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的许家, 灯光温暖,却驱不散弥漫在餐桌上的微妙凝滞。
许明远回家已有数日,身体在静养中渐渐恢复,但精神却似被抽走了一部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 会在饭桌上询问公司琐事, 或是对妻女温和地笑谈见闻, 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仿佛仍在消化那场颠覆人生的风暴所残留的砂砾。
许清沅这些天都住在家里,和母亲一起小心翼翼地照料着父亲,煲汤、整理花园、说些轻松的话题,试图将他从那种沉闷的自我封闭中拉出来。
即使许明远多次强调“我没事,你们别担心”,许清沅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更深层的某种忧虑,始终无法完全放心。
这日晚饭,气氛依旧安静。
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许母看了看沉默的丈夫,又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女儿, 正想找个话题, 许明远却忽然放下了筷子, 目光转向许清沅,开口打破了沉寂。
“清沅,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像是许久未用的琴弦, “你之前是因为钢琴, 才被招进国家大剧院乐团的吗?”
许清沅夹菜的动作顿住,有些意外父亲突然提起这个,她点点头, 声音放得轻柔:“嗯,是的。”
许明远“嗯”了一声,目光却并未移开,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语。
片刻后,他缓缓问道:“是应洵安排你进去的?”
“应洵”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许家的餐桌上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涟漪,意义早已不同往日。
即便应洵曾在万众瞩目的音乐厅,以无可辩驳的姿态澄清了两人最初接触的缘由,为了调查真相,为了对抗应徊和郑家,并将关系定义为“基于信任与合作的盟友”,甚至抬出了应长松知情作为背书,但在很多人心里,尤其是熟知豪门恩怨纠葛的圈内人看来,那番解释更像是一种高明的话术。
只是鉴于应洵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和铁腕手段,大多数人心存疑虑也不敢公然置喙。
许明远不是懵懂无知的外人,他在商场沉浮半生,又亲身经历了这场由婚约引发的滔天巨祸,对应家的复杂、对应洵的深沉,有着比旁人更切肤的认知。
出狱那天,他看到女儿与应洵相携而立、彼此眼中不容错辨的情意时,心中就已了然。
这几日的沉默,未尝不是在反复思量这件事。
许清沅抬眼看向父亲,从他紧抿的嘴角和深蹙的眉间读出了那份沉重的顾虑。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认真地解释道:“应洵确实帮我引荐了乐团的负责人,给了我一个面试的机会,但最终能够留下,并且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独奏机会,靠的是我自己的专业能力,爸,这其中有分别。”
许明远听着,沉吟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可以的话,”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就辞掉吧。”
“什么?”许母先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不解,“女儿工作干得好好的,现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过去了,乐团又是她喜欢的地方,为什么要辞掉?”
这些日子许清沅的付出和对应洵的维护,许母都看在眼里。
她心疼女儿过去的遭遇,更欣慰女儿如今能坚持自己的事业和感情。
在她朴素的想法里,女儿喜欢弹琴,有能力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这比什么都重要。
许清沅也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爸爸,为什么?是乐团有什么问题吗?”
许明远摇了摇头,不是对乐团,而是对着某种更庞大、更无形的压力。
“日后,我可能也不会再从事和从前一样的工作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倦意,“公司那边,我打算找个可靠的职业经理人接手,或者索性转让出去一部分。京市这潭水,太深,也太浑了,我经历这一遭,算是看透了。爸爸不希望你再和这其中的任何人、任何事,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女儿脸上,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我所说的任何人,也包括应洵。”
许清沅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父亲的顾虑在这里。
“可是爸爸,”她忍不住争辩,“您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应洵在努力周旋、调查真相,他和那些只想看着我们许家破产、落井下石的人根本不一样!如果没有他,我们可能现在还在……”
许母也在一旁帮腔:“是啊,我看应洵那孩子就比应徊强了不知道多少,应徊只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把咱们家害得这么惨。现在郑家倒了,应徊进去了,咱们最大的威胁没了,你还怕什么?难道要因为怕这怕那,连对咱们好的人也要推开?”
许明远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理性,却掩盖不住其中的焦灼:“郑家是倒了,应徊是进去了,可我们和应家那份荒诞的婚约也就不存在了!既然婚约解除,两家就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难道还要继续纠缠下去,给人递新的话柄吗?”
“怎么叫纠缠?”许母的音调也高了起来,“没了应徊,不是还有应洵吗?我看清沅和应洵就是两情相悦,正好……”
“啪!”
许母的话被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打断。
许明远手中的筷子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一根甚至弹跳起来,又落回碗碟间,发出凌乱的声响。
这是他回家后第一次如此明显的震怒,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脖子上甚至能看到隐约暴起的青筋。
“那算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屈辱感,“兄死弟继吗?还是我们许家的女儿,就非得跟他们应家的男人绑在一起?!外头的风浪好不容易才平息一点,难道还要因为这种事,再让人戳着我们许家的脊梁骨议论纷纷吗?!那些话会有多难听,你们想过没有?!”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许清沅看着父亲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自己的指尖也悄然收紧。
这件事,从她对应洵心动的那一刻起,就如影随形的恐惧和道德枷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其沉重,她害怕将这份感情摊开在父母面前,正是预见到了父亲此刻的反应。
许母也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惊住了,但随即,一股更为强烈的护犊之情涌了上来。
她也嚯地站起身,声音比许明远更响:“怎么?就因为这些该死的、捕风捉影的风言风语,你就要让你女儿赔上一辈子的幸福?!许明远,你当初答应应家那门婚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人议论?!那时候你怎么不怕人戳脊梁骨了?!”
这话直戳许明远的痛处,他的脸色白了白,像是被骤然抽去了力气,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情绪淹没,那是积压了多年的无奈、愤懑和自责。
“那时候是因为我们有把柄攥在郑家手里!”许父哽了一下,仿佛那个名字和背后的惨痛回忆依然灼痛他的喉咙,“要不然,应徊的事,我根本就不会答应!”
他转向许清沅,目光中充满了一个父亲最深切的忧虑,那忧虑甚至超越了愤怒:“清沅,应家是什么样的门户,你还没看清楚吗?你看看郑雯,看看应徊他母亲的下场!应洵的父母,就算不是直接凶手,也是导致她郁郁而终、疑窦丛生的最大源头,那样的家庭,盘根错节,利益至上,人心叵测!谁敢保证你嫁过去,不会被卷入新的漩涡?谁敢保证,等新鲜劲过了,或者利益需要时,你不会成为第二个郑雯?到时候,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要怎么办?!”
父亲的担忧沉重而现实,像冰冷的潮水试图包裹许清沅。
她感到窒息,但心中那簇因应洵而点燃的火焰却烧得更旺。
许清沅迎上父亲焦虑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应洵不一样,爸爸,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您知道的。”
“小时候?”许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语气更急,“你别跟我说什么小时候的情分,正是因为那时候你们都还是孩子,说的话、做的事,才最当不得真,时过境迁,人是会变的!尤其是他那种环境里长大的人!”
“那照您这么说,”许清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却又奇异地升起一股倔强,“我该和谁在一起?什么样的人才算安全,才算不会让许家再惹是非?”
许明远见她态度似有松动,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恳切:“和谁都可以,只要你喜欢,人品端正,家世简单清白。你辞职之后,完全可以找任何与钢琴相关、但远离这些是非圈的工作,然后,找个普普通通、踏实过日子的人。爸爸绝不会反对,还会为你高兴。”
他描绘的未来平静而安稳,几乎是许多父母对子女婚姻最标准的期望。然而,许清沅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清澈见底,没有赌气,没有冲动,只有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静与执着。
“可是爸爸,”她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只喜欢应洵。”
这句话,让许明远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希冀彻底粉碎。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平静下的坚定,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感到无力,继而转化为一种被忤逆的怒火。
“你,”许明远指着她,手指因气愤而微微发抖,“你到底被应洵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只想着自己那点情情爱爱,要置许家的名声、置你父母的脸面于不顾吗?!你知不知道人言可畏,我们许家刚刚喘过气来,你就要把它再推到风口浪尖上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锐,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许清沅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慌。
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哭泣,只是更紧地交握了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应洵为她做过的一切,想起他在黑暗中始终伸向她的手,想起他说的“交给我”。
应洵已经为她,为他们,走了九十九步,披荆斩棘,扫清障碍。
那么这最后一步,面对家庭内部最顽固的堡垒,就由她来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用尽全部的勇气去捍卫自己的选择。
“我只知道,我爱应洵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温柔力量,穿透了父亲的怒火,“我不管外界如何传言,也不怕未来有什么困难,爸爸,您想让我和应洵分开对不起,我不能答应。”
“你!”许明远气极,抬起手,指尖几乎要戳到许清沅的鼻尖,胸膛剧烈起伏,那一巴掌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凝固到极点的刹那——
一道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男声,从容不迫地从玄关方向传来:
“岳父大人。”
三个字,如同定身咒。
餐厅里的三人同时惊愕地转头望去。
只见应洵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连接客厅与餐厅的拱门下,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手工西装,挺括的面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没有打领带,反而添了几分随性而强势的味道。
客厅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边,却让他的面容在光影对比下显得越发深邃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扫过来时,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许清沅在看到他的瞬间,眼中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像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辰:“应洵?你怎么来了?”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这个情境下出现。
应洵的目光先落在许清沅身上,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和紧握的双手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原本从应家出来后原本是想去许清沅的公寓等她,但他又想到许父回来,或许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看看。
驱车到许家,刚进门就听到许父刚刚那句话,随后,他又听到许清沅温柔但坚定的回复,整颗心像是被侵泡在糖里一样甜蜜。
应洵迈开长腿,步伐沉稳地走进餐厅,径直站到了许清沅的身边,姿态自然而坚定,形成一种无声的保护与同盟。
他这才重新看向脸色复杂、手还僵在半空的许明远,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堪称礼貌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原本是想着岳父身体刚恢复,特意过来探望一下,现在看来……”
他目光扫过桌上狼藉的碗筷和许明远尚未完全放下的手,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诘,“岳父中气十足,精神头很不错。”
许明远在应洵出现的那一刹,尴尬、恼怒、以及一种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不自在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缓缓放下手,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家之主的镇定,刻意忽略了应洵那两声刺耳的“岳父”,板起脸道:“应总太客气了,叫我伯父就行,岳父这个称呼,现在叫,怕是不合时宜。”
“怎么会不合时宜?”应洵眉梢微挑,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说法,他顺势牵起许清沅的手,十指相扣,举到许明远面前,动作自然却充满宣告意味,“我和清沅马上就要结婚了,称呼您一声岳父,合情合理。”
“结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许家餐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连许清沅都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应洵。
她虽然坚定,但也未曾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迅速地抛出这个词,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许明远更是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么结婚?谁答应了?你们什么时候决定的?!”
应洵的神情依旧从容,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您不知道也正常,我也是刚刚才最终确定下来,目前,除了我和清沅,也就只有我父母知道。”
“你父母知道?”许明远敏锐地抓住关键,追问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怀疑,“他们不反对?”
他深知应长松和赵瑶对应洵的掌控欲以及对应家声誉的看重,很难想象他们会轻易同意这门堪称“惊世骇俗”的婚事。
应洵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更透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并且,非常理解和支持,自愿选择移居国外,安享晚年,从今往后,应氏集团,乃至整个应家,只我一人说了算。”
他的话清晰平缓,却字字如重锤,敲在许明远的心上。
自愿移居国外?只他一人说了算?
许明远不是傻子,他瞬间听懂了这平静话语下的惊涛骇浪,这不是商量或妥协的结果,这是清扫障碍、巩固权力的终极手段。
因为应长松夫妇不同意,所以应洵请他们离开了权力中心,离开了可能对这段婚姻造成干扰的地方。
现在,轮到他许明远了。
一股寒意顺着许明远的脊椎爬升。
餐厅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清沅感受着应洵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量,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定。
她明白,这是应洵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扫平一切可能的阻力,哪怕这方式显得如此强势,甚至不近人情。
在这一片寂静中,应洵身上那股久违的、属于京圈顶层掌权者的冷酷与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不再仅仅是许清沅身边那个温柔耐心的恋人,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可以在商界翻云覆雨、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应太子。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晰地意识到,不是应洵的性子变好了,变得易于相处了,而是他将他所有的耐心、温柔与妥协,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许清沅。
对其他人,他依然是那个杀伐果决、不容违逆的应洵。
许明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也许是出于父亲最后的坚持,也许是对这种强权式知会的本能抵触。
但应洵没有给他再次开口质疑的机会。
他牵着许清沅,仿佛主人般自然而然地走向客厅的沙发区,同时向许明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不容拒绝:“岳父,我们坐下谈。”
许明远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许母也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几人在沙发落座。,应洵让许清沅坐在自己身边,然后,在许明远和许母惊讶的目光中,他从随身携带的精致公文包里,取出了一摞厚厚的文件。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最上面的几份文件直接递到了许明远面前。
“这些,”应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份普通报表,“是我的个人资产证明,包括我在应氏集团持有的所有股份明细、市值评估;国内外的不动产清单及估值;投资基金、信托、以及各类流动资产证明。”
许明远下意识地接过,触手是纸张特有的微凉质感。
他低头,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上。
只粗略扫了几眼,那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就让他呼吸一窒。
他知道应洵身家不菲,但亲眼看到如此具体、如此庞大的财富以白纸黑字的形式罗列在面前,冲击力依然是巨大的。
许明远抬起头,惊愕地看向对面那个年轻的男人,对方却只是坦然回视,仿佛这巨额的财富不过是一串寻常的数字。
不等许明远从震惊中回神,应洵又将另一叠明显更厚、装订也更正式的文件推了过来。
“而这些,”应洵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是已经完成公证的资产转让协议、股权转让协议、房产赠与合同、车辆过户文件以及我名下所有私人藏品、专利收益权的转移文件。”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许清沅同样写满惊诧的脸,最终落回许明远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有这些,受益人只有一个名字,许清沅。也就是说,从法律意义上讲,我已经将我名下的绝大部分资产,正式、不可撤销地转到了清沅名下。”
许明远瞬间感觉手中的文件仿佛瞬间变得烫手。
许清沅更是彻底呆住了,她抓住应洵的手臂,声音发颤:“我不要这些,我跟你在一起,从来都不是为了这些!”
应洵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温柔却坚定。
他转过头,凝视着许清沅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睛,那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认真与柔情。
“我想娶你,清沅。”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不是嘴上说说,不是一时兴起,我要证明我的全部真心,给你,也给所有关心你的人看。”
他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许明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清晰冷静,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诚恳:
“我知道岳父在犹豫什么,您担心应家门户太高,规矩太多,人心复杂,清沅嫁进去会受委屈,您担心家族里那些旁支远亲、利益相关者会因为她曾经的身份而轻视她、为难她,您甚至可能担心,我对清沅的感情不够深、不够久,只是一时新鲜,将来会让她受伤。”
他每说一句,许明远的眼神就闪烁一下,因为这些确实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顾虑。
“没关系,”应洵微微倾身,气势并未减弱,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交付的意味,“这些,就是我给清沅的保障,也是我给您的定心丸。”
他的目光扫过那厚厚一摞文件:“我的全部身家,如今都在清沅名下。这意味着,如果未来我做了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或者让她受到来自应家内部的任何实质性伤害,只要她愿意,我立刻就会变得一无所有。这不是空口承诺,这是经过公证、具有完全法律效力的协议。岳父若是不信,这些文件的原件和公证副本都可以留在许家,您可以随时派人,或者亲自去任何一家公证处、律师事务所查验真伪。”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许清沅脸上,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爱她,所以愿意将我最看重的一切都交给她保管,这不是施舍,不是交易,而是我能想到的,最直白、最彻底的诚意和承诺。”
许明远彻底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膝上那些沉甸甸的文件,又抬头看看女儿眼中积蓄的、即将滚落的泪水,再看看应洵那张俊美却写满不容置疑的脸。
他纵横商场多年,见过无数尔虞我诈,也见过利益联姻,却从未见过有人,尤其是一个站在财富和权力顶端的男人,会用这种方式来证明。
这简直是将自己的命脉和未来,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上。
震惊、难以置信、复杂的感慨,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原先那些基于面子、流言和过往创伤的反对理由,在这份沉重的诚意面前,忽然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许清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巨大幸福和安全感彻底淹没的动容。
她摇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不要,应洵,我真的不要这些,我只要你就够了。”
应洵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珠,动作珍视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他的声音低柔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想娶你,自是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这些东西,不是负担,是底气,是我应洵,给你的底气,让你以后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面对谁,都可以堂堂正正,无所畏惧。”
他擦干她的眼泪,转而看向许明远,目光依旧平静,却带上了询问与等待的意味。
许明远迎着那道目光,又看了看女儿泪眼婆娑却写满幸福依赖的脸,再看看身边同样被震撼、眼神中已不自觉带上赞同的妻子,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为人父,看到女儿被人如此珍重以待的,迟来的欣慰。
他慢慢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没有再看那些令人眩晕的数字,只是将其轻轻放回了茶几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