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良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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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融坐在临时供参赛将领使用的帷帐中,半侧上身坦露着,上面全是血污,他额间全是细密冷汗,被雨水浇过似的,唇也苍白泛着青,唯俊美面孔仍冰塑一般,看不出任何受伤痛折磨的痕迹,只微微仰头,吩咐军医:“动作快些!”

军医惶恐应是,然而看着奚融已经处于半折状态的臂和臂上肌肉震裂而滴滴答答淌流出的血,如何敢真的快,换成一般人,受如此骨伤,就算不鬼哭狼嚎,只怕也早哀嚎不止,可这位太子,竟像灵魂根本不属于这尊肉体一般,如何不教人震惊。

日已黄昏。

橘红色的光线隔着帷帐缝隙钻进来,照在这张苍白冷汗淋漓的面上,让奚融整个人看起来当真如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被日光笼罩的恶鬼一般。

军医取了夹板,将奚融伤臂固定住,正要用药带缠起,帷帐门突然打开,漫天橘红铺天盖地洒了进来。

军医抬起头,一个清瘦身影已出现在了帐内。

而一直维持淡漠之色的太子,几乎是仓皇抬起了头。

萧容平静走到军医面前,道:“我来吧。”

军医点头,忙起身退下了。

萧容跪坐到一侧席上,拿起夹板,重新帮奚融将伤臂固定住。

虽然早有预料奚融伤得恐怕不轻,但当真看到那一条肿起可怕青紫色的臂时,萧容动作仍控制不住顿了下。

奚融已偏过头。

“还是交给他们处理吧。”

“不用。”

萧容摇头,动作如常将夹板扣紧。

“处理这样的伤,我有经验。”

萧容从药箱取出新的药带,熟练将夹板缠紧,才抬起眸:“为何要自己躲在这里处理?”

奚融一手屈放于膝,温声道:“一点小伤而已,无碍。”

萧容仍盯着那张脸:“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不仅怕我担心,更怕我因此愧疚,对么?”

“你怕我觉得,燕王是因为我的缘故,才针对东宫。”

奚融终于垂目看来。

萧容已盘膝坐着,与那双幽沉难以见底的眸对望片刻,忽然眼睛一弯。

“我么,的确会有一点小小的愧疚。”

“不过殿下放心,我这个人,没心没肺的,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无法释怀。”

“俗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若分得太清,反而显得生分,就算真因我的缘故连累了殿下,殿下你也只能认栽了。”

奚融唇边终于露出点笑。

道:“过来,离孤近一些。”

帷帐中铺着一整面坐席,萧容于是换了个姿势,很不客气直接仰面躺在了奚融这个伤号的膝上。

第三轮比拼在次日进行,皇帝和百官已陆陆续续散去,只有东宫众人还等候在外。

见萧容和奚融一起出来,宋阳立刻迎了上去。

萧容笑道:“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我刚刚已经向殿下申请,咱们一起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众人皆露出欢喜之色。

一则,今日东宫战果的确不错,二则,能有与主君私下宴饮的机会,于将领们而言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宋阳便问:“公子想去何处?”

“不如就杏花楼?”

萧容看向奚融。

奚融颔首:“听你的。”

众人一路说笑着往杏花楼出发。

除了萧容和奚融坐车,其他人都是骑马随行。

因为大批将领从各地涌入京都,杏花楼生意比以往更热闹数倍,各色宝车骏马将楼前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只能提前下车。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哟。”

两侧街市热闹非凡,小贩吆喝声沿着灯火向四面八方绵延。

萧容循声望去,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一对夫妇正带着一个稚儿在买糖葫芦,那稚儿骑坐在父亲颈间,肉肉的小手里还握着一只糖人,兴奋挥舞着。

糖人越转越快。

萧容思绪也莫名跟着飘飞起来,一些模糊的画面忽然再度流星飞光一般自脑中闪过。

只是一瞬,便如夜空突然亮起的烟花一般,飞散而去,消失不见。

“容容?”

奚融唤了声。

萧容回过神,笑了笑,摇头说无事。

杏花楼,老板带堂倌恭敬迎出,但遗憾表示:“今日楼中大的包厢已满,只剩小包厢和一些散座。”

而小包厢最多只能容纳六七人。

姜诚上前交涉:“你是欺我不知楼中规矩么,你这杏花楼真正的好包厢,何时真的满过?”

老板为难一笑。

“今日晋王和王老夫人在西面包厢宴请萧氏三爷和银龙骑诸位将军,魏王殿下和崔家大公子在东面包厢宴请燕北军诸位将军,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贵人,又喜静,不许打扰,小人也实在没法子呀。”

“再说,这贵人们喜静的规矩,世子应该比小人清楚啊。”

老板看着萧容道。

萧容看了眼上方一闪而过的暗影,道:“殿下,酒食能饱腹便可,在哪里吃又何妨,我听说东市有几家小酒馆也颇为不错,不如去那里吃,还能尝一尝东市的特色小食。”

其他人纷纷附和。

奚融没有说话,抬眼,扫了眼杏花楼悬于高处的匾牌。

这一眼无风无波,站在一旁的老板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孤的脾气,想来你也是有所耳闻的。”

“姜诚,去楼中搜,但凡有一间空着的包厢,明日,孤要这杏花楼从京都消失。”

姜诚领命。

老板顿时面色惨白,看着那一身玄色、犹如索命阎王一般站在夜色中的冷峻男子,一股寒意忽从脚底只窜至背脊。

诚如奚融所说,这位太子,虽不得宠,但其恶鬼之名,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老板膝一软,直接噗通跪在了地上,先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接着磕头如捣蒜。

一直等老板额上磕出血,血糊糊糊了一脸,两个冰冷字节方从头顶传来:“引路。”

与此同时,一片玄色衣摆,直接擦着他脸掠过。

老板颤声应是,慌乱爬起。

侍从进入东面一处临街包厢,在崔燮耳边低语几句。

崔燮皱眉,脸上骤然露出阴沉之色。

“大公子,小人敬您一杯。”

今日这场宴席,名义上是魏王与崔氏宴请燕北军将领,一应花销其实都是景氏兄弟出。

景四亲自举杯来到崔燮面前,敬这位崔氏大公子。

离得近了,见崔燮目光阴鸷,与素日里霁月光风模样大为不同,不禁一愣。

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崔燮已恢复笑意,变回温文尔雅的模样,端起酒盏,与他喝了一盏。

景四回到座中,与兄长景邱对望一眼,接着唤来一名景氏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仆从悄然退出包厢。

景邱接着示意景曦举杯去敬章冉,同时笑着道:“这公孙将军今日场上看着还好好的,突然身体不适,可是得了什么急症?”

景曦道:“爹您大约不知,这位公孙将军,出了名的洁身自爱,高风亮节,又深受义父信任,我区区一个校尉设下的酒局,他岂能看得上眼。”

章冉自然知道公孙羽为何不愿参加景氏父子组的酒局,虽然他也不大赞成公孙羽与景曦明面撕破脸的做法,可这等时候,到底得转圜一二,便打了个哈哈,道:“景公子言重了,公孙这人无趣得很,平日里我们这些将领私下宴饮,他也不怎么参加的,再者,他今日的确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景公子切勿多想才是。”

“章将军所言极是,曦儿,你勿要如此猜疑公孙将军。”

景邱笑呵呵附和。

景曦自然不信这话,然而他也并不生气。

公孙老匹夫既敢如此不给他面子,待来日他继承了燕北军,第一个收拾这老匹夫便是。

另一边,萧容一行也由老板亲自领着来到东面包厢区域。

宋阳指着最尽头的一间包厢问:“魏王可是在那里宴请客人?”

老板顶着张血糊糊的脸摇头。

“不、不是,那里今日另有贵客。”

宋阳微意外,他对杏花楼构造还算熟悉,东面包厢,位置最贵最大的包厢便是位于通道尽头的那一间,面积是普通包厢两倍大,三面临街,他以为,魏王和崔氏定会在那里宴请燕北军将领,没想到竟不是。

什么人竟能令魏王和崔氏都主动避让。

思索间,老板已打开一间包厢门,请众人进去。

“殿下明鉴,这已是余下包厢最宽敞最好的一间了。”

“上菜吧。”

奚融道。

老板如蒙大赦,诺诺退下,不多时,亲自带着一列堂倌上来布菜。

看着依次摆上案的酒食,姜诚忽道:“这里面有的不是我们点的吧?”

老板忙赔笑:“是一位贵客专门请萧公子吃的。”

众人一愣。

奚融忽问:“是最里面包厢的那位贵客么?”

老板显然没料到奚融会猜出来,只得点头。

“殿下圣明,但小人也没亲眼见到那位贵客,一切事都是那位贵客身边的护卫吩咐的。”

“要吃么?”

奚融问萧容。

萧容盯着那些菜看了片刻,抬眸道:“既然有人花大钱免费请我们吃海参鲍鱼,为何不吃。”

奚融点头。

萧容则看向老板。

“那位贵客既然如此豪阔,想来我想吃什么,他都肯满足了?”

“这……”

老板并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一时愣住。

“食单就免上了,这杏花楼里的招牌菜,全部给我来一样。”

萧容接着道。

老板睁大眼。

萧容:“怎么,很为难么?那你就去告诉他,没钱就不要来我面前摆阔绰。”

老板哪里敢,忙应是,带着堂倌去准备。

杏花楼的招牌菜,且不论味道如何,每一道都是价钱不菲。

众人原本还怀疑那所谓贵客是否真的会任人宰杀,然而当老板一样不少将所有招牌菜都摆上来时,别说赵不让等西南将领,便连宋阳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

用完饭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楼中酒客已稀,奚融和萧容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便被一个黑衣侍卫模样的人拦住。

“我们主人已经备了好茶,请两位到包厢一叙。”

侍卫恭敬朝二人行一礼,道。

萧容纯黑乌眸里第一次迸出蚀骨冷意,盯着那侍卫。

“他要找的人是我,我跟你过去便是,放其他人走。”

“殿下!”

姜诚忽大呼一声。

原来大堂里不知何时涌出许多黑甲士兵,将已经提前走到大堂的东宫众人团团围了起来。

赵不让等人已经拔出佩刀佩剑,准备突围。

“住手。”

奚融沉声下令,接着握住萧容隐在袖中的一只手,带着萧容沿原路折回,往通道尽头那间包厢而去。

萧容手心全是冷汗。

等到了包厢门前,奚融发现,萧容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我们回去。”

奚融忽不由分说道。

“不用。”

萧容回过神,仿佛困在沙漠里的鱼,终于吮吸到水滴,透出一口气。

通道灯影阑珊微弱。

萧容缓缓抬起头,双目直勾勾盯着包厢门上雕刻精致的吉祥纹样,如多年以前,站在燕北军中军大帐外,盯着那雪白一片的帐门,蓦得伸出手,推开了包厢门。

屏风之后,一人身穿玄色蟒服,独坐在包厢里饮茶,正是燕王燕雎。

燕王身后只站在公孙羽一人。

“就是你在松州打伤燕北铁骑,劫持了景曦?”

燕王轻飘飘开口。

话语所指,自然是奚融。

“有几分胆色,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在燕北军,血债是要血偿的。”

“公孙羽。”

燕王唤了声。

公孙羽无声行一礼,身形一晃,已推出凌厉一掌,袭向奚融。

奚融不及拔剑,闪退两步,挥掌与公孙羽厮斗在一起。

萧容几乎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架小弩,对准正在饮茶的燕王,冷冷道:“住手!否则我立刻射死他!”

公孙羽脸色微变,但手仍扣着奚融肩头。

燕王终于缓缓抬目,看向站在室中盯着他的少年。

好一会儿,却是露出一个笑:“看来你在燕北军待了半年,还是不够了解燕北军,没有本王的命令,便是你真的射死我,他也不会停手的。”

“好,那就试试。”

萧容毫不犹豫拉动弓弦。

弩箭与机关摩擦声在室中清晰响起。

“罢了。”

弩箭即将离弦之际,燕王终于抬手。

“既然你开了口,我撤回命令便是。”

“放了那小子吧。”

公孙羽应是,立刻松手,站回到燕王身后。

萧容仍紧攥着弩箭,扶住奚融。

奚融摇头,示意无事,忍着臂间剧痛,咬牙抬起头,警惕盯着燕王。

“我都破例答应你的要求了,你坐下来,陪我喝盏茶,不过分吧?”

燕王道。

萧容不动,攥着弓弩的手指已经泛起青白:“燕王爷的茶太贵重,我只是门下省一个七品录事而已,位卑言轻,喝不起如此贵重的茶。”

“燕王爷有话,就请吩咐吧,我洗耳恭听便是。”

“没有吩咐。”

燕王仍笑着。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糖葫芦的,只要是上街,就盯着糖葫芦挪不开眼,怎么今日那一串,一点都没吃,是味道不喜欢么?”

这话一出,公孙羽先一怔。

萧容仍倔强站着:“我不懂燕王爷在说什么。”

“也是,小时候的事,你不记得很正常。不过这次过来,我是给你带了礼物的,公孙。”

燕王再度唤了声。

公孙羽便捧起燕王面前案上放着的一个精致匣子,来到萧容面前。

萧容并不看,也不接。

公孙羽回头,见王爷竟在朝他使眼色,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匣子。

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公孙羽又是一愣。

因匣子里装的,竟是满满当当一匣子五颜六色的羽佩。

“…………”

王爷想干什么。

————————!!————————

改了下上章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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