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交谈声不多, 偶尔有两声孩子的吵闹，也是在抢着吃菜, 或者让爸妈帮自己夹菜。
大家都在忙着低头干饭，十二道菜是不少，但一盘菜哪经得住十多个人反复折腾？差不多一人两三筷子就见底了。
就像那道芝麻鱼球，基本上一人只能分到一颗。
所以大家都不敢说太多话，就怕自己手里的筷子动得太慢，耽误了吃饭。
除了从“沈”奇小馆订的饭菜，家里还做了一些沙拉和几盘炒菜, 可半天都没有人动放在旁边的刀叉, 最后还是因为老爷子吃红烧肉吃得太香了，才勉强夹了颗小番茄用来清口。
“妈，别光吃蔬菜，也吃点肉吧。”
看到老母亲一连往碗里夹了好几筷子的炒合菜，女人惊讶不已。
她从没想过, 自己有天会劝母亲多吃肉。
要知道平常母亲是无肉不欢, 去医院检查都说她的血脂高, 要多吃清淡的蔬菜, 可今天她一共就吃了两块肉，倒是那一盘鱼香素丝和炒合菜都快被她一个人吃完了。
“是啊, 妈。”
说着，男人给老太太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筷子还没离开，中间那根骨头就自己掉了下来。“尝尝这排骨？炖得很软烂, 味道也很清淡。”
老太太摆摆手，“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吃点炒菜挺好的。”
她可不是谦让，担心孩子们吃不饱，纯粹是因为爱吃而已。
谁说只有肉才好吃？能把素菜炒出花样那才是真功夫！
大家的筷子只顾着去夹肉菜了，殊不知被冷落的那几道素菜，味道更是一个比一个香。
豆腐外焦内软、茄子软烂入味，鱼香、椒麻、糖醋，每一种滋味都下饭得很，尤其是炒合菜，乍一看不过是把韭菜、豆芽、木耳、胡萝卜、鸡蛋这些随便炒了炒，但吃到嘴里才知道，这看似杂乱的食材，其实在火候与调味的作用下，达成色、香、味的完美统一。
可惜配的主食是米饭，她都不敢想象，要是用春饼卷着吃味道得有多香！
“这豆腐干做得真好哎，”老太太不由得感叹道，“在超市都买不到这样的豆腐干。”
沈瑶解释说：“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如果喜欢，下次可以给你拿一点，平时可以用来炒菜。”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
老爷子吃着那一口茄子，笑着摆摆手，“没有那个手艺，再好的豆腐干也做不出那个香味，还是买着吃吧。”
等盘子里的菜吃得差不多，肚子也有了一些饱腹感后，大家这才开始聊起天。
“沈是从小都在华国长大？”
“对，这两年才刚来美国。”
“难怪，你做的中餐真的很正宗，好多菜我甚至在唐人街都没见过。”
“喜欢吃的话可以常来，大家都是老乡，来了一定给你们打折。”
“你们店的生意真的很好，我之前中午去过一次，排了半个小时才买到一份盒饭。可惜店面有点小，要是再大点就好了。”
本来想着今天是长辈的生日，等回去后再跟郭云龙说这件事，没想到饭桌上就聊起了这个话题。
“我们其实想过再承包一个铺面，开一家分店，”说话时，沈瑶的余光不禁看向了郭云龙，“只是目前还有找到比较合适的地方。”
郭云龙手上的门面房最多，她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附近有哪些租户是不打算继续租，或者租约没剩多久的，这样就能尽快开一家分店，分担一下店里的客流。
“要开分店啊……”
郭云龙只顾着用勺子团碗里的米饭了，把米饭团成紧实的小球，然后放进那一盘啫啫牛肉煲里让它吸满浓稠的酱汁，最后配着一块牛肉和半块软烂的萝卜一起吃掉。
啊！人间美味~
“确实有几个店快开不下去了，差不多今年年底就能空出来，”嚼着嘴里的那一大口肉，郭云龙问道，“可是现在开分店会不会太早了？”
虽然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但郭云龙有看别人做生意的经验。
看了这么多年，沈瑶她们的中餐馆确实称得上是绝无仅有的火爆，不过根据他的直觉来看，目前似乎并不是开分店最好的时机。
餐桌上的都是自己人，郭云龙也就不外道了，索性用勺子刮了刮盘子里剩下的豆腐肉末，收了个底。
“要是开个规模差不多的分店，我感觉没必要，顶多添十几张桌子，该排队还是得排队。真要想减少排队、容纳更多的客人，索性就开个大的饭店，最好是两层楼三百平往上的那种才行。”
“就跟现在吃饭一样，如果不能直接换成碗来盛，一勺还是两勺，并没有什么区别。”
“还有，你们的人手打算怎么安排？开一家新店就要招更多的人，你们已经有人选了吗？”
沈瑶和露比同时沉默了。
郭云龙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
虽然开分店的想法只有一个雏形，但需要考虑的因素确实还有很多，而且实践起来似乎也会比想象中更困难。
另外，就像他说的，与其开分店，勉强多分担一点流量，不如想办法把目前这个店扩大，彻底把客流“吞”下去。
可是要扩店的话，同样没有办法一蹴而就，需要比开分店更多的准备资金。
现在的她们，就像是急于长胖的孩子，即使有足够多给她们吃的食物，她们的嘴巴也不能一口气把所有食物都吃掉，只能一口一口地吃……
唉，赚钱好难！
“对了，你炒青菜有什么窍门吗？”
见话题有些进行不下去，一旁的女人便主动换了个话题，“我炒青菜每次炒完都是蔫儿的，颜色也不像你炒出来的这么绿，而且吃着也不像你做的这么脆。”
沈瑶回道：“可以在炒之前简单焯一下水，然后在水里少放一点点油就行。”
“就这么简单？”女人有些惊讶。
“对。”
吃着盘子里的排骨，另一个女人跟着问道：“那有什么方法可以让猪肉没有异味，吃起来更嫩呢？有没有什么秘方？”
沈瑶：“美国的猪没有骟，所以会有一股骚味，做之前先用放了葱姜的冷水泡一会，然后等腌制的时候放一点猕猴桃肉，肉就会变得更嫩。”
本以为要做出好吃的炒菜，一定少不了特制的秘方，怎么都没想到，这些秘方竟然会这么简单。
不需要复杂地调味、不需要特殊的处理过程，一点油、一点猕猴桃就能做到和餐厅一样的味道和质感……
光是口头上讲解还不够，沈瑶甚至还给她们比划着该怎么切花刀、怎么翻炒能保证菜不会从锅里飞出来。
在座的几位女人听得眼睛都直了，等不及要起身去拿备忘录过来，好向沈瑶讨教更多的做菜小妙招。
“好了好了，人家是来吃饭的，怎么还给你们上起课来了？”
郭云龙跟着说道：“如果真想学，等沈的中餐班开起来，你们可以一起去组团去学习，说不定还能有个拼团价。”
竟然还有班？
听着更让人心动了，可……
“可惜有点远，”女人遗憾道，“唐人街已经很远了，哥伦比亚大学离我们家更远。”
另一个女人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是啊，要是近一点就好了。”
不过，她们还是留了一张沈瑶的联系方式，这样万一未来某天有空的话，说不定也能顺便去上一个小时的课。
吃完饭后，大家一起分了那块奶油蛋糕，因为接下来他们还有聚会，便不多留沈瑶和露比了。
等着出租车来的时候，这家的女主人拿了一张六百美刀的支票交给沈瑶。
“这太多了。”
十二道菜，按照店里菜单上的价格，也才三百多美刀，就算把跑腿费和来回的车费算进去也不至于这么多。
“收下吧，”女人坚持道，“你们特意跑来一趟真的很辛苦，这是你们应得的。”
见女人这么说，沈瑶只好收下她的支票，“谢谢，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女人：“好的~”
回去的路上，累了一天的沈瑶和露比一起坐在后排，相互靠在彼此身上休息。
反复地看着手里那张支票，沈瑶感觉脑子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但露比却还在反复想着餐桌上郭云龙的那些话。
“沈，你说如果我们不开分店的话，怎样才能赚更多的钱呢？”
“外送，”沈瑶不假思索地抖了抖手里的支票，“要是我们能提供外送服务，一定可以有更多的收入。”
虽然店里也挂着提供送餐的牌子，但要说起来，她们一星期顶多只能送几单，而且都是在唐人街相熟的店主，从来没有今天这样跑十几公里来外送。
可如果真的把外送服务做大，就像塞巴斯蒂安那样，一定能多赚很多钱！
“我也知道外送服务很赚钱，但我们从哪里能找这么多人手呢？”
抬头看向露比，即使沈瑶心里很抵触，可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塞巴斯蒂安。”
放眼自己认识的这些人里，只有他手握着这些资源，同样的，也只有她们能利用他的这些资源。
四目相对，露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沈瑶说得没错，如果她们想让餐馆的生意更上一层楼，目前能选择的唯一一条路，就是去找塞巴斯蒂安谈合作了……
为了躲避塞巴斯蒂安，沈瑶和露比好几天没来店里了。
但是既然决定了要和他谈谈合作的事，第二天，两人还是早早就来了餐馆。
原本以为塞巴斯蒂安是冲着沈瑶来的，如果沈瑶不在店里，他就会识趣地离开，不过事情似乎发展得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塞巴斯蒂安啊，说实话，他干活还挺麻利的，一点不拖沓。”
“这一点我证明，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没讨价还价过。”
“除了他的衣服和跑车，完全看不出半点富家少爷的做派。”
“不过我们记着你的交代呢，只让他做学徒的活儿，没让他看过咱们的账目，也没教他做过什么菜。”
陈晨和乔琳对他的评价出奇得一致，其他人对他的评价也很高。
要不是和他们认识的时间够久，这清一色的夸奖都让沈瑶怀疑塞巴斯蒂安把他们收买了。
准时上班，准点下班，不打听店里的八卦，没有要挖角或者学习的想法，即使沈瑶不在店里也没有两面三刀……难道真是自己用有色眼镜看人了？
“我有一个问题。”
正当沈瑶以为帕克要告什么状时，他突然举起手说：“这个包子里面的汁好像比普通的包子多了很多，是怎么灌进去的？”
沈瑶：……
用筷子夹着那一只刚蒸好的灌汤小笼包，咬破的面皮正往外冒着热气，从破口处看，能清楚看到里面那一团肉馅还有满满的汁水，一口下去，满口都是猪肉和虾仁的鲜甜。
沈瑶一边包着包子，一边看向一旁的陈晨：“你没教他这个馅是怎么调的吗？”
“你不是让我防着点外人嘛，”陈晨卖力地擀着包子皮，回答道，“我就没告诉他。”
沈瑶：“……帕克不算是外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也是老师和学生。”帕克笑着补充道，“说实话，除了我一开始上的烹饪学校之外，你是我的第二位老师。”
“是吗？那真是荣幸之至。”
听着他们一来一往地聊着天，陈晨没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把擀面杖压在面团上。
搅和着盆里的肉馅，沈瑶向帕克解释说：“这个馅在搅的时候分次往里面加入水，肉馅就会变成这样像果冻一样的质感，还要加入一些切好的猪皮冻，汤汁的味道就不会寡淡。”
吸溜~！
帕克很喜欢吃灌汤包，每天中午正式开工之前，都要坐下吃上一笼。
之前店里的灌汤包都是乔琳做的，本以为已经很好吃了，今天吃了沈瑶做的才发现，味道原来还可以更好。
最神奇的是，分明是一样的面粉和肉馅，一口就能吃出来哪个是沈瑶包的。
咬破一个口，喝掉里面的汤，然后再蘸一点正宗的山西老陈醋……简直是人间绝味~！
“还没吃完吗？”陈晨不冷不淡地催促道，“你不会打算在那吃一上午吧。”
“来了来了。”
帕克一口一个，把盘子里剩下的几只小笼包吃了个干净。
系上围裙、戴上帽子，把手洗干净后，帕克也跟着过来一起包包子。
乔琳不愧是当过经理的人，在安东尼和奥利维亚的帮助下，几个月的时间里，不仅把早餐车经营得红红火火，还把生意做到了附近的各个街区。
排队买包子太浪费时间，不如买一些包好的包子在家里放着。
每天早上起床把包子放进锅里，就可以去洗漱收拾，等到出门前，刚好可以吃到热气腾腾的早餐。
乔琳做的是社区生意，来订包子的都是附近街区的邻居：白天抽空把包子包好冻起来，晚上下班回家时，正好可以把包子送到各个邻居家。
不止是她，罗阳也会帮忙给公司的同事带一些。其实也有其他人想买，只是店里的人手不够，没办法准备那么多，才没有接更多的单子。
“泰德包得很好啊。”沈瑶夸奖道。
泰德谦虚地抬了下唇角：“主要是奥利维亚教得好。”
说着，他又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乔琳拿着布莱尔包的那一笼包子，“你看，她做的跟你是不是很像，每一个都是刚好二十个褶子~”
还是大学生的脑子好用，学什么都快。
包子、烧卖、灌汤包，一开始包得还丑不拉几的，现在一个个都精致又小巧，手上的动作也很快，沈瑶这边才刚包好一笼，泰德那边就已经包了十来个了。
“我已经跟你强调好多遍了，怎么还捏成这样？”
看到帕克放在笼屉上的小笼包，陈晨的表情好不嫌弃，拿起来反复看了看，眉头也越缩越紧：“啧啧，好歹也是名厨师，竟然手艺还没有学生好。”
陈晨向来毒舌，抿一下嘴就能把自己给毒死的那种。
沈瑶虽然早就习惯他这样了，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觉得他的话里多了一丝酸味。
是比山西老陈醋还要酸涩的味道。
其实前几天斯黛拉就跟她说过，在自己不在店里的这几天，陈晨总是明里暗里地在挑帕克的刺。
起初沈瑶并没有多想，以为只是炒菜的时候厨房太热，脾气容易急躁，现在才看出一些端倪。
被他这么一呛，帕克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几分。
“手艺生疏点很正常，要求不要那么高。”沈瑶替帕克解围道。
放下手里的擀面杖，陈晨拿起一张面皮，用勺子舀了一撇肉馅，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捏好了一只小笼包：“可他不是跟着你学习过很久吗？天天在档口跟着你学做中餐还做不好啊。”
嘶……怎么感觉空气中的酸味更重了？
帕克：“我也只是刚学几十天而已，肯定不像你那么了解中餐。”
“这跟时间无关，是天赋，”陈晨冷哼了一声，“有天赋的人学什么都快，没天赋的人才会拿时间来说事。难道X的时间越长越爽吗？得了吧，最关键的还不是哆嗦的那几秒？”
众人：？？？
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众人就被陈晨带上了高速。
“我并不觉得我没有天赋，只是还不够熟悉而已。”帕克继续向他解释道。
陈晨又说：“我也没说你没有天赋，只是说你的天赋比较低。”
帕克反问道：“那你觉得你的天赋很高？”
“当然。”
陈晨回答得干脆，同时还把话题引到了沈瑶身上，“毕竟沈曾经说过，我是他见过学习中餐最有天赋的厨师。”
听着陈晨的话，沈瑶莫名地想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上周六，她和露比带强尼去公园玩，碰到了一只小柯基，沈瑶只是多跟小柯基玩了一会，强尼就急着过来用头顶自己的手。
强尼是在争宠。
陈晨现在的所作所为，好像也是在争宠。
是因为让帕克来餐馆帮忙的缘故吗？让陈晨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陈晨的话，让帕克眼里的不服气黯淡了几分。
在同一个食堂的档口工作了这么久，早上不见晚上见，帕克早以为自己和沈瑶是很好的“闺蜜”关系，沈瑶也说过他很有学中餐的天赋。
原来同样的话，她也对别人说过吗？
“沈，你上次不是还说我很有天赋吗？”帕克向沈瑶求证道。
沈瑶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鼓励他道：“是啊，你确实很有天赋，就像之前教你蒸的方法，不用我再提醒，都能举一反三想到其他食材的做法，而且你现在的蒸菜做得超好吃！”
有了沈瑶这番话，帕克快要碎掉的心，总算恢复了些许。
他就知道，自己是沈瑶最有“天赋”的学生！
也只有她的肯定，才能有这么强大的修复力。
可在她的另外一边，另一只身高一米八几的“大狗狗”，却耷拉下了肩膀，手上捏包子的动作也变得迟钝。
“蒸菜？”
“对啊，就是把胡萝卜丝、菠菜叶、红薯叶这些蒸着吃，”沈瑶完全没有注意陈晨压下的嘴角，还在试图缓和他对帕克的印象，自顾自地说，“帕克做的蒸菜很好吃，改天可以做一点拿来你尝尝。”
“还有菜蟒。”
帕克跟着说道：“我和约瑟夫在家里种了两盆韭菜，等长长后做几个菜蟒拿来大家一起吃！”
沈瑶：“好啊。”
帕克和沈瑶越聊越开心，陈晨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消失了。
几个月之前，沈瑶只会教他一个人做菜的。
蒸菜？菜蟒？这些她从来都没有教过自己！
大家一起包包子，很快就装满了那一摞的笼屉。
沈瑶刚要开口让陈晨把笼屉拿去冷藏，一扭头，就对上了他那怨气十足的小眼神。
嫉妒？生气？不高兴？脸上的表情，简直和那天趴在草坪上死活都不肯走的强尼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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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瑶（在雨中攥拳，试图阻拦）：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