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青几乎立刻明白了萧容用意。
道:“都先坐下,听世子如何说。”
萧容自案后起身,行至堂中,视线冷然落到公孙羽三人身上。
“空口无凭,你们既宣称我父王遇险与燕北无关,燕雎与张清芳并无勾连,便用你们的实际行动来证明吧。”
公孙羽立刻问:“不知世子想要我们如何证明?”
萧容言简意赅:“助银龙骑击退张清芳叛军。”
堂中诸将皆一惊。
银龙骑和燕北铁骑虽说不至于你死我活,但互相看不顺眼且结过死仇是毫无疑问的,经过会武和萧王遇害,更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现在让这两骑一起作战,和讲鬼故事有何区别。
“世子该不会与我们开玩笑吧?”
一名大将忍不住问。
萧容摇头。
“此事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的,绝无玩笑之意。”
诸将眼底都浮现出深重的疑虑。
孟翚心直口快,当即哈哈一笑。
“原来是这事儿,小世子,你早说啊,害我这一路七上八下,猜东猜西。”
“这张清芳看来果然有几把刷子,竟能让银龙骑诸位兄弟都束手无策,莫非寿山营要守不住了?”
“姓孟的,闭上你的乌鸦嘴!”
方才说话的银龙骑大将立刻怒喝一声。
“寿山营如何,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你一个正被刑部通缉的朝廷钦犯,也敢来动摇我银龙骑军心!”
“世子,此事末将不同意,且不论王爷之死与燕雎脱不了干系,寿山营战事关系重大,作战计划岂能被外人还是三个通缉犯知晓,万一这三人从中作梗,故意坑害我们怎么办。”
“没错,末将也不同意。”
又有几名大将激动附和。
孟翚听着那一声声“通缉犯”,不禁也来了气性,道:“不参与就不参与,老子也不稀罕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世子,你也瞧见了,他们是如何傲慢无礼!”
“我傲慢无礼?分明是你们口出恶言在先!小世子,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对面一排大将简直要气笑。
“我们的世子,为何要替你们做主?”
“什么你们的世子,这分明也是——”
“分明是什么?”
“——”
孟翚感到一阵憋屈。
小世子不认王爷这个爹,他们和人吵架都矮一头。
他堂堂燕北五虎上将,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只有区区三人。
再吵下去,恐怕人家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
孟翚用眼神示意章冉和公孙羽,是兄弟就一起上。
公孙羽忙拉住孟翚,起身,恭行一礼,恳切看向萧容:“张清芳犯上作乱,目无王法,我等身为朝廷将领,诛灭逆贼义不容辞,若能为寿山营之战效犬马之劳,是我们的荣幸,有何需要我们三人效劳之处,世子但请吩咐。”
章冉也道:“公孙所言极是,世子尽管吩咐便是。”
他二人虽态度诚恳,但众将面上仍有明显警惕和疑虑。
莫青第一个起身表态。
“眼下银龙骑面对的最大困境是张清芳叛军火器攻击,张清芳此人极有狡诈擅谋略,在进攻之时,会让火器兵藏在普通士兵之后,趁着银龙骑毫无防备之时,突然发动火器,银龙骑因此已折伤了不少精锐。”
公孙羽三人皆是战功赫赫、极骁勇善战的猛将,只一听,便明白其中关窍。
“张清芳竟有火器。”
公孙羽大吃一惊。<br />
“听莫将军所言,这张清芳所使,应是类似鸳鸯阵的阵法。鸳鸯阵与火器结合,的确有些棘手,若想灭掉火器优势,只能机动作战,设法消耗掉对方火药储备。”
章冉忽道:“我记得数年前蛮族偷袭北境,也曾用自制的一种火枪做先锋,还重伤了几名重骑。”
“没错。”
公孙羽点头。
“好在那时蛮族手中火枪数量不多,且射程并不稳定,给了王爷足够的反击时间。”
孟翚是个武痴,听另外二人谈及军务,立刻忘了之前拌嘴的那点不快,大脑急速转动起来。
“莫非张清芳这狗东西竟与蛮族有勾结。”
公孙羽道:“这不好说,火药并非蛮族独有之物,张清芳也可能是从中获得了启发,但火药是朝廷严格管控之物,寻常百姓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张清芳手中能有那么多火器,只怕另有蹊径。”
谈起迫在眉睫的战事,原本情绪激动的大将也逐渐冷静下来。
莫青:“不知当年燕北是如何破局?”
公孙羽:“实不相瞒,我们王爷所创鱼鳞阵的前身,游鱼阵,便是在此战中获得的雏形。”
这一下,其他大将都纷纷看向他。
“游鱼阵?”
有人禁不住问。
“没错,此阵精髓便在一个‘快’字,遇到火枪攻击,燕北铁骑能以游鱼般的速度散开,借助黄沙遮掩,转瞬消失无踪,待到敌人火器消耗完毕,又能迅速集结成阵,一口吞没敌兵,杀敌兵一个措手不及。”
“借助黄沙遮掩?”
萧容若有所思。
“莫非此阵要选大风天气?”
公孙羽:“世子果然聪慧过人,正是。”
萧容没理会他的恭维。
只是抿了下唇,忍不住想,能想出如此刁钻又直击敌方要害的法子,将己方劣势尽数变作优势,将敌方优势尽数化作劣势,燕雎在行兵用阵上的能力果然非同一般。
张禾:“但京郊不同北境,不禁没有黄沙,恐怕难有能掀起泥沙的大风。”
“此是反攻之计。”
萧容开口:“主动权在我们,没有条件,可以制造条件。”
莫青颔首:“世子所言甚是,京郊虽无大风,但并非没有风,且寿山营本是京畿门户,位置要高于其他营盘,遇到大风天气,恰巧是风力最盛之处,至于黄沙,虽然京郊的确没有,却有其他能被风吹起之物。”
“棉絮!”
张禾一拍大腿,道。
“正是。”
另一名银龙骑大将跟着开口。
“寿山营附近有许多迟开的木棉,结果时间晚于京都,眼下正是果熟裂絮之时,无风之时尚飘得到处都是,若将这些棉絮统一收集起来,只要量足够多,足可代替黄沙,迷惑视线。”
“其实不止是棉絮杨花,凡是能迎风飘起之物,都可干扰敌军,我之前与蛮族作战,还曾巧用孔明灯烧了蛮族粮草大营呢,灯上还题了我们王爷送给蛮族老王的「寿词」。”
这次是孟翚傲然开腔。
“为何要题寿词?”
说话的大将没忍住接话。
孟辉嘿嘿:“因为那日正是蛮族老王七十大寿。”
“…………”
众将不禁想,此法果然歹毒狠辣,不愧是燕王所为。
更有两个老将恍然想起,当年相州府一战,银龙骑和燕北铁骑隔成对峙,有一夜,城外亦忽然飘来许多来历不明的孔明灯。
如今想来,可不正是燕王诡计!
好在王爷洞察秋毫,直接喝令守城士兵将灯全部射落。
原本态度已经有所松缓的大将们立刻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对待燕北这三人的态度实在太好了一些,立刻又恢复肃然铁黑面孔,不再看对面一眼。
萧容偏头问:“游鱼阵阵法图纸,你们多久能画出来?”
公孙羽立刻回:“只要世子能给末将一套纸笔,末将现在就能画。”
“好。”
萧容看了眼一直安静站在一侧的莫冬。
莫冬立刻去书案上取了笔墨纸砚,摆到公孙羽面前的空地上。
萧容:“再给他抬一张书案过来。”
莫冬应是。
萧恩很快指挥仆从抬了书案进来。
堂中火烛也添了许多。
公孙羽展袍坐于案后,和章冉、孟翚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就开始提笔画阵。
堂中寂静,诸将都神色不一坐在原处观望,怀疑有之,审视有之。
兵阵不比其他,宣纸直接铺满了整张长案。
三人倒也合作紧密,章冉研磨,孟翚捧着烛台。
萧容行至案前,看了孟翚一眼。
孟翚不解抬头。
萧容面无表情:“你坐旁边去。”
“我要亲自盯着他画,免得他偷奸耍滑。”
孟翚:“……”
孟翚识趣挪位。
萧容展袖落座,直接让莫冬移了整盏连枝灯过来。
半个时辰后,公孙羽搁笔,偏头,见萧容视线仍专注纸上,立刻将图纸捧起,笑着奉至萧容面前。
“请世子仔细检查一番,看末将是否有遗漏。”
“不必了。”
萧容收回视线,直接站起。
“让所有人都传阅一遍吧。”
莫青第一个起身,将画取了过去。
仔细阅览一遍后,眼神明显一亮,依次往后传去。
张禾暗暗点头。
原本迟怀疑审视态度的其他将领看过图纸后,神色都有明显意外,因公孙羽所绘这张游鱼阵图,从列阵到队形变幻,人员排布,方位移动,可称事无巨细,且其中勾连巧妙,确确实实乃一副完整的兵阵图,竟无任何藏私。
燕王自视甚高,燕北军中兵阵自然也不轻易外传,更遑论图纸。
这三个燕北大将,缘何会如何大方。
莫非王爷遇害,当真另有隐情?
还是这三人为了逃罪,故意使出的障眼法。
孟翚看出众人顾虑,哼道:“放心,我们燕北铁骑从不做卖国通贼之事。你们就算信不过我,也该信公孙,他这张脸,可就是在同蛮人作战中毁的。”
此事众将自然有所耳闻。
都是战场杀敌的,听了这话,银龙骑这边倒是无一人再和孟翚打嘴仗。
双方达成短暂和谐。
公孙羽道:“游鱼阵虽能克火器,但也有一些缺点,便是此阵对马匹和骑兵速度要求极高,和燕北铁骑适配,与银龙骑未必适配。”
这正是一直困扰莫青之事。
莫青道:“我已专门抽调出一支精锐,负责执行先锋任务,眼下他们正在加紧训练。”
公孙羽沉吟须臾,道:“诸位若是信得过在下,在下可到军中,亲自带领他们训练,以最快速度适应游鱼阵。”
“若是世子也肯信得过在下,某愿亲自充当先锋,与张清芳对战,以证我们王爷清白。”
孟翚早就手痒,立刻:“也算我一个!”
众人竟是一惊。
银龙骑与燕北铁骑联合作战,这已不是鬼故事能够形容。
张禾说出最大担忧:“可你们眼下是朝廷钦犯,如何能出城去银龙骑?”
“这个问题我想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们可以扮做普通士兵,跟随莫青将军一起出城,想来入城士兵不敢盘查莫将军亲随的。”
公孙羽道。
这倒也得益于王爷和萧王不合。
崔氏现在满城搜捕他们三人下落,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会藏在银龙骑内。
“这——”
张禾看向莫青。
莫青:“我看此法可行。”
“世子的意见呢?”
萧容看向公孙羽:“我没意见,但你们三人,必须有一人留下做人质,让我能说服所有将领接受你们参与。”
章冉和公孙羽同时看向孟翚。
孟翚:“看我作甚?”
“这种好事我肯定得去。”
章冉只能笑眯眯看向萧容。
“既如此,就由在下留下来,陪世子一道等捷报吧。我这个五虎上将,想来是有这个资格的。”
如此,众人再无顾虑。
议事毕,诸将陆续散去,只剩萧容还坐在案后。
萧恩轻步进来,问:“那三人,依旧带回马厩里么?”
萧容头也不抬,凭着记忆在纸上勾画出一条条游鱼似排列的兵阵。
“给他们准备一间屋子。”
“省得他们病倒了影响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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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新写多少,明后天会继续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