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许翠花要走, 说话的那人立刻跟上,“华姐华姐,让咱们也跟着一起呗?咱们兄弟几个能给你望风啊!”
这种事情不要落下我们!
“我用得着你们望风?都滚回去睡觉,明天没事干了吗?”许翠花挑眉, 回头骂了一句, 随后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这群人是她救下来的, 之前鹤山县更乱, 现在虽然好了很多, 但同样不够安宁,明二德卖完了水果会去干自己的事情, 她自然也没闲着,意外救了几个人,这些家伙就跟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来。
几个月过去, 她也慢慢习惯了, 现在那群人足足有四十多个,除了最初那些是她救的,剩下的是他们自发救的,都是差不多被祸害的人,除非他们处理不了,才会去找许翠花帮忙。
这次许翠花第一反应就是找他们。
人多,并且对鹤山县更加了解, 想要知道到底哪几个去了小明庄很容易,不然靠许翠花自己的话, 可能要找很久。
当然了, 这群人也不是消停的,一天天怂恿她过来带他们行侠仗义,拳打脚踢革委会。
行什么侠?仗什么义?一个个都没事干的吗?
没事干就回去干干家务做做饭, 缝缝衣服洗洗菜,谁家好男人整天琢磨行侠仗义啊?
她忙着呢。
天快亮,许翠花才终于回去,明二德也没休息,就坐在那里点了个灯慢悠悠看着书。
这些还是他从废品站收来的,不得不说这时代确实有不少他没见过的书,有些是奇淫技巧,可还有一些则是这些年思想与政治相关的东西,明二德对这部分更感兴趣。
听到门外动静,明二德终于抬头,揉了揉眉心觉得眼睛有点干涩。
“回来了?”
“嗯,回去吧。”
“走。”
等两人回到小明庄,天都已经大亮了,明菲今天没急着去卫生室,而是在家里等着两人,见两人回来才迎上去。
“爸,妈!”
许翠花将车龙头上的纸袋拿下来,里面的包子还在冒着热气,“来,给你带了大肉包!”
“谢谢妈!”
许翠花见闺女活泼的样子,顿时得意,“好了事情已经解决了,短时间内应该不可能过来了,以后估计也没这胆子。”
嗨呀,真女人就是要安顿好一切,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保护好孩子男人与周围的人,不能让他们挨欺负。
明二德脸上挂着的笑意顿时一僵,表情瞬间就黑了下来。
又被许翠花这女人抢先了一步!
一个晚上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真的吗?那些人不会再来了吗?”
许翠花想了想,至少在那几个好之前不可能过来了,好了之后真要过来……不然就在他们刚好的时候,再打一顿就好了,想到这里,她笃定地点头,“没错,他们不会再来了。”
想来也来不了。
“妈好厉害!”
哇塞他们翠花同志到底干什么了啊?才一个晚上就解决了?
那老许给她的信好像也派不上用场了。
不过……
明菲夸完了许翠花,又看向明二德,眼神明显——爸,你呢?你又输给咱们翠花同志了吗?
明二德本就黑着的脸顿时沉得仿佛能滴水,咬牙切齿地开口,“他们确实不会再过来了,县里革委会接下来会清缴内部问题,肆意妄为,栽赃陷害的那些马上会被处理掉。”
尽管明二德确定自己的处理更加周全,可被许翠花抢先了一步,他还是感觉自己输了,甚至这会儿的解释都像是强行为自己脸上贴金。
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爸也厉害。”
明二德:“……”
就这吗?
就这是吗?没别的了?你真的不再夸两句?
看清明二德眼里的谴责与不甘,明菲只能心虚地移开目光。
“对对对,你爸已经很厉害了。”
翠花同志意外了下,跟着点头,算是肯定了明二德的能力,可这在明二德看来就是妥妥的羞辱。
谁要你肯定啊混蛋!
他真的要被这对母女气死了,还没周建那小子有眼色!
明菲干笑了声,转身往房间跑,“爸妈,我昨天去舅公那儿上课,他给了我东西,让你们去市里找人。”
算了算了别争了,这把全场最佳应该是出其不意,深藏不露的老许同志。
人家直接干到市革委会去了。
明二德冷哼了声跟过去,“什么东西啊?”
许翠花有些莫名其妙地挠头,觉得男人的心思就是不好猜,随后也跟了进去。
明菲翻出信放在她的小书桌上,往对面推了推,“是这个。舅公说,为了防止那些人再来找麻烦,让你们拿这个去安州市革委会找一把手。”
明二德闻言挑眉,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他以前救过那人一家子,让他帮忙没问题。”
明二德将信推了回去,“人情要用在刀刃上,这点小事我跟你妈就能处理好,暂时用不着找到市里去,晚上给你舅公带回去吧,就说已经没事了。”
明菲闻言重新将信塞进空间,“那行。”
实话说,知道这俩都很能干,但明菲也没想到他们已经能干到这种事情一个晚上就处理好的程度,并且看两人的反应,他们用的还是两种不同的法子,互相之间还没搭配。
这就比较可怕了。
然而明二德和许翠花都没将这事情当回事,收拾收拾就精神奕奕地去上工了。
大队长看他俩过来,将老烟枪往腰上一插,“昨天那事情多亏了你们家菲菲,幸亏你们平时已经提前教过她要怎么说了,不然昨天还真不好收场。”
“这群人真是该死,还专门挑咱们不在的时候,素兰婶子都去别的地方给人看病了,我都要怀疑这是有人故意找的时间。”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其实明二德也怀疑,因为真的太巧了。
他们一家子对革委会来说存在很特殊,小小鹤山县可没几个被大领导点名夸赞的,偏偏那些人来的时候,他和许素兰以及当时同样参与的大队长都不在。
“应该是有人盯上了,不想咱们小明庄有砖窑,过得更好,不过这件事大伙儿都知道是为了小明庄,甚至为了红星公社好,革委会一些人确实不讲理,但大部分还是很理智的。”
大队长听到明二德这话却不置可否,只是皱着眉头,好在昨天明菲处理得很好,没让人抓住任何把柄,甚至以后来人都能这么应付。
反正昨天他听老书记和他姑说了明菲当时的表现,当场就拍案叫好了。
那群人最会抓着人家话里的漏洞不放,各种扭曲理解,可明菲一个孩子却能做到无懈可击,即使是明二德他们两口子提前教的,那也很难得了。
“我会让大队的人盯着点陌生人的。”大队长头疼地揉揉眉心,倒是没责怪闻教授一家给小明庄带来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早晚的事情。
那群人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整天胡作非为。
看到闻教授,大队长还忍不住安慰了几句,这才去分配干活。
夏勇看大伙儿对闻教授老安他们态度那么好,忍不住嘀咕他们是不是疯了,再说了,他们现在已经学会建砖窑和烧砖了,干嘛还为了这坏分子跟革委会的人对上。
在他旁边干活的夏勇媳妇闻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根本懒得理他。
这玩意眼里只有自己,没有心的,她从来也没指望过,她只想好好将小志养大,别学他爹这鬼样子就行。
不止夏勇这么觉得,明三德也这么觉得,他觉得小明庄这群人就是没见过世面,根本就不知道革委会的可怕,他当初在城里看得多了,太清楚那群人有多疯狂了。
不然的话,王桂英能甘心到小明庄来?不就是因为她的那些事情被革委会抓住,那就不是回到小明庄的事情了,而是会游街,会被各种羞辱,还可能下放到农场去。
为了一个下放过来的坏分子得罪革委会,这群人简直疯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惜他在小明庄根本说不上话,也不会有人愿意听他的,而且明三德也想看这群人倒霉,尤其是明菲一家。
这次他们家肯定会被盯上的。
他等着瞧。
还想建砖头房子?到时候砖头都给你砸光了,他倒要看看他那好二哥一家得罪了革委会能有什么好下场。
明菲听许翠花和明二德说事情解决了,干脆就没有管,老老实实上课学习,顺便准备开学。
现在教室已经重新修整过了,窗户很大,很亮,坐在里面也不担心看不清楚,那群不爱上学的小孩现在都期待坐在新教室里上课呢。
而明二德等了两天,终于从周怀冲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确实是有人举报了小明庄跟下放到牛棚的坏分子勾结,试图挖社会主义墙角,并且也不出所料是个熟人。
宋阳。
小明庄建砖窑烧砖的事情附近不少人都知道了,和小明庄关系极近的大明庄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还有不少人谈论,即使大明庄的人跟宋阳没多少接触,可还是听到了这些。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许翠花一家害得他现在在大明庄日子这么难过,吃不饱穿不暖,住着漏水的房子,他们一家却要住上红砖大瓦房,日子一天比一天滋润?
宋阳最开始看不上大明庄的生活,可是经过明菲一家来闹过,他才明白最开始的日子有多舒服。
因而发现造成这一切的仇人日子越过越好,他当然就坐不住了。
宋阳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劣根性,又被夏成才精心培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好理解多了,他不会去怪自己贸然上门打扰他父母亏欠的人,也不会怪自己对人家孩子动了手,就只记得明菲废了他双手,许翠花不顾血缘亲情让他如今日子水深火热。
所以他忍不住了。
在经历了夏成才那样的事情,宋阳还能够插队到大明庄,即使因为他姓宋,是宋家人也不太可能,为了保住宋阳,为了让宋阳能够到大明庄来,夏成才也是用尽了心思。
当时革委会内部变动极大,本来就不稳定,宋阳又不是革委会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所以周怀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管宋阳,只当夏成才是舍不得小儿子一起下放到农场。
也就是说,宋阳在革委会还有一个靠山,只是不知道夏成才用什么法子让对方答应护着宋阳,有什么把柄在宋阳或者夏成才手里,但夏成才也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去找对方。
这是夏成才留给宋阳最后的底牌。
奈何宋阳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啊不对,把宋阳跟阿斗对比,真是羞辱阿斗了,总之反正是这个道理。
也许几年后成熟了一点的宋阳还不至于这么任性冲动,但宋阳今年满打满算才十八岁,从前还是被宠着长大的,根本没受过什么委屈,此时满心满眼只有不让明菲一家好过。
他也没有太将夏成才的话当回事。
举报信送上去,宋阳又给那人递了话,然后就等着了,一直在关注小明庄那边,没想到居然让他等了好几天,才等到革委会的人去小明庄,而且也不是他想象中的人,就只是几个小喽啰,还是能被一个死丫头吓退的小喽啰。
宋阳知道结果后简直要气死了,正要想办法进城质问一下那人,就被找上门了。
“这就是宋阳,夏成才小儿子,也是资本家宋家的儿子。”大明庄大队长带着几个人到知青院,指着正在吃饭的宋阳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感情波动。
其他知青吓了一跳,忙站了起来,“大队长,这是咋了?”
“县里有人仗势欺人,偷偷占有国家资产,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查出来后夏成才为了让宋阳逃避改造,专门将人安排到我们大明庄。”
大明庄大队长说到这里,脸上严厉起来,“我们大明庄绝对不庇护这种坏分子!”
事实上,从赵平安那个家伙跟他说了砖窑被举报的事情是宋阳干的,大明庄大队长就知道绝对不能留着这人。
只因为姐姐一家没有帮助他过好日子,他就恨不能坑死整个小明庄,这样毒蛇一样的人他不可能留着,谁知道哪天就祸害到他们大队了呢?
他可不觉得宋阳睚眦必报,能够放过不爱搭理他的大明庄,在他眼中这是他们大队故意欺负他。
结果不等他想出办法,县里就来了人,点名要送宋阳去陪夏成才父子两个,送去农场改造。
这简直正中下怀。
大明庄和小明庄关系极近,两个大队一直相互扶持,不然许素兰怎么自己学会给家里牲口看病,还专门给大明庄也带了一个兽医出来?
宋阳这次的做法碰到了底线。
不能留。
宋阳听到大队长的话,顿时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几人,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怎么能被打成坏分子?
从前他爸是革委会领导,他跟着一起收拾过多少坏分子,他心里不清楚那些人是什么下场?再不然,他爷爷,他爸也都下放到农场去了,过的什么日子他不清楚?
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当初他爸和夏小东被带走,他只庆幸自己还能留下,即使不能留在县城,也能插队到大明庄去,一边还在窃喜他爸选择了他,而不是夏小东。
可是这才半年时间,他就要去陪他爸了。
几个知青惊讶地看向宋阳,随后嫌恶地后退了一步,尤其那几个女同志,从之前就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宋阳还想跑,直接被大队长扣住了,往那几个人手里一推,被按住后宋阳浑身都在颤抖,仇恨地看着大队长,突然大喊,“许翠花!”
“许翠花是我姐姐!她就在隔壁大队,她也是我爸的闺女,是坏分子的闺女!”
那几个过来带宋阳去农场的人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向大明庄大队长。
“翠花同志可不是什么坏分子的女儿,她是小明庄赤脚大夫的女儿!”知青院的女知青站出来,一边说一边厌恶地看着宋阳。
“对啊,翠花同志才不是呢!”
前些日子要不是有人生病请了许素兰过来,也不至于那边被革委会找上门连个大人都没有,这几个知青可没忘掉这事情。
“这位同志,他们说得对,隔壁小明庄的翠花同志人家姓许,他妈在建国前就被夏成才那王八给抛弃了,夏成才就是抛弃了她们母女两个才勾搭上城里的大小姐的,人家是受害者,这怎么能算是坏分子的女儿,夏成才可一天都没给人家当过爹。”
“这个宋阳上次想占人家便宜被打了出来,这会儿故意报复呢。”
“是啊是啊,再说了,许大夫可是大领导都夸过的人,她闺女怎么可能是坏分子?”
“翠花同志这一年都救了多少人了,先前还在车上救了一车人呢。”
“就是,这都没给人家颁个见义勇为!”
被这么七嘴八舌一说,几人终于将许翠花对上了号。
跟前些日子来闹事的那几个不同,这几个同志是知道许素兰和小明庄的,只是没想到许素兰居然和夏成才还有这层关系,再看宋阳就更厌恶了。
父母对不起人家,还有脸找上门,人家不帮,现在自己倒霉都要拉着人家一起,可真不是个东西,不愧是坏分子的儿子,就是心毒。
“行,这事我们知道了,不会随意污蔑根正苗红的好同志的,宋阳我们就带走了。”
“好好。”
几个人直接将还在叫嚣的宋阳带走了,连东西都没让他收拾,不过他也没什么东西,本来过来大明庄的时候就什么都没带。
大队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向听到动静围过来的社员,眉头一皱,“干嘛呢?赶紧吃饭,下午好上工!”
他都跟赵平安那家伙说好了,到时候砖窑的砖头能往外卖了,要优先给他们大明庄。
赵平安那家伙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什么好事都被他给遇到了。
本来其他人还想问问具体事情,但见自家大队长皱着眉头一脸心情不好的模样,只能偃旗息鼓,毕竟大队长发起火来还是很可怕的,他们可不敢招惹。
大明庄大队长沉着脸往家里走,想到小明庄的砖窑,心中寻思要不他也去牛棚那边看看吧,看看那两个下放到他们大明庄的人有没有什么技能,要是能让大明庄日子过得更好,他一定也像赵平安一样将人护住。
反正经过这半年的观察,那两人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大概率也是被当地革委会霍霍的。
另一边,宋阳被带走还在嚷嚷着,到最后那几个人实在不耐烦,干脆找了个东西将他嘴巴塞住了,耳朵这才清净了。
路上还遇到了一家三口骑着两辆自行车似乎去公社,坐在后面的小孩看到他们立刻笑眯眯地打招呼,看上去活泼极了。
“叔叔们下午好呀!”
几个来带宋阳的人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小孩打招呼,见那小孩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礼貌,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小同志好啊,这是要去哪儿?”
“有坏人遭报应了,我跟爸爸妈妈进城庆祝下!”
明菲笑眯眯地说,“辛苦叔叔们啦!”
被堵住嘴的宋阳眼睁睁看着许翠花和明二德带着明菲离开,简直目眦欲裂,恨不能一口吃了她,然而他只能发出不甘的“呜呜”声。
几人:“……”
“……那就是许翠花一家?”
“……应该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