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还是坚持睡在了客房。
怕萧容不悦,他还想好了一番说辞,且是有些可怜让人不忍拒绝的说辞。
但不知是不是萧恩在场,听了他的诉求,萧容微微一笑,很通情达理道:“之前是我考虑不周,阿翁,把隔间收拾出来,给太子殿下居住吧。”
太子如此注意分寸和影响,并不由着世子随性而为,萧恩面上不显,心中多了几分赞许。
到底是储君,就算是个不受宠的储君,该有的教养还是有的,并非十分孟浪之人。
萧恩心稍稍宽慰。
否则以奚融过往名声,他总觉得世子吃了大亏,轻而易举就被人骗了心,还骗了……就像精心娇养的小白菜被外来的豺狼拱开篱笆叼走了一般,连带着对奚融也总忍不住生出点不满。
玉龙台上平日只有萧王和世子萧容有落榻之处,一般情况下是不设客房的,但拾掇出一间干净不失规格又符合世子心意的房间也不是什么难事,在萧容开口吩咐之前,萧恩早已准备妥当。
萧容亲自送奚融到房间,检查一圈,确定没有不妥帖之处,才由萧恩陪着回了起居室。
“那三人如何了?”
进到室中,萧容跪坐下去,问。
萧恩放下手中提的宫灯,躬身将案侧摆着的树形连盏金灯一一点亮:“依照世子吩咐,给他们送了水和窝头,但那位公孙将军臂上刀伤看着不轻,可需老奴叫府医过去给他进行简单包扎?”
萧容:“这点小事,你瞧着办吧。”
萧恩笑着点头,起身斟了碗热茶,放到案上。
“世子打算瞒太子到何时呢?”
萧恩闲话一般,问。
萧容合袖而坐,凝盯着金枝上晃动的烛影。
“眼下京都形势复杂,我不想给他增添多余负担。”
萧恩:“但世子一个人承受,未免太辛苦了一些。”
萧恩久随萧王,足够理性,这种时候依旧忍不住护短。
萧容不以为然掀起眼帘。
“这有什么,父王当年不也是一人么。”
以前世子从不会这般毫无顾忌提及自己身世,如今当真是百无禁忌。
萧恩摇头。
“当年王爷带世子回京都时,世子都已经能活蹦乱跳了。”
萧容一默,神色不明。
“这么说,我出生时,燕雎真的也在场。”
“王爷在北地的事,老奴不甚清楚,但老奴记得,当年随世子一道回京、沿途负责照料世子的两个婆子,都是出自燕王府。”
萧容倏地看向萧恩。
“后来我怎没见过她们?”
“世子回京后,王爷就将他们遣回燕北了。”
萧容眸色一沉。
“她们是燕雎安插的眼线吧。”
萧恩摇头:“他们北地口音太重,王爷怕她们把世子口音带坏。”
“……”
他就知道,燕雎绝对没有安好心。
这种法子,简直比安插眼线更阴险。
萧容往外看了眼黢黑夜色:“盯好那三个,若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报与我知道,另外这两日府中也要加强巡逻,后门关闭,只留一扇角门,所有人凭腰牌令牌出入,凡有客拜访,一律在前门接待。”
“世子放心,这些琐事老奴自会安排妥当。”
“我困了,阿翁也去休息吧。”
萧容道。
萧恩没立刻退下。
“可需老奴夜里守在外头陪着世子?”
“不用,我又非三岁稚子。”
萧恩提灯退了下去。
奚融客房就在起居室旁边,仅几步之遥。
简单沐浴更衣毕,奚融端坐在床帐内,听着隔壁再无任何声响传出,里面主人应已安稳入眠,才也和衣躺下。
房间里飘浮着若有若无的书香。
听说这里以前是萧容用来练字的小书房,奚融内心不禁一柔,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令人安宁的气息之中。
四下一片悄然,窗纸上映着白梅树影。
奚融阖上眼,提前在心中计算着明日安排和行程,耳畔忽传来一道极轻的吱呀声响。
奚融没有动。
须臾功夫,一道影子已经猫儿一般掀开金纱帐,钻了进来。
萧容是抱着枕头过来的,直接将枕头往里侧一摆,躺了下去,轻车熟路伸臂抱住奚融的腰。
奚融失笑。
“你这样偷偷过来,萧总管会担心的。”
“他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容毫无负担道。
奚融视线落在萧容颈下的那方精致可爱的玉枕上。
看着玉枕表面绘制的图案,道:“是游仙枕。”
千金难求的稀世珍宝游仙枕,用特殊绿玉制成,冬暖夏凉,不过萧氏世子最寻常的枕下之物而已。
萧容睡觉时习惯留着一盏灯,故而刚刚进来时,顺手将烛台放在了外面圆案上。
灯影摇曳,名贵软云纱织就的金纱帐内一片柔静光影。
萧容对这些日常用具向来不在意,从小到大,能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自不可能是寻常俗物,更遑论这种贴身物品,见奚融似乎感兴趣,便道:“幼时每逢夏日,我十分怕热,萧恩便送来了此物,枕着还算舒服,就用到了现在。”
奚融点头。
“你大约不知,这是前朝宫廷之物,是一位痴情帝王搜罗天下美玉,为其心爱皇后打制。”
“那位帝王薨逝后,游仙枕也不知所踪,不少世家大族都曾花费重金寻找。孤早听闻,有官员将此枕献于了萧王,原本只当讹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毕竟孤听说,萧王爷很少接受官员献礼,对古玩珍宝也鲜有兴趣。”
萧容一怔。
萧恩当年送这枕头给他时,只说是在整理库房时偶然发现的,并未提及萧王。
奚融道:“我知此事,是因当时深受热毒折磨,彻夜难眠,宋阳想寻此物为我缓解苦痛。”
“当时我听说传闻,还以为游仙枕果然名贵,连萧王爷都另眼相看,如今看来,或许另有内情。”
萧容冷静摇头:“应当只是巧合而已。”
但奚融的话,确然令萧容想起一些事情。
在他得此玉枕前,萧王有一阵子操劳公务,引发旧疾,夜里总难安眠,每日都要由府医针灸半个时辰才歇息。那时他正是进学年纪,严格遵守晨昏定省规矩,每日夜里去主院向萧王请安,基本都能看到府医也在,故而对此事印象深刻。
地方官员不会无缘无故给萧王献礼。
莫非是听说此事,才献上了游仙枕?
可能萧王用过觉得功效尔尔,便弃之不用,丢到了库房里,之后恰巧被萧恩翻了出来。
如此,所有事情倒讲得通了。
“这玉枕真有这么大的功效么?”
萧容问。
奚融:“一梦游仙,故名游仙枕,能让众世家竞相追逐,应当不假。”
“要不咱们换一换。”
萧容提议。
可惜玉枕太小巧了了些,他们不能合枕。
奚融再度失笑。
“不用,孤体内热毒有冰魄压制,已不需靠游仙枕缓解。”
这夜,嗅着自小到大闻惯的气息,蜷在奚融怀里,萧容总算能暂时忘掉这两日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怀中人恬静睡颜,奚融却有些不舍得睡。
因这一刻安宁,让他产生一种回到松州山间的恍惚感。
在他最落魄之际,上天赐予了他最珍贵最甜蜜的礼物。
他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很早以前,在京都街头,他就遇到过他,准确说,是他的车驾。
那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和车中人发生关联。
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崔氏遭受的一切,令他真正清醒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也对所有世家大族深恶痛绝,敬而远之。
五姓七望,永不可能接纳一个身负异族血脉的太子,即使他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勤勉上进,和最大程度的谦卑。
崔氏拒绝他那一刻,他曾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做得不够好,一度心灰意冷。
直到崔道桓转眼成了魏王的老师,他才知自己以前所行所为在旁人眼中皆是笑柄。
他以为余生目之所及皆是黑暗。
光明与美好来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
“老夫人,太子仍未从萧王府出来。”
王氏,仆从将消息禀报给沉着面坐在榻上的王老夫人。
“好,真是好啊。”
王老夫人齿间一连发出几声冷笑。
“萧容,你竟真敢如此堂而皇之将老身和王氏的脸面往地上踩!”
晋王和王延寿都站在一边。
“母亲息怒。”
王延寿先开口劝:“眼下世子既已回到萧氏主持大局,咱们还是设法缓和一下和世子关系,勿要和世子再撕破脸才是。若是闹得太僵,可真就无法收场了。”
王老夫人重哼一声。
“蠢货,你难道还没瞧明白,不是我与他过不去,是他铁了心要与咱们王氏撕破脸,他当真以为,回到萧氏,他就能左右整个萧氏的立场么。竖子猖狂!我便不信,萧氏上下能由着他胡作非为。”
“母亲是想?”
“且等着瞧吧,我会让他亲自到王氏,将我恭恭敬敬请到玉龙台去。你去知会一声晋王,明日不必再去萧王府拜访,另外你再备几份厚礼,帮我送到萧氏有话语权的几个支系那里。上月陛下刚赏了我一支千年老参,你也包起来,送到三房给玉柯公子疗伤去,还有我佛室里那尊白玉观音,送到萧三爷那里,请他赏玩,就说是我一点心意。”
“殿下。”
晋王府,心腹趋步行至内室,在帐外跪下,禀:“王老夫人派人传来口信,明日殿下不必再去萧王府,另择,老夫人让殿下继续称病,不必急着回银龙骑报道。”
晋王坐在床上,上袍半褪,正由宫人服侍上药。
自在会武中坠马受伤,晋王便留在了京中养伤,只是轻伤,并未伤及筋骨,按照计划,晋王是打算明日回银龙骑的。
心腹禀完,道:“听说那贼逆张清芳攻势猛烈,寿山营战事正吃紧,依属下看,殿下暂缓回营也是好事,只是萧王世子那里,若依着王老夫人意思行事,殿下岂非要得罪世子?萧容眼下毕竟已是萧氏当家人。”
晋王摆了下手,宫人立刻退了下去。
“可本王又能如何,这老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本王违背她,定会惹她不悦,到时候受罪的不还是你们。”
心腹垂首。
“属下谢殿下怜悯。”
晋王披衣站起,忽问:“萧王世子,今日真的留了太子在府中过夜么?”
“应当不假,听说王老夫人亲自去萧王府拜访,竟吃了闭门羹,王老夫人因此才大发雷霆。”
心腹说到此,意味不明道:“要说这太子为了攀附萧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次会武,太子冒着被猎犬围攻的危险,单枪匹马,第一个找到了萧王世子,凭着这份滔天恩情入了萧王世子的眼,在猎苑内,太子甚至众目睽睽矮下身段给萧王世子拾靴,便是当年太子为了巴结崔氏都不曾如此,后来太子被魏王崔氏构陷,萧王世子亲自出面为他作证,为此甚至被逐出家族。如今萧王世子回到萧氏,更是直接将太子留在府中过夜,此番形势对殿下的确不利。其实属下在想,殿下是不是也该亲自去萧王府送一份厚礼,向萧王世子表达一下拉拢之心。”
晋王蹙了下眉尖。
“你将本王和太子相提并论?”
“太子做的那些事,本王倒是不屑为之,也难怪当年崔氏瞧不上太子,相中了魏王。”
“是。”
心腹知晓晋王背靠王氏,又受皇帝娇宠,性情里自有一股矜傲,和身负异族血脉遭人嫌弃的太子的确不同,即便萧王世子身份尊贵,殿下也不可能像太子一样,当众去给萧王世子提鞋,忙请罪:“是属下失言了。”
“但你所言也不无道理,以前是本王太过轻敌,只在意萧王爷态度,忽视了和萧王世子的私交。”
晋王斟酌片刻:“这样吧,明日你亲自去趟萧王府,代本王向世子告罪,就说本王突感风寒,卧床难起,待能自如行动,一定会当面拜会世子的。”
心腹点头。
“殿下是萧王爷亲自指定的皇子人选,萧氏上下皆知,想来世子就算受过东宫恩惠,也不会因私废公,不给殿下这个面子。”
已是深夜,崔府别庄内仍灯火通明。
不断有欢声笑语自内传出,坐在上首的自然是尚书令崔道桓,而坐在左首席的却并非崔氏大公子崔燮,也并非崔氏族内其他重要人物,而是一身形魁伟,身着铠甲,留着长须,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男子棱角分明的刚硬面上一双鹰目尤为引人注目。
若有识得这张面孔的官员在场,看到男子,必会大吃一惊,因座中男子正是数年前本该已被枭首、眼下正率领麾下兵马猛烈攻打寿山营的张清芳。
“本相先敬张将军一杯。”
崔道桓含笑举起手中酒盏。
“尚书令客气了。”
张清芳干脆利落饮完杯中酒,鹰目闪烁着幽光。
“该我谢尚书令才是,若非尚书令鼎力相助,把燕雎那头恶虎引到京都,我岂能这么快就报了当年陇右道之仇。”
“吾弟当年为救吾性命,被萧景明枭首城门,暴尸半月,何等凄惨。”
“萧景明一死,我总算可以告慰岳父大人和吾弟在天之灵了。”
崔道桓颇为感慨道:“张将军这话就见外了,薛将军也曾是我崔氏坚不可摧的盟友,当年若非萧景明从中作梗,今时今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该是二皇子才是。”
“我岳父当年便是打算拨乱反正,让朝廷回归正统,可惜一时疏忽,葬身在萧景明之手,连个全尸也未保住。”
“都是过去了,燕雎和萧景明同时葬身崖底,银龙骑就算能勉强维持战斗力,在将军猛攻之下,又能坚持多久,至于燕北铁骑,有景氏父子在,很快就能成为本相囊中之物,届时这大安,便是本相与将军的天下。届时本相会奏明圣上,为张将军和薛将军恢复名誉。”
张清芳目光一闪:“但我听说,燕雎麾下那几名得力干将,公孙羽章冉孟翚如今都还窜逃在外,万一让他们逃回燕北,尚书令的计划岂非要落空?”
“将军多虑了。”
崔九在一旁奉酒,道:“尚书令已命铖公子在各处城门设下天罗地网,这几人只要现身,便会立刻被当做逆贼缉拿,这里是京都,可不是燕北,任他们武艺再高强,也是插翅难飞。”
“尚书令好计谋。”
张清芳恭维了声。
崔道桓一摆手。
“本相不过使些雕虫小技罢了,哪里及得上张将军兵法韬略。本相听说,莫青重新调整了战略部署,银龙骑直接先退后三里扎寨,接着又退后五里,照此下去,将军攻破寿山营指日可待。”
张清芳眼底含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轻蔑。
“莫青是萧景明一手带出来的,用兵风格和萧景明极为相似,但又缺一些萧景明的狠辣,平稳有余,魄力不足,我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集中兵力攻打寿山营,并用火器挫银龙骑长弩,打击银龙骑锐气。”
“今日他只退了八里,明日起,我让他再退十里!”
崔道桓目中一片激赏。
“将军果然神勇。”
“只要将军能攻破寿山营,本相立刻命燕北铁骑南下,助将军一起灭了银龙骑精锐。”
宴饮结束,张清芳披上黑色斗篷,遮住头面,由崔九亲自安排轿子隐秘出城。
崔道桓则另乘坐轿子回崔府。
崔燮和崔铖已在大堂外等候。
见崔道桓现身,二人一道作礼。
“进来吧。”
崔道桓道。
进到堂中,崔道桓在上首坐了,崔燮、崔铖分坐下首。
“如何了?”
崔道桓问崔铖。
崔铖神色颇为阴鸷:“侄儿亲自带人在城中搜寻至今,都未寻到那三人踪迹,按理那公孙羽负了伤,应该逃不了多远,可这三人如今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实在古怪。”
崔道桓神色一凝,若有所思。
“确定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都搜了么?”
崔铖点头。
“京中和燕北沾亲带故有点牵连的府邸侄儿都已凭令牌进去搜查,绝无遗漏,至于普通民户,也已搜查了一部分,且刑部既发了通缉告示,这些刁民应该也没胆子窝藏朝廷钦犯。侄儿实在想不出,朝中还有哪个不要命的有胆量在这种时候窝藏人,公然与伯父和崔氏作对。”
“人心隔肚皮,不可大意啊。”
崔道桓缓缓抚须。
“当年咱们崔氏便是一时大意,才错失先机,被人捷足先登。”
“如今大事虽定,但这三人到底是隐患,万不能让他们和燕北联系上,坏了本相大计。”
“明日起,不止和燕北有交情的,那些平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保持中立的官员府邸,也要仔细搜查。”
崔铖应是。
崔九这时在外禀:“尚书令,景氏兄弟到了。”
景邱和景四一起走了进来。
二人纳袖便拜,崔道桓笑着抬了下手。
“景家主不必客气,快快入座。”
景邱圆胖脸上写满感激。
“尚书令于我景氏有再造之恩,请一定要受景邱这一礼。”
“兄长所言极是。”
两人坚持行了大礼,才在右侧下首坐了。
崔道桓道:“景家主这话言重了,燕王爷疼爱十三太保,众所周知,这世上除了景太保,谁还有资格承继燕北军呢。”
自儿子景曦被逐出燕北军,自己也挨了杖打,景邱只觉天塌地陷,整个景氏都要完蛋了。
燕王下了命令,京都再无他们容身之处。
景邱景氏只能带着断了一臂的景曦离开京都,狼狈返回北地,心情已不是简单绝望二字能形容,谁料刚出城门不久,他们就被一顶软轿拦住了去路。
紧接着,景邱就看到了身着超品官服,从轿中走出的尚书令崔道桓。
之后,三人被安排住进了崔氏名下一处密宅。
期间崔道桓不仅请来名医为儿子景曦疗伤,一应衣食住行也安排的十分周到,俨然将他们当作上宾对待。
景邱不知对方目的为何,只能忐忑待着,直到昨日尚书令崔道桓再次出现,说燕王遭遇伏击,突然身亡,尚书省已决定由儿子景曦代掌燕北军。
那一刻,景邱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之后禁军亲自安排了马车,接儿子景曦和他们兄弟二人到了燕王行辕里,景邱方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闻得此话,景邱面上露出沉痛:“之前燕王爷受人蒙蔽,一怒之下处置了曦儿,也就尚书令还记得曦儿曾是燕王爷最疼爱的太保。”
“如今曦儿已经代掌燕北军,请尚书令放心,以后燕北和崔氏,同进同退,亲如一家,尚书令但有需要,直接吩咐便是。”
崔道桓满意景氏兄弟的聪明和识趣。
便问:“那件事,景家主办得如何了?”
景邱忙起身。
“正要告知尚书令,所有东西已经依照尚书令吩咐,经景氏商号传往燕北,在下派出的人是曦儿身边的近卫,经常出入燕北大营,若无意外,最迟明日傍晚,他就能见到秦钟。”
崔道桓点头。
“景家主办事果然令人放心,只是本相听说,秦钟对燕王忠心无二,依景家主看,他会听从命令行事么?”
“绝无问题。”
景邱很笃定答。
“小人在北地和秦钟有过一些交往,秦钟此人和公孙羽孟翚不同,不仅对燕王忠诚,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好,在军中出了名的宽仁,从不苛责下属,且秦钟性情温厚,一向唯燕王之名是从,昔日燕王让他守天牛关,蛮族骑兵都要杀到眼前了,关中守兵不足三百,秦钟没有燕王命令,硬是不敢退一步。此次燕王选择让秦钟镇守后方,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已经逼燕山交出燕王私印,只要看到燕王印鉴,秦钟一定会听命行事的。”
“且当年相州府一战,率领燕北铁骑和银龙骑交战的便是秦钟,秦钟在那一战还受了伤,秦钟对银龙骑天然怀有仇恨,更会助尚书令对抗萧氏。”
“这话倒是不假。”
崔九拱手望向崔道桓。
“属下记得,有一年秦钟代燕王来京述职,到了兵部之后,不知回话时说了什么,被萧王当着兵部官员的面当众严词训斥,秦钟立在原地,一声不吭,想来心中确对当年事心怀怨恨。”
崔道桓若有所思抚须。
“这么说来,此次真是天助本相。”
“若秦钟有回信,第一时间告知本相。”
景邱应是。
夜色已深,众人依次退下。
景四拦住崔铖和崔燮去路,恭行一礼。
“小人准备了一些消暑礼品,送给大公子和铖公子,还望两位公子笑纳。”
崔铖一笑。
“你倒是懂事,只是你们景氏偏远小族,能有何好物呢。”
景四对崔铖性情有所耳闻,笑道:“好物不敢当,权当我们景氏一点心意罢了。”
崔铖睨了眼身后随从,随从会意,与景四一道去收礼品。
“堂兄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方才堂中议事,怎一言不发。”
崔铖看向崔燮。
崔燮淡淡道:“你多心了。”
“哦,是么?”
崔铖不怀好意笑了笑。
“我听说,今夜太子留宿在了萧王府,如今萧容重回萧氏主持大局,咱们这位太子,还真是正正经经攀上了高枝呢。”
崔燮面色果然阴沉了一分。
“这等不知羞耻的狂浪之举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么。”
崔铖:“要我说,堂兄你就是过于正经端着了一些,遥想当年,东宫主动送礼和堂兄交好,堂兄却直接当众将那套价值不菲的笔砚赏给了一个马夫,让那马夫练字用,原因不过是此前咱们一起郊游,东宫没有接受起哄、帮堂兄牵马而已,其实堂兄如若真对东宫感兴趣,何必故意折辱他,若是当初给他点好脸色,东宫现在说不准已经唯堂兄之命是从了。”
“不过那时东宫年少气盛,的确有些不识趣,就说堂兄第一次临摹《寒梅图》,在场世家子弟都争抢着要为堂兄捧图,免得画纸沾了泥污,唯独太子站在一边,一动不动,毫无眼色可言。后来杏花楼宴饮,堂兄与所有人共饮,独晾了太子一晚上,也是他罪有应得。”
“后来我们都以为,太子过后一定会亲自登门向你谢罪,谁料太子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毫无表示。”
“观太子如今在萧容跟前的表现,我若是堂兄,也咽不下这口气呢。”
“行了。”
崔燮直接打断崔铖的话。
“你还是先想想,如何办好父亲交代你的事吧,我警告你,公孙羽三人是决不能活着离开京都的。”
“放心。”
崔铖背起手:“明日就是掘地三尺,我也定要将这三个逆贼挖出。”
**
次日一早,萧容和奚融一道用过早膳,奚融回东宫安排送信事宜,萧容则到议事堂等寿山营军报。
奚融出了萧王府正门,姜诚已经牵马在外等候。
“殿下。”
看到奚融身影,姜诚立刻上前行礼。
奚融颔首,上了马,刚行一段路,忽见一辆马车从另一边街口驶了过来,最终在萧王府门前空地一隅停下。
一个朱袍内侍从车中走出,先整了整冠带,接着挥了下手,随行仆从立刻从车厢后搬了许多礼品下来。
“仔细些,千万别摔着了。”
内侍扬着兰花指嘱咐。
姜诚皱眉:“是晋王身边的王忠,这一大早的,王忠携带重礼来萧王府作甚。”
下意识说完,姜诚就已知晓答案。
晋王一大早派人来萧王府送礼,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冲着萧王世子来的。
如今萧王世子是萧氏主事人,不同以往,晋王自然要有所表示。
“以前只听说晋王起早贪黑往银龙骑历练,积极在萧王面前表现,倒不曾对萧王世子如何殷勤,如今倒是转了性儿了。”
奚融神色淡淡。
“他若真懂殷勤二字如何写,就不会只派一个内监过来了。”
殿下和晋王交集不多,过往很少提及晋王,此刻语气虽平常,但言语间的讽刺很明显。
“殿下的意思是,晋王只是做做样子?”
“他不是做样子,他是既不想得罪王氏,失去王氏这个助力,又想来萧氏卖个好。一早派心腹避人耳目而来,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苦衷,也让所有人都想起来,他才是萧氏选择的皇子。”
姜诚对晋王观感平平,同为皇子,晋王有王老夫人和王氏撑腰,生母又受宠,在陛下跟前得脸,在宫里也是人人上赶着奉承,与殿下的失宠形成鲜明对比。
“以前属下只当晋王事事听从于王氏,连纳个妾都要看王老夫人脸色行事,练得一副伶俐性情,但并无多少城府,没想到也如此有自己的小算计。”
奚融薄唇轻扯:“皇室之人,若无心计,岂能活到今日。”
姜诚:“那殿下就这么看着他往世子跟前凑么?”
“晋王如此举动,多半是从王老夫人那里听说了殿下留宿萧王府的事。”
殿下竟还能如此平静,姜诚已经忍不住生气。
今日是晋王,明日还不知又是谁,以后巴结萧王世子的人恐怕会越来越多。多一个,便是给殿下添一分赌。
奚融一副温良色:“孤若真与他们过不去,便是给容容添堵了。”
姜诚:“……”
殿下隐忍如斯,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大度贤夫,身为下属,他还能说什么。
玉龙台,议事堂,萧恩客气送走王忠,回来和萧容复命。
“晋王送的东西不少,都是好物。”
萧恩站在下首道。
萧容自案后抬头。
“你的意思是,我方才怠慢了晋王府的人,应该留他喝盏茶再打发走?”
萧恩缓缓摇头。
“那倒不必,晋王此举看着是有诚意,但正因太有诚意,反而显得诚意不足。”
“世子如今执掌萧氏,日理万机,能拨冗见那王忠一面,已经算给足晋王面子了。”
“晋王自己不露面,派王忠这个心腹过来,无非是怕得罪那王老夫人而已,而非有其他不可抗拒的理由,这是一不妥当。二则,晋王此时派人过来,多半是听闻太子留宿昨夜之事,有试探世子态度的意思,玩弄巧计,变相给世子施压,这是第二不妥当。但晋王做的最不妥当的地方,便是不该此时称病,不按时回银龙骑报道。若老奴猜测不错,此时多半是那王老夫人在后面出的主意,看来昨夜世子的举动,令这王老夫人很不悦了。”
萧容眼底并无半点波动:“有仇不报非君子。我若不报当日之仇,她只会以为我更好欺侮,更加蹬鼻子上脸。”
萧恩点头。
“世子做得极好,执掌一家一族,一个威字不可废。那王老夫人昔日对世子不敬,便该得到教训,不过立威也讲究恩威并施,这王老夫人最重面子,世子若不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只怕会兴风作浪,暗中给世子使绊子,这可不利于世子稳定大局。”
“是么。”
萧容目冷如冰。
“我倒要瞧瞧,她究竟能兴起多大的风浪。”
“我不是父王,不在乎所谓家族联盟,她若犯到我手里,我是不会给她留脸的。”
半个时辰后,莫冬带回寿山营最新战报。
萧容展开阅过,神色沉凝。
萧恩问:“如何?可是情况不妙?”
萧容摇头。
“谈不上不妙,但也谈不上多妙,张清芳又增加了火器数量,银龙骑虽然退后十里安营扎寨,但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想要反击,必须有制敌法宝才行。”
临近午时,莫青亲自回来,向萧容回禀详细情况。
“如世子所料,张清芳一击得胜,已露出自负之态,直接下令三日内拿下寿山营,未来三日,张清芳一定会集中火力攻打银龙骑先锋部队。”
“末将和张禾已经拟定了初步的诱敌深入计划,但有一个十分不确定的因素,就是张清芳配备的火器。”
“若银龙骑无法在短时间内消耗掉张清芳火药储存,未来反击时会极被动,昨夜末将命先锋营用假人代替士兵,引张清芳发动火器攻击,但假人用稻草填成,遇到火器易燃,应当是被张清芳瞧出了端倪,黎明时张清芳突然鸣金收兵,停止进攻,至今仍无动静。张清芳不说用兵如神,但在兵法韬略上颇有造诣,且这些年在京郊暗中培植势力,十分擅长野战,若被他发现银龙骑撤退真正的目的,他恐怕会不计后果拿下寿山营。”
萧容沉默听完:“眼下不确定的,具体是哪一个环节?”
莫青:“一支能躲避火器攻击,擅长野战的先锋部队。”
“张清芳要击溃银龙骑的斗志,想要反攻,就必须以牙还牙,击溃张清芳的信念。”
“银龙骑虽也是骑兵,但常年驻守京郊,论起野战,无论使用的马屁还是躲避火器攻击的速度都有明显瓶颈,这并非短时间能提升的。长弩面对火器又无法发挥作用,更是雪上加霜。”
萧容思索片刻,问:“眼下银龙骑能回京参与议事的将领有多少?”
“张清芳喜好趁夜突袭,今夜之前,应不会有动作,除了外出巡视和镇守后方的将领,大部分参与作战的主要将领都能参与。”
“好,那就传令下去,今夜议事堂,议寿山营战事。”
莫青不禁意外问:“莫非世子已经有解决办法?”
萧容道:“能不能成还不好说,今夜自会见分晓。”
莫青精神一振,正色领命。
因为要举行军中议事,玉龙台早早亮起了灯火。
公孙羽、章冉、孟翚三人在被关了一日一夜,啃了三顿窝窝头后,再一次被放出来,沐浴更衣,换上了干净衣袍。
萧恩甚至让仆从给三人进行了简单梳洗。
收拾妥当,三人照旧由萧恩引着登上玉龙台。
孟翚连日胡子拉碴的下巴都被清理得干干干净,一根杂须不剩,如此礼遇,令他颇为受宠若惊,左右环顾一圈,悄声同另外二人道:“这小世子突然对咱们这么好,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该不会要送咱们上路吧。”
“不会。”
公孙羽一臂缠着药带,看着台上通明的灯火和来往穿梭的仆从,道:“恐怕是有大事。”
“大事?”
孟翚一听更觉不妙。
萧王府的大事,和他们有何关系。
总不过是萧王遇袭之事,要算到他们头上。
章冉则道:“我方才瞧见几个银龙骑大将,也在往台上而去,莫非是银龙骑内出了什么大事?”
说话间已到议事堂门口。
议事堂大门紧闭,只有烛光从内透出。
萧恩没有禀报,直接推开了大门,请三人进去。
三人跨过门槛,还未往里迈步,便齐齐顿住。
堂中灯火通明,一树树连盏铜灯皆被点亮,明若白昼,两排身穿银色战甲的将领整齐列座两侧席上,气氛一片凝肃。
正中最高处主位上,世子萧容一身素色宽袍,展袖端坐案后。
随着公孙羽三人步入,原本神色严肃坐着的一众银龙骑大将神色遽然起了变化,有几个甚至腾得站起,怒视三人。
“你们怎会在此!”
“是我让他们来的。”
萧容开了口,吩咐萧恩。
“带他们入座。”
萧恩应是,领着三人在最末三个尚空着的席位上落座。
说话的将领一时愕在原地,两侧将领更是面面相觑。
银龙骑和燕北铁骑坐在一起议事。
分明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可能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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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诸位提前适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