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款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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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怕打扰奚融疗伤,木屋门紧闭着。

顾容直接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光、大半个身体都浸在浴桶里的奚融。

浴桶四周飘浮着一层淡白冰气,金针的作用应当已经减弱许多,因奚融的两只手扣在桶沿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迸着,清晰可见。

显然,他已经可以简单操控自己的身体。

在正常金针锁穴的情况下,这是不可能的事。

顾容虽不知奚融到底患何怪病,但他不瞎,自然注意到奚融发病时眼底浓重如云涌聚的赤色和比平日滚烫许多的肌肤。这是体内有严重热症的征兆,所以对于奚融用冰浴之法来压制病情,顾容不算太意外。

此刻,奚融上身赤.裸,墨发披散,身形凝滞不动,仿佛浸在水里的一尊雕塑一般,看起来十分镇定安静,没有任何暴躁危险迹象。

“兄台,你醒着么?”

顾容出于礼貌问了句。

没有回应。

顾容不再犹疑,直接走到浴桶前,伸手将那根果然已经被顶出一截的金针拔了出来。

多大点事。

顾容想。

仔细把金针擦净收回袖袋,确定奚融没有其他异样症状,顾容就准备离开,免得惊扰他疗伤。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一直凝滞不动的奚融,不知是不是没有了金针压制的原因,突然抬起头,睁开了眼。

顾容站在浴桶后方,只能看到奚融赤裸布满水渍的后背,并看不到他的脸。

见状,还未及开口询问,那原本扣在木桶边缘的手,忽然带起一阵风朝他伸来,以迅雷之势,直接握住他手腕,将他往前拖去。

“兄台!唔——”

等顾容反应过来,人已在浴桶里。

还是以双膝跪着的姿势。

还好有浴汤托举,顾容才没直接磕到浴桶底部。

那铁钳一般骨节修长带着薄茧的大掌,在他落水后就突然松开了他,顾容第一反应是爬起来,但失败了。

无他,今日他为了显摆,穿的不是素日穿的布衣蓝袍,而是奚融新买回的那数件之一的明光绸绸袍。

明光绸名贵,精致,优点一只手数不过来,所以备受达官贵人青睐,可也有缺点,比如吸水性太好。他今日又里三层外三层穿得讲究,原本精致华美的衣裳此刻净成了累赘,顾容从浴汤里爬出一半,就被自己繁复的衣袍给拖了回去。

因为爬得猛,跌得也猛。

顾容直接以一个狗啃屎的姿势,一头撞在了奚融的胸膛上。

一片惊人的滚烫。

对方平日看着端严君子,是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胸膛却宽阔结实得过分,顾容直接撞得眼冒金星,下意识伸手胡乱去摸找支撑点,便摸到了一块块壁垒分明,形状触感十分优越完美的肌肉块。

啊,真是失礼。

顾容慌忙撤手,胡乱摸到浴桶壁,想撑着爬起来,结果因为太急,身体反而更加失去平衡,一个趄趔,第二次又栽到了对方怀里。

“…………”

顾容已经顾不得脑袋疼,只想当场朝对方念一声罪过。

苍天作证,阿狸作证,他真不是故意的!

这位兄台,一定已经在心里骂他。

但万幸的是,这一番狼狈扑腾,他膝盖并未磕到浴桶底部,而是跌落在了两条同样肌肉紧实充满力量的腿上。

大约他这一跌实在太重了,他明显感觉到,方才任他怎么撞都山岳般巍然不动的奚融,身体先是突然紧绷了下,接着又几不可察轻轻战栗了下。

想到对方身上还有伤,顾容又道一声罪过,连忙挪动膝盖,想离开对方的腿,但这一动之后,奚融身体又倏地紧绷了下。

难道是他动作太猛了?

顾容便维持半跪姿势,手撑着对方胸膛,一点点,慢慢的,小心翼翼地挪。

“容容!”

上方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传来一道嘶哑至极的声音。

“别乱动。”

片刻后,第二道更为嘶哑的声音落下,伴着清晰可闻的喉结滚动,及略显急促灼烫的呼吸。

“兄台你醒了?”

顾容一喜,以为弄疼了他,当真不敢再动,只抬起眼往上看去。

因为是趴伏在对方胸膛上,顾容首先看到了一截下巴,接着才看到对方的脸。

奚融仍闭着眼,端严挺直坐着,眉骨低垂,俊美锋利面孔却呈现出一种与肌肤温度截然不同的苍白,因为这个缘故,紧抿成一线的薄唇也显露出几分刻薄冷漠的意味。

“兄台,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的,你怎样了?好些了么?”

顾容问。

“是我不好,方才一时失控,将你拖了进来,你怎么样,还好么?”

奚融开口,声音却是温和的。

只仍透着难以挥去的嘶哑。

“我没事,就是压在你身上,怕你难受。”

“无妨。”

“怎么可能无妨,兄台,你不必这般客气忍耐,我现在就出去,你等一下。”

顾容手直接扒住浴桶边缘,跪坐起来,准备撑着站起来。

奚融突然闷哼一声。

面部肌肉亦狠狠扭曲了下。

顾容也同时感觉到,自己膝盖压着的地方,突然变得格外灼烫……且坚硬,就算是常年习武练出的肌肉,应当也不能是这种硬度。

顾容虽然没经过人事,但不代表他不懂人事。

相反,之前在军营里的那段经历,整日和一群气血方刚的汉子混在一起,让他还挺懂的。且军营里风气粗犷彪悍,因为没有女人,男人和男人搞在一起也是很司空见惯的事。

他当即明白过来什么,想到罪魁祸首很可能是自己动来动去,便觉尴尬无地自容。

啊,真是不能更失礼了!

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僵在了原处。

“对不起。”

这时奚融开了口,嗓音暗哑低沉。

“一时失控。”

“让你见笑了。”

都是男人,顾容自然能理解。

何况细究起来,这事儿祸首在他。

这样年纪的男子,别说他在水里瞎扑腾乱动,便是其他什么东西摩来擦去,也是很容易发生一些意外的。

对方泡在这冰桶里,压制病痛已经很辛苦,眼下还要忍受这种事,且这种事的折磨人程度,应该丝毫不逊色于病痛本身。

顾容略懂医理,不由实打实担心起来,这双重折磨之下,奚融能不能撑过去。

“那个兄台……”

“要不,我帮帮你……”

权衡一番后,顾容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祸是他惹出来的,这个忙,他倒也确实有义务帮。

只是对方毕竟是读圣贤书的,一副家教森严很重规矩的模样,就不知道好不好意思让他帮了。

浴桶里装得是冰水,因为两人肌肤相贴,奚融身上温度高得惊人,除了落水那一瞬间,顾容就仿佛置身于一个火炉上一样,并不觉得冷,但说完这句话之后,顾容就明显感觉到,浴桶内忽然弥漫起一股强烈的无形冷气。

抬头,就见奚融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眼底赤色与之前疯狂涌动的情况完全不同,而是彻底被浓赤吞噬覆盖,呈现出宛如滴血的颜色。

此刻,那血色里倒映着顾容的身影。

奚融方才不睁眼,是怕吓着顾容,此刻隔着浓重的血雾,终于看到人,他视线先顿了下。

明光绸之所以叫明光绸,除了因为这种布料会在日光下流光涌动,还因这种布料薄如蝉翼,沾了水之后,会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色泽。

许多豪族显贵为了增加房事上的乐趣,会专门花费重金定制明光绸材质的寝袍,在沐浴之后穿戴。

明光绸裁制的外袍自然不可能只用一层布料,但一沾水,这种绸料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此刻,那吸饱了水的绸袍便彻底塌下去变成了薄薄一层,紧贴着年轻小郎君身上,将那一身出挑的清肌玉骨完美勾勒了出来。

“你还懂这个?”

奚融一双赤目紧盯着顾容,问道。

“难道——也是有很多经验么?”

奚融眸底凝滞如血的赤色,突然又开始疯狂涌动。

顾容:“……”

顾容险些再度跌趴下去呛水。

他就知道,他太冒昧了。

赶紧道:“没有没有。”

“什么没有?”

“咳咳。”顾容用力清清嗓子:“我、我没有经验,我就是、就是听人说过,也在医书上看到过。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是我错了。”

“我不该如此冒犯兄台的。”

“兄台,你就当没听到,当我胡说。”

“我知道了。”

奚融突然又笑了声。

眼瞳里疯狂涌动的赤色也随着这声笑再度凝结在一起。

“我发病时容易情绪不稳,你不要见怪。”

这么点事,还不至于吓到他,顾容大度一摆手:“没事,我就是担心兄台你。”

“兄台你——当真不需要帮忙么?”

顾容明显感觉得,膝下压着的灼烫坚硬更明显了。

因为可恶的明光绸一遇水跟没穿衣服似的,这种触感更是成倍放大。

奚融深深盯着顾容。

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扣紧而泛起可怕的白。

他用同样可怕的顽强意志,硬生生压制住体内沸腾奔涌几要冲昏他理智的灼浪滚流,垂目,用几近缱绻的低柔语气道:

“你愿意帮我,我很高兴。”

“不过,我不能让你在这种情况下,为我做这种事。”

真要来,也得他慢慢教。

如何能这样让他上手,只怕——会折腾他更厉害。

那样的话,他可能真要经脉爆裂而亡了。

奚融深吸一口气,想。

“但——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帮我。”

奚融又道。

顾容一愣,还没琢磨出这话的意思,那只宽大带着薄茧的手掌便突然自浴汤里伸来,揽着他腰,将他捞了过去。

顾容再度扑倒在那面滚烫坚实的胸膛上。

只不过这一次,因为腰被握着,他几乎是完全趴伏在对方身上,与对方严丝合缝紧贴在一起。

“你腿和腰都很漂亮,也练过武么?”

奚融问。

顾容道:“练过一点点吧,我这人比较懒,吃不了练武的苦。”

奚融笑:“你说得对,练武的确有些辛苦,不适合你。”

一番折腾,顾容绸带散落,一头乌缎似的发,也海藻一般铺散在浴桶中。顾容也懒得管,任它们散着。

“抱住我。”

上方一道低哑嗓音落下。

“为什么?”

“能帮我。”

顾容便当真乖乖伸手,抱住了对方劲瘦有力的腰。

不得不说,仿佛抱着一个火炉一般,还挺舒服,比阿狸暖和多了。

这样帮忙,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他是真的很喜欢抱着东西睡觉啊。

无论刮风打雷闪电还是其他什么恶劣情况,只要怀里有个东西,他就能一觉睡到天亮,俗称没心没肺。

奚融垂目,看着乖顺趴伏在胸口的人,被赤色充斥塞满的瞳孔里,露出一缕温柔,接着低头,在那铺散在水面上的一缕乌发上轻轻吻了下。

姜诚抱着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我就说不能让他进去,都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会不会真出什么事。”

周闻鹤望着仍旧紧闭的屋门,亦不掩担忧。

“是啊,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看没事。”

宋阳坐在草席上嘬了口茶,“虽然没有动静,也没有不好的动静不是?”

姜诚无情道:“直接被殿下拧断脖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动静。”

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那小郎君身首异处的惨状。

让他这么一说,宋阳心里突然也有点打鼓,搁下茶碗,正犹豫要不要冒死去叩一下门,屋门自内打开,奚融一身玄袍,墨发披散,从内走了出来。

“公子!”

三人立刻惊喜迎了上去。

行过礼,姜诚下意识往奚融身后看了眼,没看到顾容身影,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刚刚那小郎君进去——”

宋阳先试探开口问。

被奚融截断。

“他在睡觉,都小声些,别吵着他。”

正揪心脑补各种惨烈状况的姜诚:?

所以,这小郎君进去拔个针,并没有出事,而是把自己拔到床上去了?

所以,是怎么在殿下眼皮子底下做到的?

姜诚简直要肃然起敬。

并十分真诚真切想向对方讨教一下经验。

几人在院中草席上坐定,姜诚先给奚融倒了一碗热茶,接着恭敬禀报了今早事情经过,主要是严鹤梅刘信一行人退兵经过。

奚融听完一顿,他虽猜到危机已经解除,却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不由偏头,往木屋方向看了眼。

宋阳在一旁称赞:“这小郎君,临危不惧,胆魄过人,不动一刀一卒,便靠一张嘴吓退了近万大军,可真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此次可是为殿下和东宫立了大功。若不然,属下还真不敢想象今日将面临何等惨烈状况。”

“孤会好好奖赏报答他的。”

奚融收回视线,道。

“殿下说的是,是该好好奖赏。”

宋阳与周闻鹤都笑着附和。

宋阳更是趁机谏言:“那日东宫张榜揽人,这小郎君是唯一的投帖者,可见与殿下和东宫颇有缘分,后来殿下遇刺负伤,也是被这小郎君所救。臣听姜诚说,殿下也有意将这小郎君揽入东宫,既如此,殿下何不就趁这次机会趁热打铁,办成此事。”

“东宫眼下空缺的文职不少,这小郎君性情洒脱,不拘一格,更难得有趣讨喜,若能入东宫为殿下效力,常伴在殿下身边,也是一桩美事。”

宋阳话说得委婉,但他相信,以主君睿智,一定能理解他的意思。

不料奚融却道:“孤的确有意让他入东宫。”

“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幕僚身份。”

“此事,再议吧。”

宋阳一愣。

奚融眼底已露出惯有的冷酷杀意,道:“孤现在有另一桩事,要交付与你们办。”

宋阳已经隐有猜测,立刻恭声道:“请殿下吩咐。”

周闻鹤与姜诚也一起垂首听令。

顾容一觉睡醒已是正午。

从石床上爬起来,就觉得,浑身骨头都是酸痛的,好像在睡梦中和人打了一架一般。

活动了一下脖子,正要伸手给自己揉肩,一只手已从后伸过来,先一步给他揉捏了起来,力道不轻不重,均匀和缓,且手法熨帖。

顾容转头,看到了一身玄色,站在后面的奚融。

奚融眼底赤色已消,此刻含着一点笑意。

“兄台你病好了?”

顾容问。

奚融点头,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落在顾容右肩,两边肩给他一起揉捏。

顾容身上只穿着一件明光绸的里袍,因为刚睡醒,绸袍只松松散散挂在身上,露出修长颈和一截单薄背,以及随着奚融揉捏动作,不自觉开合起伏的肩胛骨。

顾容是典型的修美型身形,虽单薄,并不瘦弱,更不娇柔,反而每一处骨骼都竹节一般,生得有骨有节,十分漂亮挺拔有型,实打实的金质玉相,禀姿自然,便是醉酒时,也是玉山倾倒,风采天生。

完美长在奚融每一个审美点上。

他忍痛割爱,试着放了一次手,险些酿成大错。

这一次,绝不会再轻易放手。

顾容盘膝而坐,被揉得舒服地眯起眼,垂目间,忽想起一件重要事,他掉进浴桶里时,身上穿得似乎不是身上这件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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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迷糊容容。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下章9号晚上11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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