龙首,却没有当众发作,冷笑道:

“一件旧衣罢了,谢大人拳拳之心,朕怎会怪责。”

拳拳之心四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临川简直如芒在背。

三人一番火药味十足的交锋,说来也不过短短几句。

秦厉没有在众人面前纠结此事,转头看向那名被渔网兜住的细作:“这是何人?”

谢临川快速将披风上的暗器清理掉,清了清嗓子,道:“回陛下,此人应是李风浩的走狗。”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机括查看片刻,道:“这件暗器跟上次在皇宫里投毒者用的是同一种。”

秦厉看了看桌上谢临川展示出来的那枚银针,挑了挑眉,朝聂冬一挥手。

聂冬立刻将捉来的几名死去的奸细扔到众人面前,瓮声瓮气道:“这些人一直徘徊在驿馆附近监视着羌柔使团的一举一动,在他们身上同样发现了类似的武器。”

那些奸细中,有一人样貌跟其他汉人不太相似,任峰在他头上摸索片刻,摘掉一个发套和假胡子。

羌柔使团看清此人样貌,忽而一阵骚动,有人惊呼出声:“麦尔提!”

正使古丽措和副使乌斯兰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谢临川意外地看了看此人:“麦尔提是何人?莫非羌柔使团中混进了刺客?还是说你等进京并非真心和谈,而是伺机行刺不成?”

古丽措一时语塞,脸色难看至极,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反倒是副使乌斯兰上前一步道:“回陛下,麦尔提是我族大王子的心腹亲卫,他并非此行出使之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京城,还被你们当成奸细给杀了。”

聂冬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副使不要颠倒黑白,我们捉的都是藏身附近意图不轨的奸细,他们身上的暗器就是铁证。”

“更何况,现在谢廷尉已经证明,你们使团的商人并非聂晋失手所杀,而是奸细蓄意构陷。”

“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砍去我大曜校尉一臂,而这些奸细之中更有你们羌柔人混在其中,分明是你们自导自演,嫁祸给我们大曜,还在这里恶人先告状!”

乌斯兰冷笑道:“人死无对证,随便你们怎么说。”

驿馆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剑拔弩张,使团护卫和禁军相互敌视,都下意识按住刀柄,但凡一声令下,驿馆立刻就要血流成河。

谢临川看了一眼始终泰然冷眼旁观的秦厉,稍一思索就明白了。

秦厉不傻,自己能想到这招祸水东引,他也能想到。

只是秦厉没有重生的预知优势,并不清楚羌柔内部面临的矛盾,他完全是凭借敏锐的斗争嗅觉行事。

可惜前世他捉到的这些人都死了,羌柔人自不肯认账,甚至还认为大曜人又杀了一个羌柔人。

秦厉护短之心极重,把这一切都归咎到使团的头上,强行处置了砍伤聂晋的羌柔人,导致和谈还没开始就直接结束。

幸而最后羌柔内部王位继承权之争爆发,这才没有酿成更大规模的战事。

想通此节,谢临川上前一步挡在双方中间,指着那网兜里的奸细道:

“诸位稍安勿躁,这里还有一个活口,只要严加拷问,自然知晓这位麦尔提究竟是哪边的细作。”

他看向副使乌斯兰,不疾不徐道:“副使阁下既然知道此人是你族大王子的人,究竟是谁在背后挑拨事端,不是一目了然吗?还觉得方才我一番推测是空口无凭?”

“诸位想要为羌柔商人的死讨要一个说法,现在证据就在眼前,若是再胡搅蛮缠,只能说明诸位来大曜本就别有用心,根本没有和谈的诚意,既然如此,我们也没必要继续以礼相待。”

“无论你们是否将那个动用私刑砍断聂校尉臂膀之人交出来,我们大曜也不会跟你们继续和谈了。”

羌柔使团听了这番话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两位使臣,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反倒是聂冬带着禁军一步步围拢过来。

秦厉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临川,眸中怒色稍减,似乎想要笑一笑。

但余光注意到旁边碍眼的李雪泓,那笑意顿时隐去。

古丽措一时无法,只好求助般看向乌斯兰。

本以为按大曜目前的处境,想要和谈的心情理应更为迫切,没想到出了谢临川这么个硬茬子,现在黑锅反倒被他们背上了。

众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光着一条胳膊的青年副使才是使团真正的话事人。

乌斯兰沉默片刻,道:“陛下,事已至此,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此事姑且算我们错怪了贵国的聂晋校尉。”

此言一出,羌柔使团彻底不再吭声,聂冬和任峰等禁军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谢临川也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多看了乌斯兰一眼。

在这个最沉不住气的年纪,能在众目睽睽下当众认错,何尝不是一种能耐。

秦厉这时却微微蹙眉,双目浮现一丝犹豫之色。

他何尝不知,谢临川能有本事让羌柔人主动认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在接下来的和谈中还能凭此占据优势,趁机攫取更多利益。

可聂晋又凭什么白白丢掉一条手臂,他的委屈谁来平?

秦厉没有犹豫太久,他眸光转冷正要开口,聂冬却先一步上前拦住他。

仿佛早就猜到秦厉所想,压低声音道:“陛下,不如见好就收,能用一臂换来边境平息,已经是赚了。”

“你们……”秦厉沉着眼直视聂冬赤诚而坚决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

不料这时,谢临川再度开口:“副使阁下,莫非在你们羌柔,无故砍人一臂只需要说一句错怪就完事了吗?”

众人齐齐一愣,羌柔使团再度浮现怒色。

在他们看来,面对素来软弱的中原人,首领当众认错,主动后退一步已经是给了天大脸面,没想到竟然还敢不依不饶。

就连秦厉都露出诧异之色。

聂冬甚至有些急了,他多次与羌柔人打过交道,深知羌柔铁骑的厉害。

若是只为一时之气,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大好局面,殊为不智。

可这位谢大人平素举止,分明不是容易冲动置气之人啊。

禁军们没有想太多,只觉得谢临川所言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了,真不愧是曾经的赤霄将军。

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压得嚣张的羌柔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悄悄按住刀柄向他靠拢,生怕羌柔人翻脸。

驿馆内的气氛一时暗流汹涌,诡异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乌斯兰身上,他一双鹰眼死死盯着谢临川,手里紧握着匕首,始终不发一言。

秦厉沉下眉骨,上前一步伸手护在谢临川面前。

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乌斯兰突然垂首沉沉一笑,嘶哑喊出一人:“乃古。”

使团里很快走出一个络腮胡的壮汉,目光低垂,俯首弯腰:“大人。”

乌斯兰一把抽出他腰间的大刀。

众人皆惊,秦厉下意识将谢临川拉到自己身后,按住腰间龙首剑,聂冬等人警惕上前将他们团团护住。

乌斯兰看也不看他们,手起刀落,雪亮刀光一闪,一条粗壮的手臂滚落,鲜血溅了一地。

他以刀指着断臂,冷然道:“此事既然是一场误会,按我们羌柔人的规矩,赔你们一条手臂!曜帝陛下,谢大人,可还满意?”

驿馆众人顿时哗然。

那被砍去一只胳膊的壮汉却早有预料,只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捂着手臂退下包扎。

谢临川眯起眼睛,隔空与之对视。

他掐准了这些羌柔人的心态,自知理亏的情况下,为了不让大王子阴谋得逞,只得咬牙认下。

却想不到此人年纪不大,心态却极为果决,看来是个难缠的角色。

秦厉倏尔一笑,眉宇展开,为他抚掌三声,道:“好,没想到羌柔还有你这等人物,朕很满意,此事便到此为止。”

秦厉的话一锤定音,驿馆众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羌柔使团悬着的心也悄然落下。

古丽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冲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双方不约而同收起兵刃,各自收拾一番,心照不宣开始准备后续和谈事宜。

乌斯兰扔下染血的大刀,视线在谢临川几人身上划过,目光微闪。

他突然向秦厉道:“曜帝陛下这两位说客好生厉害,我看方才遭遇刺客时,谢廷尉毫不犹豫挺身而出保护顺王殿下,如此忠义情重的守护,乌斯兰深感钦佩。”

秦厉正欲离去的脚步一顿,唇边笑意不减,自下而上打量对方,神色不辨喜怒,慢声道:“谢大人的确念旧……”

谢临川:“……”

这人不光果决难缠,报复心还这般强烈。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秦厉,以他对秦厉的了解,这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的维持着帝王的威严,心里估计已经快气疯了。

秦厉话锋一转,嗤笑一声:“尔等若有在此挑拨一半的能耐,也不至于还没上谈判桌,就先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罢,秦厉毫不理会后面的李雪泓,拉着谢临川的手就走。

驿馆门前停着印有徽记的皇家马车,两人一前一后钻入马车。

谢临川一路在心里盘算着怎么狡辩,哄哄秦厉,把这事糊弄过去。

披风嘛,被针戳了几下而已,补补还是可以穿的。

不料刚关上车厢门,他怀里抱成团的狐裘披风突然被秦厉挥袖打掉!

紧跟着,一股大力拽倒谢临川后背抵上车壁,后脑勺猛地撞在手掌心里,眼前的银发俊脸骤然放大。

双唇猝不及防被狠狠叼住,急促潮热的呼吸包裹上来,狭窄的马车里温度骤升。

秦厉死死扣住他的后脑,左手钳住他的下巴,不给对方半分躲闪的余地,湿濡的唇舌与之抵死纠缠。

他炽热的亲吻伴着浓重的情欲,粗暴、凶狠、不容拒绝,像是饿到极点的狼,在吞食它好不容易得到的食物。

急促而灼热的鼻息交织,两具身躯紧紧相贴,繁复的龙袍无力阻挡过高的体温。

“谢临川……谢临川……”秦厉沙哑低沉的嗓音反复呢喃,黑沉沉的眸子满是压抑的欲望,“你答应跟了我,你就是我的了,没有下一次了,不要逼我杀了李雪泓!”

谢临川用力扣住他的左手,在听清这句话的瞬间,手背爆出青筋。

此时此刻,仿佛两个时空在同一个锚点重叠。

他剑眉如刀,紧扣对方手腕命门,一点点将他的手强行挪开,一手扼住秦厉的后颈使劲往下一压,让他只能被迫抬头。

谢临川眯起狭长的双眼,垂眸俯视他,英俊的面容陷在阴影中,一字一顿道:“秦厉,我不是你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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