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 给六月份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点。
除了一些国际交换生、备战考研、跟导师做研究的学生之外，大部分学生都在考试结束后离开了学校。
因为学校里留下的学生不多, 学校的六个食堂关了四个，剩下两个食堂加起来也只有十几个档口提供餐食。
而忙碌了一学期的其他档口摊主，也都趁着放假的机会出去度假了。
沈瑶没打算在假期开张，不过和露比讨论过后，还是决定支付档口的假期租金。
想要参加沈瑶中餐课的人不少，沈瑶还没正式招生，就有不少人来报名。
大部分都是其他食堂的档口摊主, 伍迪教授问了好几次什么时候开班, 卡米拉已经等不及要学做会在砂锅里尖叫的鸡了，梅尔教授也旁敲侧击询问开课时间，虽然没有明说，但听她的意思估计也是要来学习。
屈指一算，现在已经有七八个人了, 而上厨艺课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地, 也需要有各种厨具, 思来想去还是JH食堂的档口厨房最合适。
于是沈瑶找食堂管理处商量一番后, 打算在假期续租，只是不对外售卖餐食, 只利用后厨房给报名的学生上厨艺课。
看在之前关系不错的份儿上，再加上好几轮的讨价还价，终于压到了一千五百美刀一个月，权当是交个水电燃气费了。
不过, 在正式招生上课，档口还有别的用处……
“要是能有一辆自己的车就好了。”
坐在椅子上，彼得一边出神地盯着沈瑶手上的动作, 一边感叹道：“有一辆自己的车，这么一来一回顶多也就二十分钟，能剩下不少时间。”
沈瑶来不及参与他们的话题，而是赶忙把煮熟的黑糖珍珠从锅里捞到冰水里，同时留意着韦恩那边的锅子，以防他再次把茶煮糊。
“你有想过来回的油费吗？”翠西反问道，“再加上购买汽车的投入还有日常的损耗，最后赚得还没亏得多，万一路上突然来个急刹车，东西撒出来的话，还得支付洗车的钱。”
起身帮着露比把桃酥一下，翠西继续说：“我还是觉得外送的话，坐地铁的性价比最高。”
“你还真别说，我昨天真算过。”
把牛奶倒进锅里，与焦糖和茶叶快速地混合在一起，再用滤网把茶叶捞出来，韦恩也参与他们的话题道：“其实如果每个人能平摊五单的话，骑自行车就能把利润拉到最大。”
彼得：？？？
翠西：？？？
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高见，没想到是一句废话。
他们当然知道，骑自行车去送甜品可以得到最多的利润，但前提是每个人都只能送五六单，并且距离不能太远，一旦超过这个阈值就会增加额外的风险。
可现在的实际情况是，他们加起来有将近几十单！别说是骑单车了，再多上几单的话，恐怕地铁马上都快不允许他们坐了……
这都是因为上次，沈瑶和露比在音乐剧上认识的那个女人。
女人是一家公司人力资源部的总监，每天都会让手下给公司购买一些下午茶，算是给员工提供一些小福利。
隔天下午，她打电话除了椰奶小方之外，又点了五份甜品，说是先给大家尝尝味道。
结果第二天，女人直接提前了六个小时，上午十点多就给沈瑶打电话要订二十份桃酥、三十五份椰奶小方、四十二份绿豆糕，还有忘了具体多少杯的珍珠奶茶……
得亏学校临近放假，档口早早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否则沈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么多的糕点做出来。
也幸好学生都放假了，露比赶紧联系了翠西和彼得，让他们来帮忙送餐，这才将加起来近一百份的甜品准时送到十几公里外的皇后中心。
本以为一百份甜点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后面每天都有上百份的单子，前天的单子最多，光是珍珠奶茶就要了一百八十七杯。
还好沈瑶没有让她任选糕点，每天都会让她在六种糕点里选择，要不肯定会被累死。
不过说实话，做糕点和饮品其实不算麻烦。
因为在把当天的单子送去后，女人紧接着就会预定第二天的甜品，这样沈瑶就能提前把需要做的糕点都准备好，只是送餐会比较麻烦。
沈瑶和露比认识的人不多，陈晨和乔伊他们要忙餐馆里的事，珀尔和奥伦他们又在休假，只有彼得和翠西他们几个人能够帮忙跑腿。
可每次动辄都是一百多单，平均每个人要拎十公斤的袋子。
走路、坐地铁、过马路、上下楼梯……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赚钱，哪怕每天只跑一趟，来回要一个小时，就能分到一百五十美刀。
叮叮叮~！
刚把今天的外送甜品都准备好，几人还没出门，露比的手机就又响了。
“喂？阿曼达，有事吗？”
听到阿曼达的名字，几个人一下子就蔫儿了。
因为她就是那个每天订一百多份甜品的人，而且每次下午打电话都没有好事。
不止是她们，露比在接电话时，也是十分勉强地才能保持着客气，“……六份绿豆糕？好的，没问题，我们这就加上。”
等露比挂断电话后，沈瑶问：“又加了六份绿豆糕？”
“对。”
露比叹了一口气。
翠西把手里装满了糕点的塑料袋放下，“还好我们没出发，否则这多加的六份，可能就要找别人来送了。”
刚才阿曼达就打电话，临时加了十六杯奶茶，现在又额外加了六份绿豆糕……
别说是他们觉得这钱赚得麻烦，沈瑶也有点疲于应付，但是这可观的利润又让她没办法放弃。
每天将近二百份外送单子，除去给翠西他们发的辛苦费，剩下的利润差不多有七八百美刀。
跟店里的营业利润比是差很多的，但制作甜品其实并不需要太多时间，而且利润率也更高。
这还只是一个公司而已，要是其他公司也订她们的下午茶甜品，增加更多的单子……她都不敢想一天能赚多少钱！
可目前她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因为实在没有太多的人手能外送。
翠西他们一共就四个人、八双手，这么热的天，总不能一直让他们来来回回地跑吧。
“我之前还以为，学生会那些跑外送的人赚钱很容易呢。”看着那两兜比哑铃还重的塑料袋，理查德不禁感叹道，“没想到他们赚得都是辛苦钱啊。”
翠西：“不，我们赚得才是辛苦钱。”
韦恩跟着说道：“确实，他们虽然赚得没我们多，但是很轻松，一天跑个六七次，差不多也能赚几十美刀，对他们来说足够了。”
“是啊……”
他们其实也不想赚太多钱，比起一次要跑十几公里赚一百多美刀，他们还是希望跑得近一点，哪怕只有十几美刀的跑路费也可以，起码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
可惜，他们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选择送还是不送。
等他们走后，沈瑶一边收拾着厨房里的卫生，一边向露比问道：“你说如果我们再招一些外送员怎么样？发布一些招聘启事，就像塞巴斯蒂安那样，组一个自己的外送团队。”
露比摇摇头：“我感觉……唔。”
其实不用她说，沈瑶也知道这个想法很难落地。
万一碰到不靠谱的人，直接拿着餐跑了呢？就像之前店刚开张，她们给早餐车招聘帮手时那样，到时候损失的不止是收入还有餐馆的口碑。
还有，外送员不像服务员能一直呆在店里，一天可能只有几个小时需要工作，碰巧还都是午餐、晚餐、下午茶这样的时间。
最后就是收入问题，除去客人给的小费之外，外送员是没有底薪的，只有送餐的辛苦费，也就意味着没有固定的时薪。
既要靠谱，又能把自己的用餐时间错开，还不介意没有时薪……除了在校学生之外，真的很难找到这样的人选。
此时此刻，她们真的很羡慕塞巴斯蒂安，能利用学生会的人脉组建一支自己的外送网。
要是能把之前在学校里跑外送的学生，招到自己的餐馆就好了……
叮叮叮~！
露比的电话又响了。
她感觉现在自己都有应激反应了，一听到有人打电话，就害怕是阿曼达打来的，会要求她们再添加几份甜品。
“是郭。”
看到来电的名字是郭云龙，露比和沈瑶同时松了一口气。
“哦对，要交下个季度的租金了。”
之前降低租金的时候，店里的租金是一个月一交，从下个月开始租金就要恢复正常了，所以她们的租金也要像其他商铺一样一个季度一交。
每次交租金，沈瑶都会给郭云龙送去一顿丰盛的饭菜，当作对他的感谢。
正巧这次她们还有事需要他帮忙，于是露比便把手机交给沈瑶，自己去帮她清洗刚才煮奶茶的锅子。
“喂？”
“嗨，沈。”
电话那头似乎有很多人，但在按下接通键时，却又立刻安静了下来。
沈瑶：“我们现在没在家，可以等晚上再把房租给你吗？顺便再跟你说点事。”
“不急，我不是来催房租的，”电话那头一阵窸窣，郭云龙又继续说，“不过，既然晚上你要来的话，能不能再带几道菜？”
沈瑶笑着说：“当然可以。”
“我的意思是，再多几道菜，差不多要十二道左右。”
沈瑶：？？？
郭云龙家里一共就三口人，三个人吃十二道菜？能吃得完吗？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沈瑶还是答应了他，“好啊，没问题。”
“放心，不会让你白做，你按照店里的价格收钱就行。”
“小事儿，”沈瑶拿着纸和笔，又问：“有什么想吃的吗？还是我看着做？”
电话那头一定开了免提，沈瑶这句话一出，立刻就蹦出了好几个声音。
“鸭，一定要来一道鸭子！”
“点个豆腐？我记得她家的豆腐是自己做的，味道特别香，还一点都不腥。”
“想吃韭菜了，就是不知道这个季节还能不能有。”
“可以点一条鱼？我上次在她家吃过一次，叫啥啥啥鱼球，简直绝了！”
“我要吃糖葫芦，上面放了固体牛奶的那种糖葫芦~”
难怪要点十二道菜。
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不仅有大人的讨论，还有小孩子的声音，看样子今天郭云龙家应该是有家庭聚会。
郭云龙被这声音吵得头晕，把大家的声音总结了一番后，对沈瑶说：“要鸭子、豆腐、鱼，其他的你看着办就行，做什么都可以，最好能有一道汤，主食和餐具就不用额外准备了。”
“一会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把地址送到这个地方。”
说到最后，他还特意强调道：“记得打一份账单来，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按规矩来就行。”
沈瑶答应说：“好，那就听你的。”
挂断电话，沈瑶把手机交回给了露比。
本想着回家再做要送给郭云龙的饭菜，既然他们今天有家庭聚会，只能在档口的厨房里准备了。
“幸好有你在。”
重新系上围裙，沈瑶看了眼在收拾的露比，淡声道。
听到沈瑶的这一声感叹，露比的脸上露出了害羞的笑，“好甜蜜啊，我也很庆幸身边有你，我们一定要彼此相互支撑下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瑶把手里的单子亮给她看，“我的意思是，一会你要陪我一块去给郭送餐，十道菜我一个人肯定拿不住的。”
露比：……
郭云龙给的地址，是位于皇后区的法拉盛。
这里有着比下东区更优质的住宅，虽然距离唐人街比较远，但一些收入较高的华人都会选择在这里居住。
那是一栋带院子的独栋房屋，沈瑶和露比从出租车上下来时，能看到三四个孩子正在院子的草坪上玩积木。
看到沈瑶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他们就跟看到耶稣降临一样，着急忙慌地跑回屋里叫人。
“爸爸！妈妈！准备开饭啦！”
“郭叔叔，你快出来看看，是不是我们的饭菜到了！”
男孩子都急着往屋里跑，只有年龄最小的女孩走过来，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向她们询问道：“请问，这是我们的饭菜吗？”
露比笑着回道：“我想应该是的。”
“辛苦你们了，”女孩放下了手里的积木块，伸出手试图从沈瑶手里接过那一兜似乎比她还要重的饭菜，“我来帮你们拿吧。”
沈瑶不好意思辜负她的好意，便把袋子里最上面的那一盒冰糖葫芦递给了她，“好的，谢谢你~”
屋里都是郭云龙的华人朋友：三四十岁的男人在抽烟看新闻，女人们在厨房里准备着一会要吃的配菜，几位年迈的老人则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聊着天。郭云龙和每个人都有说有笑的，想来他们的关系应该很好。
屋里的各处都挂着彩带，在那一张圆形餐桌的中央还有一只蛋糕，看起来今天似乎是谁的生日。
“真是麻烦你们了，特地跑这么远。”把饭菜依次从盒子里倒进餐盘，女人向她们表示感谢道。
菜刚做好不久，倒进盘子时还是热乎的，尤其是那一道三杯鸡，完全看不出是从外面买来的。
拿来两杯果汁，另一个女人跟着问道：“你们是怎么来的？”
沈瑶：“打车。”
“那应该要花不少钱，”端着酒杯从隔壁走过来，男人把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既然都来了，不如留下来一起吃个饭？来回的路费交给我们来报销。”
女人：“是呀，留下来一起过个生日，而且现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回去也不方便，吃了饭再走吧，我来帮你们叫车。”
“都是老乡，咱们就别客气了。”郭云龙也跟着说道。
沈瑶原本想推辞的，可既然郭云龙都挽留她，她们只好接过那杯冰镇果汁，“好吧，那就打扰了。”
今天的主角是郭云龙好友的父亲，他们都是老一辈移民的华人，彼此认识了几十年，平时各有各的工作要忙很少联系，正好借着老爷子的生日大家一起聚一聚。
没有什么客套的寒暄，也没有多余的废话，等大家全部落座后，便纷纷拿起了筷子开始夹菜。
吃正宗的中餐当然要用筷子，哪怕几个年龄小的孩子平常习惯了刀叉，此时也努力地用筷子想要夹起盘子里的丸子。
“嗯！”
吃了一口沈瑶做的元宝红烧肉，年迈的老爷子惊讶地眼睛都睁大了几分，“好吃，这简直跟我母亲做的一模一样，是家里才会有的味道！”
细细咀嚼着那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当晶莹的肥肉在嘴里融化时，男人也不住地点头：“确实，这红烧肉吃着……嘶，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总觉得比别的中餐馆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你说的，是不是‘锅气’？”沈瑶提醒道。
女人还没来得及把那一口土豆丝咽下，就急着表示赞同：“对对对！就是锅气！”
锅气，是只有在中餐里能吃到的味道，而判断中餐做得正不正宗，就全看这一道道家常菜中能不能尝到“锅气”。
咔嚓！
从郭云龙方向传来的一声酥脆，一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到底是最懂得美食的老吃家，一桌子菜里，他总能第一眼就找到最独特的味道。
他本来想道歉的，但那一口鱼肉实在是太香了，让他根本就腾不出嘴。
表面是一层浅金黄色的芝麻，乍一看不过是不起眼的芝麻球，可当咬下去才会发现，里面藏着的并不是红豆沙，而是鲜嫩的鱼糜。
提前用葱姜腌制过的鱼糜没有丝毫腥气，些许的料酒反而能突出它特有的海洋鲜味。
入口先是酥脆和芝麻的焦香，随后便是鱼糜极致得嫩滑和Q弹，吃到中间时，那一口猪肉馅又会“噗”地一下迸出一股咸香的肉汁……
香、鲜、浓，三种滋味由浅及深，脆、弹、嫩，三种口感相互交替，使得每一次咀嚼都是味蕾最极致的享受！
虽然这道芝麻鱼球没有料汁，但是试着沾一沾其他盘子里的糖醋汁，又能使这滋味再提升一个层次。
“这怎么会做出这种味道？太神奇了！”
“是啊，”男人头也不抬地点头回应，“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女人：……
呵，这就是男人，永远只会敷衍地应付，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着自己的事。
碰了碰男人的手臂，女人说：“我说的是这个鱼，你是在说什么？”
男人停止了咀嚼的动作，“这个鸭。”
看向男人面前只剩下一滩汁水的盘子，女人又说：“你先尝尝这个鱼，尝完你就知道有多好吃了。”
“不不不，你听我的，”男人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准备给她夹一块鸭肉，“你先吃这个鸭，这个鸭绝对比鱼的味道好吃。”
看吧看吧，这就是男人，不仅不听你的话，还会自顾自地输出自己的观点。
那道八宝鸭的两条鸭腿已经不见了，鸭翅也被人夹走了，男人本来只想给她夹一块鸭肉，但为了让她尝到最完整的美味，他又用勺子舀了一勺酿在鸭子里的八宝。
糯米、青豆、火腿、虾仁、香菇、芹菜、花生、红枣，在蒸制的过程中，八种食材将各自的味道全部释放出来，烘烤又让它们吸收了鸭肉渗出的油脂，带着一丝丝酱油和白酒的味道，使得整体的香气变得更加醇厚。
鸭肉细腻软嫩、鸭皮焦香酥韧，中间的部位还保留着一点点的胶质……
簌簌。
女人不信邪地吃了一口，原本充满了怨气的眼神瞬间清澈了。
“太让人惊讶了，这鸭子竟然没有一点奇怪的味道？！”
女人又单独嚼了嚼鸭皮，非但没有怪味，反而满口都是美拉德反应后产生的焦香。
男人不解地问道：“奇怪的味道？什么是奇怪的味道？”
女人微微一笑：“就是公鸭那股很难吃很难吃的腥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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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人：我怀疑你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