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过去了。
季夏站在林星析洞天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哥特风的城堡窗外只有虚拟的月亮,照着昏暗的天空,不见天日。。
通讯器响了。
苏女士。
季夏快速接起来。
“查不到。”苏女士的声音很干脆,没有废话,“你说的那个人,现实里没有,游戏里也没有,所有叫拾荒者的ID我们都排查过,没有一个符合特征。”
季夏的心沉了下去。
她隐隐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以文明委员会在游戏和现实中双重的情报系统,怎么可能会搜寻不到?
拾荒者到底怎么了?她究竟在哪?
“辛苦了。”挂断通讯,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上一世的记忆翻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
第一次见到拾荒者,是在一个叫“幽冥”的副本里。
那时候季夏还是个新人,什么都不懂。一个人莽进副本,被一群小怪追得满地跑,灵墨都快见底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道光从侧面射过来,把小怪全清了。
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女孩从角落里探出头,冲她招手。
“这边这边!快躲进来!”
季夏钻进去,才发现那里有个隐蔽的小空间。
空间不大,刚好容下两个人。
女孩缩在里面,身边蹲着一个慢吞吞的小机器人,嘎吱嘎吱地转着脑袋,像随时会散架。
“你一个人进副本啊?”女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太莽了。”
季夏喘着气,问她:“你是谁?”
女孩眨眨眼,笑了:“我叫拾荒者,专门捡你们这些莽撞鬼的。”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季夏才知道,拾荒者真的像个拾荒者——她总是在各种副本里晃悠,搜集情报,记录数据,然后把那些有用的信息卖给需要的人。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但她从来不收季夏的钱。
“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她笑眯眯地说。
两仪绘卷里的确有很多美食,但以季夏当时的经济情况实在负担不起。
季夏后来才发现,拾荒者说的“吃好的”,就是找个小酒馆,点两杯气泡饮料,然后听她讲那些副本里的八卦。
“你知道吗,那个BOSS其实是那个 NPC 变的。”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我分析过它的数据流,百分之八十相似度。”
拾荒者总能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说出最惊人的情报。
副本攻略,碎片信息……甚至是现实被侵蚀的迹象,都是她告诉季夏的。
季夏曾经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拾荒者推了推眼镜,故作神秘地说:“因为我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身边,“当然,还有阿拆的功劳。”
那个慢吞吞的小机器人嘎吱一声,像是在附和。
后来季夏才知道,拾荒者说的“能看穿一切”,不是夸张的自吹自擂。
她能在系统规则的缝隙里游走,看到那些被隐藏起来的信息,再通过阿拆的超级运算能力,几乎能够推演出近乎于99%正确的真相。
她的信息,救过季夏无数次。
第一次拿到玄彩碎片的时候,是拾荒者帮她分析的属性。
季夏记得那天她们蹲在一个副本的角落里,拾荒者盯着碎片看了半天,然后说:“这枚快雪相当不错,而且以后可以晋升到神韵级,很适合你!”
第一次遇到高污染副本,是拾荒者提前警告她。
那天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别进。”
季夏没进。
后来听说进去的人,全军覆没。
第一次知道游戏正在吞噬现实,也是拾荒者告诉她的。
那天她们坐在一个废弃副本的废墟上,周围全是数据残渣。
拾荒者难得正经起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夏夏,这游戏不是游戏,是收割机。它会吃掉所有玩家的意识,一个都不剩。”
季夏那时已经接触过一些现实副本,知道她说的并不是玩笑话,转头认真问她:“你呢?怕不怕被吃掉?”
拾荒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啊……”
她那时说了什么,但季夏听不清,而拾荒者也没有再重复。
后来她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副本。
包括鲁班锁城,景德迷窑……哪怕上一世季夏没经历过的,拾荒者也尽可能多的告诉她自己知道的情报。
拾荒者总是在她身边。
有时候帮她分析BOSS机制,有时候给她送情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蹲在角落里,让阿拆嘎吱嘎吱地转着脑袋,陪她聊天。
季夏记得有一次,她们被困在一个循环的副本里。
季夏试了无数次都出不去,焦躁得想砸东西。
拾荒者就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反正时间多得是。来,陪我聊会天。”
季夏问她聊什么。
她说:“你姐姐。”
季夏愣住了。
拾荒者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光:“我知道你有个姐姐,我还知道你进游戏是为了找她。”
季夏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很多从没对别人说过的话。
她对姐姐的思念,她寻不到姐姐的担忧,她和孟夏之间的点点滴滴……
拾荒者就那么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等季夏说完,她忽然问道:“你们姐妹也真有意思,为什么不是一个姓?”
季夏的眼睫颤了颤,然后说道:“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姐姐没告诉过我。”
拾荒者恍然道:“也是,你当时太小了。不过,你姐姐为什么要抛弃姓氏?”
季夏摇摇头。
她也曾问过姐姐,但姐姐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季夏曾以为她会和拾荒者一直这样下去,她还想着,找到姐姐后,一定要向她介绍自己最好的朋友。
直到那天。
她终于见到了姐姐。
就连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死在了她面前。
再睁开眼,就回到了游戏降临前。
重生之后的第一件事,季夏就想找拾荒者。
可是找不到。
所有叫拾荒者的ID,没有一个是对的。
所有她记得的地方,都没有那个戴眼镜的女孩。
所有她们一起待过的副本,都只有陌生人的面孔。
她就这么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
季夏敛住思绪。
窗外还是那个虚拟的月亮,空空落落的。
她攥紧手心,心中的担忧越发浓郁。
-
通讯器又响了。
这次是百貌转达了天律那边的消息:【归墟引全体成员:即刻集合。】
季夏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最后的仪式,即将拉开帷幕,而她不会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蹈覆辙!
再次踏入那个白色虚空时,季夏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不一样了。
上一次来,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什么都没有。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没有任何参照物,像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里。
现在,头顶还是白的,但脚下的景象变了。
一个巨大的投影在下方,像一张立体的世界地图。
七大洲八大洋清晰可见,每一个大洲上都有光点在闪烁。
那些光点的位置,季夏认得。
华夏,黄河。
欧洲,多瑙河。
美洲,密西西比。
非洲,尼罗河。
每一个文明的源头,都在发着光。
地图缓缓旋转,光点随着转动明暗交替,像呼吸,像心跳。
而归墟引所有人,此时就像在地球的万米高空之上一样,俯视着下方。
天律站在华夏的上空。
脚下就是黄河的投影,蜿蜒曲折,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她穿着那身雪白的牧师袍,长发垂到脚踝,每一根发丝都纹丝不乱。
她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三面墙已破,最后一步,需要大家齐心合力,为新世界的降临,创造锚点。”
她抬手,地图上开始出现分界线:“欧洲,由第十一席带队。”
季夏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欧洲。
“美洲,由第九席带队。”
百貌站在不远处,朝季夏微微点了点头。
“非洲,由第四席带队。”
红莲站出来,桃花眼弯了弯。
“亚洲,由第七席带队。”
摹写师面无表情地应下。
天律继续分配,剩下的人各自领命,散向地图上不同的位置。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一颗颗被点燃的新星。
那种感觉很奇妙。
站在高天之上,俯视众生。
脚下的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现实世界里的一座城市、一条河流、一片土地。
而他们要做的事,将真正撼动整个世界。
“新世界,降临。”天律的声音落下。
她抬起手,一道光从她掌心涌出,那光太亮了,亮到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
等季夏再睁开眼时,她看见了——
天律的圣物。
那是一枚巨大的刻痕,悬浮在半空,像一座倒悬的山峰。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任何一种季夏认识的语言,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规则的气息。
那些文字在流动,在旋转,在发光。
三面墙的倒塌,只是让两仪绘卷有了降临的可能。
而这枚刻痕,是真正的锚。
它将精准地钉住现实世界的坐标,让两仪绘卷找到“落脚点”。
先是一个点,然后是一个城市,然后是一个大洲,然后是整个世界。
天律的声音再次响起,传遍整个虚空。
“开始。”
所有人都动了。
季夏站在欧洲的上空,开始按照天律的指示操作。
灵墨不断涌出,注入脚下的地图。
那些光点越来越亮,多瑙河在发光,莱茵河在发光,那些古老的城市一个个亮起来。
但她一直盯着天律。
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开口。
她在等。
等天律完全释放圣物的那一刻。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脚下的地图越来越亮,欧洲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巴黎亮了,伦敦亮了,罗马亮了,那些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城市,一个个在光芒中显现。
天律的刻痕已经完全展开,悬浮在她头顶,像一顶王冠。
刻痕上那些文字开始脱离,像雪花一样飘向地图上的各个光点。
每一个文字落下去,那个光点就猛地亮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就是现在!
季夏动了。
她解开了“云雾缭绕”,大量灵墨涌入体内,同时天工之婉轰然展开,六翼张开,金红的光芒照亮整片虚空。
一道光炮直冲天律!
同一瞬间,百貌从美洲的方向暴起,一道冰锥从侧翼刺来。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天律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即将击中自己的光炮,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季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对。
下一瞬,一道人影从天律身后闪出。
是天罚。
他的速度快得离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一拳轰在光炮上,直接把它打散。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一道光芒笼罩住季夏。
季夏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只是身体,连天工之婉都失去了联系。
小云灵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百貌也被同样的光芒定住,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她脸上的伪装一层层剥落,露出那张疲惫的、苍白的脸。
天罚站在她们面前,脸上挂着那种油滑世故的笑容。
“等你们很久了。”
他转过身,朝天律躬身行礼。
“大人,叛徒已拿下。”
天律淡淡地看了季夏一眼,眼中没有丝毫诧异,显然她早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