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上清腾空而起, 飞向那只顶天立地的怨气骷髅。
他的身躯立得笔直,单手负在身后,一副很扛事的样子, 仙风道骨地扔下一句:“我来解决。”
扶玉冲着他的背影伸了伸自己的小手:“……”
这家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骷髅是他母亲残留的怨念。
扶玉来不及阻止,只见小上清单手在身前一挥、一旋, 调运天地灵气,竖起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
黑白二色光华流转,镇得这怨气骷髅尖叫扭曲、灰气四溢。
随着怨气消散, 扶玉的骨灰——那些碎星般的微光也在一点点散落、消失。
扶玉惊奇:“我死之后,身如琉璃。”
原来鹤影空都不用焚烧她尸体, 只要把她往地上一摔,她就能自己碎成遍地渣渣。 :)
怨气如烟尘飞散的同时,一幕幕镜花水月般的画面翻转着、飞掠着, 撞到了小上清的身上。
“轰!”
他脑海里炸开了惊雷。
眼前的骷髅不再是骷髅, 而是母亲熟悉的脸。
她笑吟吟朝他伸出双手:“笑儿,笑儿!”
一双温暖的手掌抱住他肋下, 将他高高托举起来, 划一道温柔的弧, 让他坐到了她的臂弯里。
母子对视, 小小的孩童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娘亲,我想吃糖葫芦!”
“好啊,娘亲给你买糖葫芦!”
银铃般的笑声从身旁一掠而过,另一幅暖黄的、其乐融融的画面又撞上了他。
年幼的他生病了。
娘亲用被子裹住他, 把他抱在怀里,时不时低下头来,用脸颊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
‘不对, 不是这样的……’
小上清闭上双眼,压下眼热。
母亲与他,从未这样亲近。
从他记事起,她永远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她对待他们师兄弟三人的态度一视同仁,并不因为他是亲生儿子就有任何不同。
在他的过往,没有糖葫芦,也没有温暖的怀抱。
他记得那次生病。
母亲只是立在一旁,告诉他哪个时辰该服什么药,并让他复述一遍。
从小到大,得亏他足够迟钝,脸皮也足够厚,才能一次又一次耍着无赖硬凑到她跟前。
他就这么养成了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性子。
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每次看着她仿佛远在云端的衣角……
其实心里也是不太好受的吧……
他怔忡望着画面里陌生又熟悉的母亲。
如今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母亲不愿意与他亲近。
她在亡夫的祭日犯了大错。
她无法接受,无法释怀,无法面对亡夫,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小孩。
唉……
“你行不行啊!喂!双天!喂!”
稻草人高高蹦起来,用力挥舞它的两根草杆杆,“骷髅要咬到我们了啊!喂!”
猴子挠头:“哦豁,老头傻了!”
就在小上清被无数碎镜般的画面困住时,怨气骷髅张大嘴巴,散成一片灰雾,从他左右两侧掠过,在他身后重新凝聚。
“呀啊啊啊啊——”
它冲着扶玉发出怨恨的咆哮。
扶玉偏着脑袋,真情实感地震惊了:“你偷我骨灰,还敢这么大声跟我说话?”
二人一草一猴一纸:“……”
五个小伙伴急忙把扶玉藏到身后保护起来。
稻草人急眼:“主人!你一个四岁小孩!要不要这样挑衅!要不要这样嚣张!”
扶玉失笑:“区区怨气。”
她很习惯地想要摁住同伴的肩膀,把他们拨到身后。
小胳膊一抬,愣住。
“呃……”
她现在,只能摸人膝盖。
怨气骷髅更近了!
尖利的嘶声刺痛耳膜,它张大嘴巴,兜头咬下!
“吼!”
猴子挺身而出,摇晃着臂膀,身躯迅速拔地而起。
李雪客脱口一个卧槽:“你齐天大圣啊!”
只见猴子歪嘴一笑,扬起山包大的拳头,直挺挺挥向这只破天而来的骷髅头。
“主人!”稻草人热泪盈眶,“那个人,他让我和猴子守护你!呜呜今天终于实现夙愿了主人!这一天,我们等得多不容易啊主人!”
扶玉心累:“……怪我太强咯?”
她叉腰望天,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奇怪,更奇怪的是这种感觉似乎还不坏。
扶玉不动声色挑了挑眉。
“嘭!”
猴子一拳砸进骷髅头嘴里,打得怨气四溢。
它吱吱怪笑,飞身而上,连续出拳。
“嘭嘭嘭嘭!”
“哎!”扶玉出声提醒,“别给我骨灰造完了!”
猴子杀得性起,含糊敷衍:“知道知道!”
“轰!”
怨气骷髅扭曲尖啸,一散一合之间,它倒撞在了发愣的小上清身上。
小上清下意识抬起手,张开五指,挡住了猴子山包大的拳头。
猴子唰地立起一对竖瞳,冲着小上清哈气:“嘶哈——!”
扶玉:“……”
打个残念而已,闹得鸡飞猴跳,这些家伙就没一个靠谱。
扶玉恹恹走上前。
“舞阳尊。”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合个喇叭,冲着满天乱飞的骷髅喊道,“你似乎对我很不服气,来,你过来。”
一瞬间那道阴冷刻骨的怨气向她投以凝视。
嘶一声尖叫,骷髅化作一股灰暗烈风,唰地从猴子胳膊底下掠过,左冲右突,扑向扶玉。
扶玉慢吞吞抬起一只小手。
“祝·梦杀。”
唰——
怨气呼啸着,从扶玉身上穿过。
烈日。城池。
舞阳尊怔忡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手里牵着一只小手。
她下意识就想要甩开它,视线一颤,对上一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小扶玉扬着脸,甩了甩牵在一起的手,歪头,冲她笑。
舞阳尊蹙眉。
她隐约记得,自己是该有孩子的,只是……只是什么?
她抿紧唇角,眯起双眼,认真看了看这个不到四岁的小萝卜丁。
小扶玉冲她咧出两枚小虎牙:“你恨我吗,娘亲?”
舞阳尊下意识摇头:“我怎么会恨你。”
小扶玉问:“那你为什么从来也不抱我?”
舞阳尊:“我只是……”
只是什么?
一股酸涩的热意从胸口漫进眼眶,舞阳尊扬起脸,对着刺眼的太阳光线,很用力地眨眼。
“娘亲。”小小的孩童一本正经地控诉,“你不抱我,不亲我,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娘亲,万一我们突然分开,再也不能见面,我到最后都不知道你是不是讨厌我。”
舞阳尊只觉心口挨了重槌,又闷又痛。
她本能地知道,这个孩子并不是胡言乱语。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啊孩子……”舞阳尊心中大恸,“我只是……”
小扶玉:“你只是看见我,就会想起我的爹爹吗?”
舞阳尊摁住抽痛的额头,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她下意识点了点头:“……对。”
小扶玉:“可是错的是你们大人,不是我。”
她目光灼灼,舞阳尊只觉无处遁形,狼狈点头承认:“是的孩子。”
小扶玉呼地笑了,张开一双小短胳膊:“那,抱!”
舞阳尊轻叹一声,俯身抱起了这个小小软软的孩童。
看着这孩子乖乖依偎在身前,她的心脏仿佛化在了胸腔里,泛起一阵暖暖的懒意。
她动作生硬地抱着这小孩,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
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舞阳尊下意识张口:“娘亲给你买糖葫芦好吗?”
小扶玉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摇头。
“不用啦,我刚吃过。”
舞阳尊失笑:“你怎么这么懂事,一点儿都不像……”
忽然哑住。
不像……谁?
她低头望着这个乖巧漂亮的小仙童,薄唇微抿,心中茫然。
这一幕美好得就像一场梦——像一场求而不得的,压抑着自己绝不去做的美梦。
舞阳尊觉得,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很想给孩子买一支糖葫芦。
但她始终没有买。
抱孩子的感觉也这样陌生。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母亲啊?
至少……也给孩子买一支糖葫芦吧?
她明明就能看出来,孩子很想要。
舞阳尊停住脚步,欲往卖糖葫芦的摊子走,却莫名迈不动步,就好像面前有一堵无形的、难以突破的墙壁。
“我……”
她的额头渗出细细一层汗珠。
脖子忽然一紧。
小小的孩童搂住了她,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腮帮蹭了蹭,小小声地说:“我听见了,娘亲的心在说,它想请我吃糖葫芦。我已经吃到了,娘。”
舞阳尊的心脏仿佛被大象踏了一脚。
她忍住鼻酸,扯唇笑了笑,用力迈出一步——她突破了那一堵无影无形的墙,走向糖葫芦摊。
就在这时,界火降临了。
舞阳尊错愕回头。
脑海里涌起无数支离破碎的混乱念头,她来不及细想,匆匆从草架子上拔了一支糖葫芦塞进孩子手里,然后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抱紧我,不用怕。”
“……嗯。”
舞阳尊像凡人一样,气喘吁吁逃出了那座起火的城。
想起界火降临的样子,她本能知道不对。
“娘亲,”怀里的孩子仰起脸来看她,“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舞阳尊微愕:“什么?”
孩子抿了抿形状可爱的小嘴巴:“火,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傻孩子,当然不是了。”舞阳尊失笑,低头一看,那只糖葫芦已经化掉了,糖浆粘了一身,“没事,娘亲回头再给你买。”
孩子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执拗地问:“那么多人都死在城里了,我们却活了下来,这样错了吗?”
舞阳尊心疼地紧紧搂住孩子:“没错,当然没错啊!”
她的心脏再一次刺痛,痛到滴出血来。
“嗯。”小扶玉点点头,“娘亲,我们走叭。”
她挣下地,自己走。
夕阳下,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始终牵着手。
很快,界火又追上了她们。
梦境限制了舞阳尊的残念,让她记不起事情,但她已经本能知道这是被针对了,有人想要灭口幸存者。
她并不想让孩子看出自己的焦虑,可是这个孩子实在太过聪明。
“娘亲,”小扶玉眼睫缓缓地眨,“是不是我们死了,灾难就会停止?”
舞阳尊身躯微颤。
孩子天真的眼睛里盛满了悲悯:“我们活着,一直逃,是不是害死了更多的人?我们是罪人吗,娘亲?”
舞阳尊心口震恸:“傻孩子,当然不是!倘若当真是人祸,那么纵火之人,才是真正的罪人啊!”
“真是这样吗?娘亲,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但你说得对,我们不可以再连累他人了,接下来我们不再进城,会很辛苦。”
舞阳尊抿紧薄唇,脚步一拐,果断行向深山荒野。
小扶玉抬眸,看舞阳尊坚毅的侧脸。
这个人,本该是个好人。
舞阳尊不知不觉登上了一座高山。
“……嗯?”
站在山巅往下望,方圆数百里,大大小小的城池一览无遗。
舞阳尊的视线下意识落向一座边城。
那里……有间书院……还有……
小扶玉牵了牵她的手:“娘亲,你看,那边荒地有火。”
循着她的手指,舞阳尊望向边城西南方向的荒地。
荒地……有界火。荒地有界火。荒地,有界火!荒地!有界火!
“轰——”
无数记忆忽然涌进脑海,如烈火一般炸开。
原来,原来,原来!
她用拨星盘,将降临在书院的界火驱逐到了荒地。
她,把,界,火,逐,至,荒,地。
她并没有犯错,并没有因为心神失守而误烧一座城。
二徒弟口中那座被她烧毁的城……母女二人买糖葫芦的那座城……它并不是自己烧的。
是他。
他拿走拨星盘之后,烧了一座又一座城。
是他。他用无数活生生的性命,推着自己,一步一步,终究走到万劫不复。
“啊啊啊啊啊啊啊——”
残念最深处爆发出痛苦的尖啸。
“娘亲,娘亲。”
舞阳尊混乱痛楚的脑海深处传来呼唤的声音。
她分不清是郁笑,还是扶玉。
“娘亲,娘亲,我知道,娘亲最喜欢的就是我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娘亲,不要一错再错,回头,回头!”
“娘亲,抱!”
“娘亲,既往不咎!既往不咎!”
“娘……好久不见。”
梦境轰然破碎。
一片虚无之间,只见四岁的小扶玉正正抬着一只手,摁住比她大百倍的怨气骷髅头。
一丝丝、一缕缕。
从她掌心开始,灰色的怨气如烟尘消散,落下一粒又一粒晶莹剔透的微光来。
空中渐渐浮出一道透明的身影。
小上清愣怔抬头:“娘……”
舞阳尊的残影缓缓回眸:“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小上清狼狈地红了眼眶:“我比你死的时候年纪都大!”
舞阳尊轻声笑叹,身影如烟尘化开。
尘归尘,土归土。
扶玉扬起四岁的小脸,冷硬地说道:“放心去吧,君不渡替你保住了声名,我也会帮你清理门户。”
即将散尽的残念微微颔首:“多谢了……”
“谢谢你,让她走得很平静。”
小上清摁下一声叹息。
他抬眸,望向站在星星点点璀璨光芒正中的扶玉。
如果忽略那些东西是骨灰的话,这一幕可当真就是……
身如琉璃,心似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