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黄泉路陈存走不完,他浑浑噩噩地在没有尽头的黑暗当中行走着,一天又一天。
“我大概要下地狱吧。”陈存麻木地想着,安静半晌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嗤笑,嘲弄的是自己,“果然还是……”
不甘。
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周围的人群一下子尖叫混乱了起来,坐在车里却燃烧的熊熊烈火燃烧的火光当中平静地等待着死亡,他闭上眼睛。
那套写着“陈存”和“陈木”房产证的房子在半个月前终于完工了,阴差阳错相差的半个月,这套他精心设计的房子,他们的家,他还是没能带着沈嘉木一起住进去。
可能最开始就是个错误吧,“陈木”本来就不是沈嘉木的名字,沈嘉木也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背上,陈存却仿佛无法察觉到这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烈疼痛,他静静地看着手机上沈嘉木的一张张照片,安静的睡颜,有发现自己在拍他生气瞪着他的,还有吃到蛋糕高兴地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许多许多。
八岁的陈存恨自己不够强大,不能保护好沈嘉木,可十九岁刚成年的陈存终于拥有了羽翼,却不够丰满,依旧不够强大地去杀死那些围着沈嘉木的虎豹豺狼。
可他偏要把沈嘉木挡在自己尚未丰满的羽翼之下,所以宁愿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
他把自己的命也搭上,是因为他对这个世界任何感情,因为想陈存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陈存问自己:
我存在的意义是从沈嘉木用亮晶晶的眼睛送给我钻石让我去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开始的吗?还是第一次见面,一尘不染的沈嘉木像天使降临般冲进暴雨当中不管不顾地握住我脏污的手开始的?又或者更早之前,在我们素未谋面的时候只因为沈嘉木的存在就把我从那个不见天光的房间里从猪狗不如的生活里救出来开始的吗?
沈嘉木……又是沈嘉木啊。
不去死的话应该永远忘不掉他?忘不掉他的话就又想把他关起来吧?他应该很恨我吧?听到我的死讯应该会开心疯了吧?
那串贝壳手链会被他生气地砸烂吧,本来就是不值钱的破东西,可惜这十年的时间,我还是没找到全世界最漂亮的贝壳,连一个好一点的生日礼物都没送给他过。
陈存看到了下一张照片,眼神停住。
很昏暗的灯光,沈嘉木身上穿着他的短袖所以有些大,露出了半个肩膀,被他抱在怀里,垂着眼睛脸颊红透了,嘴巴张着在说些什么的模样。
当时是很小声很别扭地再说“喜欢你”,发现他在拍照的时候就立刻变脸,呲牙咧嘴地就扑上来抢手机。
陈存回忆起那个画面,嘴角无意识地勾了起来,却很快又绷成直线。
只是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突然开始不停地不安跳动,陈存的手指紧紧地攥紧着手机。
在几次凌乱的呼吸当中,决定要死的陈存突然挣扎着从火海当中冲了出去。
果然还是不甘心啊,自己去死让沈嘉木一个人幸福什么的,他没伟大到这个份上。
还是想见他,想牵他的手,想亲吻他,想和他结婚,想把红色房产证上的两个名字变成同样颜色的结婚证上的两个名字。
想和他完成幼稚誓言里的永远。
“滴答——”
他的眉心忽然一凉,让陈存从这混沌当中骤然清醒过来。他仰起头,发现这黄泉路竟然是下起雨来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雨落到了他的心脏,变成了致命的硫酸,腐蚀着他的心脏。
这不是雨,陈存猛然意识过来,这是沈嘉木的眼泪,苦涩咸湿的眼泪。
因为只有沈嘉木的眼泪才会让他的心脏如此痛。
他无比焦灼,在这黑暗当中挣扎着乱撞,他不知道到底发什么了什么,才会让沈嘉木流这么多可怜的眼泪。
病床上的陈存眉心皱动得愈加厉害,眼皮颤动着挣扎,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到沈嘉木抓着他的手因为他不停地流泪,陈存意识到这或许是死神送给他的最后一个美梦。
可即使在梦中,他也不想看见沈嘉木哭,于是他笨拙地抬手为他擦眼泪。
沈嘉木错愕地看向他,然后没有一瞬地犹豫,就扑上去重重地抱住了他:
“你混蛋……你个白痴!蠢货!”
陈存背上的烧伤完全没愈合,面容因为这剧烈的刺痛变得苍白几分,他不想让沈嘉木听住他的痛哼,这样他就没法继续抱住他。他强忍出一身的冷汗,伸手抱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沈嘉木知道自己肯定哭得又丑又滑稽,他整张脸埋在陈存的胸膛处,鼻涕眼泪全擦到他的病号服上,哭得哽咽,“对不起……”
他要道歉得太多,变得只会一遍遍不停地重复,好像这样能让他的心稍微好受一点。
陈存的手掌在他的后脑轻轻地安抚着,沈嘉木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他还是不肯松手地紧紧抱着陈存,脸颊哭得一片通红,边哭边说道:
“我当时醒过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没有、没有药抛弃你……我也没有不、不要你!”
带着体温的沈嘉木,哭起来那么可怜的沈嘉木,陈存突然意识到这或许真的不是一场梦,而是真正的沈嘉木重新回到了他的身旁,他看到了沈嘉木手腕上带着他送出去的贝壳手链,心脏颤动了两下。
他一时之间再也感觉不到身体的任何疼痛。
“你怎么、你怎么什么都不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
陈存静静地敛目看向他。
他一边固执地认为为了保护他能付出生命的沈嘉木不会清洗掉属于他们两个的回忆,他一边又怯懦害怕,害怕沈嘉木真的想起来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他害怕连自欺欺人都不行。
还有——他只是想着,不怕黑的人都怕黑了,要是他真的害怕到恨不得忘记,那就忘记吧。
沈嘉木愧疚地说道:“我爸爸妈妈他们……”
陈存却抬起了手,捂住了他的唇,打断他说道:“没、没关系。”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有关系,我会怨恨,会想报复。
可是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都没关系了。我还是会怨恨他们让我们错过的十年,但我因此所遭受经历的一切,我全都可以原谅。
简单的三个字让沈嘉木的眼眶再一次热了起来,陈存就是这样的烂好人笨蛋。沈嘉木突然仰起头,恶狠狠地咬在了陈存的嘴唇上:
“我不在乎那些狗屁的匹配值,我讨厌高匹配度的alpha,他们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还很喜欢靠高匹配度的信息素压制控制omega,我讨厌这样!我会觉得我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动物……”
“我很喜欢我们之间的匹配度,如果没有这百分之七的匹配度,你小时候也不会被允许待在我身边。”
“你个笨蛋,我和你在一起,从来跟信息素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是因为利用你,更不会丢下你就跑。”
“我跟你在一起……”沈嘉木又忍不住委屈起来,第一次尝试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好,那人竟然还不相信他,“只是因为我喜……唔!”
他话还没有说话,陈存就突然有些粗鲁地吻了上来,按着他的后脑,像是要把他吃下去一般的珍惜,沈嘉木眼皮颤抖着,嘴唇上落下一滴水珠,尝到了咸湿的味道。
他意识到这是陈存的眼泪,等一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紊乱得不行,脑袋轻轻地抵靠在一起。
“我不会走的。”沈嘉木学着陈存的模样给他擦眼泪,“你在哪,我就在哪;我在哪,你就在哪。”
没有人教过陈存什么是爱,所以对感情笨拙的陈存以为沈嘉木爱的是匹配度,爱的是他可以带他回上城的能力。
可其实沈嘉木爱的是会给他的面里多加一份肉的陈存,爱的是为了保护他甚至愿意屈辱下跪的陈存,爱的是没有什么钱却还是可以给他买十万块钱钢琴的陈存,爱的是开了十多天车奔波着带沈嘉木回上城上坟的陈存……
爱的是因为沈嘉木,所以无所不能的陈存。
可没有学习过爱的陈存并不知道,机关算计的陈存也并不知道,沈嘉木爱的不过是陈存那一颗真挚的心。
就像当年他以为沈嘉木不会喜欢的廉价贝壳手链现在却被沈嘉木好好地带在了手腕上,明明沈嘉木说过贝壳也很漂亮的。
陈存的手掌覆在手链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低声说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贝壳。”
沈嘉木却告诉他:“这已经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贝壳了。”
陈存完全不像是个刚苏醒过来的病人,他把沈嘉木抱在自己的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沈嘉木双臂勾着他的肩膀,他可以正好地听着陈存跳动的心脏,于是爱哭鬼又开始忍不住悄悄地流泪。
他们彼此伤害过,对着对方最脆弱的软肋恶狠狠地捅刀,说尽一切难听的话,但现在又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之际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变成沈嘉木最讨厌的陷入爱情当中的两个傻子。
沈嘉木想,大概爱上一个人注定如此,两个人都要流很多眼泪,说一万遍对不起,但最后都要说比“对不起”多一遍的“我爱你”,变得无底线、失去原则、丢失理智,彼此都要失去一部分自己,这样空缺出来的位置才能由对方补全成为“我们”。
就像睚眦必报的陈存原谅沈嘉木父母对他做的一切。
又像只喜欢漂亮东西讨厌alpha的沈嘉木爱上了没这么漂亮还是个alpha的陈存。
陈存模糊地学习着爱,他大概明白了爱一个人要坦诚,要露出真正的自己。他安静地抱着沈嘉木沉默着,却突然开口说话:“我坐过牢,因为我杀了我的亲生父亲。”
沈嘉木在他的怀中愤愤不平:“那肯定是因为他是个烂人,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陈存看似平静,却把沈嘉木抱得更紧了一些说着:“可我还杀了很多人,无辜的,不无辜的。”
沈嘉木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害怕,他只是黯然地低下头,问道:“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不会杀这些人,你是不是会好好读书。”
因为要好好读书到上城去见沈嘉木,所以不想沾染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但因为要有钱照顾好沈嘉木,所以沾上血也没有关系,所以罪责他都可以一个人承担。
陈存没有说话,但沈嘉木知道答案是什么。
“你以后、以后不要杀人就好了,我会陪你一起去地狱。”沈嘉木想到圣经当中地狱里一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闷闷地说道,“哪怕很痛很痛我也会陪你去的,我说过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我去问问上帝,能不能让我一个人承受两倍,你只要在旁边陪着我就行了。”
沈嘉木轻声骂他:“白痴。”
“嗯。”
“……讨厌你。”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