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配殿。
宋婉一进屋, 她转身望向跟进来的小菊,冷声问:“你不是说,顾贵人应了吗?”
小菊脸色微变, 连忙跪下:“小主, 顾贵人那边确实应了, 奴婢也不知她为何没到……”
“不知?”
宋婉打断她, 声音里压着怒火, “传话是你去的, 消息是你递的,如今人没来,你一句不知就想糊弄过去?”
小菊有些委屈,顾贵人确实应了,她也没说假话来糊弄小主, 但顾贵人行事, 她一个奴婢,还是在旁人身边的奴婢,又如何能左右。
宋婉倒是没有面上看的那般生气, 她心知,顾贵人来与不来,小菊左右不了,她只是中间的传话的, 但她一想到身边有个不是向着她的人就如鲠在喉, 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了罢了。
宋婉坐在榻上, 缓缓开口, 还是如昨日一般的威胁:“你这些说辞,我不管,你现在出去, 弄清楚她这是什么意思,若她不合作,我也只能将你送到姐姐那里去了。”
小菊抬起头,脸上却没有了昨日的惊恐。
她看着宋婉,提醒她:“小主今日去了长春宫,于贵妃娘娘而言,已是背叛了。”
若小主真将她送去正殿,她第一个要说的,就是小主这些日子做的事,如何让她传话,如何约见顾贵人,如何在长春宫外等了足足两刻钟,到时候贵妃娘娘起疑,第一个着急的,怕是小主自己罢?
宋婉眉心一蹙,她意识到小菊的言下之意,顿时气得神色一变。
小菊跪在地上,神色却比方才镇定了许多,她和小主,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宋婉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好啊,真是好啊,她身边的一个贱婢,如今都敢踩在她头上了。
她想起从前在延禧宫时,那些宫女也是这般明里暗里给她脸色瞧。
宋婉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告诉自己,等顾贵人倒了,这贱婢,姐姐自会替她收拾。
宋婉脸色阴沉地催促:“还不快去。”
小菊却没有起身。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小主,上次奴婢主动联络那边,顾贵人已经动了怒,往后……往后便只有顾贵人联络奴婢,奴婢不能再主动找她了。”
宋婉一愣。
小菊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不过小主且放宽心,顾贵人既然应了小主,定然不会无故失约,许是她那边有什么顾忌,需要再等等,小主再等上几日,她定会派人来的。”
宋婉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贵人果然谨慎。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下去吧。”
正殿,今日如昨日一般,用过晚膳,裴珩便主动开口去了东暖阁。
沈容仪今夜不知为何,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翌日,午时。
小菊提着尚食局的食盒回来,食盒打开,端出菜,就见一个信纸摆在碟子的下面。
小菊眸光一闪,将这信纸拿起,递给宋婉。
宋婉抬眸和小菊一对视,便明白了这是顾贵人的送来的。
宋婉展开,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要想我信你,先拿出你的诚意。
诚意?
看完信纸,宋婉将信纸反手捏在了手中,再起身,行至膳桌前用膳。
午膳后,宋婉正揣度着顾贵人所谓的诚意是要做到何种地步之时,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宋采女,刘公公来了。”
刘公公?陛下要召见她吗?
宋婉连忙命人请刘海进来。
刘海进门后,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宋小主,陛下请您去紫宸宫一趟。”
宋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起身应道:“是。”
她跟着刘海往外走,一路上想了许多。
快到紫宸宫之时,她问刘海,脸上带着些慌乱“公公,能否透露一二,陛下召我去是做何啊?我这心中,有些慌。”
刘海笑笑:“小主莫慌,陛下不过是问小主几句话罢了。”
听到这句话,宋婉心中定了定,陛下要问什么,她如实答便是。
紫宸宫中,裴珩坐在御案后,听见通传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进门行礼的宋婉身上。
“起来吧。”
宋婉起身,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裴珩看着她,开门见山:“贵妃这两日为何事烦心?”
宋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没有隐瞒,将小菊的事、顾贵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婢妾身边的宫女小菊,是顾常在在世时的暗桩,顾常在走了后,就被顾贵人接手了,前几日,婢妾试探之后,让她去给顾贵人传话,约在昨日午时长春宫见面,但顾贵人没有来,今日午膳时,小菊拿回来的食盒中,有顾贵人的信纸,那信纸中说……说婢妾若想取得她的信任,还需拿出诚意。”
话落,宋婉大着胆子又补上一句:“依着婢妾的猜测,顾贵人对贵妃娘娘和小皇子,心怀不轨之心。”
裴珩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听到最后的不轨之心,他的脸色一变。
“你所言当真?”
宋婉跪下:“婢妾不敢撒谎,还望陛下明鉴。”
裴珩眸光一沉,正要开口,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等等。
顾贵人暗中谋划,宋婉主动告发,阿容正为此事烦心,若他将此事处理了,将顾贵人这个隐患拔除,阿容会不会……会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裴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意。
机会来了。
他这些日子什么招都使了,阿容依旧不冷不热,如今终于有个机会,能实实在在地帮她解决一桩麻烦,她总该有所触动罢?
裴珩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此事不必再对旁人提起。”
宋婉一愣,随即应道:“是。”
她行礼告退,走出紫宸宫时,心中还有些恍惚,问话这么简单?
紫宸宫中,裴珩坐在御案后,唇角微微勾起,他吩咐刘海:“去查,顾氏入宫后的所有动向,还有她与淑妃旧部的往来,三日之内,朕要结果。”
“是。”
刘海往殿外走去,裴珩想了想,又叫住人,吩咐:“再去召顾大人进宫。”
裴珩在紫宸宫待了近两个时辰。
回到景阳宫,天色已暗了下来,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昨晚没睡一会,今日午时,沈容仪便上榻小憩。
午后小憩,本是寻常事。
可今日不知怎的,刚一阖眼,便坠入了梦魇。
她想醒,却醒不过来,身子像是被什么压住,动弹不得,耳边嗡嗡作响,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许久,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帐幔外光线昏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沈容仪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撑着身子坐起。
刚一坐起,便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她连忙扶住榻沿,闭上眼缓了缓。
那股晕眩过去后,另一种不适又浮上来,胸口胀得难受,闷闷的,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沉甸甸的,哪哪儿都不舒服。
沈容仪蹙起眉,抬手按了按额角,额上有些发烫,手心却是凉的。
“秋莲。”她唤道。
秋莲掀开帐幔进来,见她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娘娘怎么了?”
沈容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去请太医来。”
秋莲脸色一变,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出去吩咐。
片刻后,外头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沈容仪微微一怔。
她正要起身相迎,裴珩已大步走了进来,他方才回来,知晓她在小憩,便去了东暖阁逗了会璟儿玩,还没一会,就知晓正殿的人要去请太医。
刚进内殿,就见沈容仪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眉头顿时皱紧。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容仪看着他,温声答:“没什么大碍,有些头晕,已让人去请太医了。”
裴珩径自走到榻边坐下,抬手便要去探她的额头,沈容仪下意识往后一躲,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了下去。
掌心触到她额上,微烫。
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有些发热,除了头晕,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容仪被他这般盯着,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胸口有些闷,不碍事。”
裴珩看着她那副疏离模样,心中又急又气,都病成这样了,还跟他说不碍事?
他压下心中的焦躁,起身往外走:“李太医怎么还不来?刘海,去催。”
外头刘海连忙应了一声。
沈容仪轻轻抽了抽嘴,请太医的人刚出去,李太医便是长了四条腿,也没那么快能赶过来。
裴珩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这回他没有再动手,只是看着她,温柔问:“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沈容仪本想说不渴,可对上他那双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
裴珩立刻起身,亲自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沈容仪捧着茶盏,慢慢喝着,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喝下去胸口那股闷胀似乎缓解了些,她垂着眼,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殿中一时安静,不多时,李太医匆匆赶来,行了礼,便上前为沈容仪诊脉。
裴珩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李太医的脸,仿佛要从那上面看出什么来。
李太医诊了片刻,又问了几个问题,才起身回禀:“回陛下,回娘娘,娘娘这是产后体虚未复,加之近日劳累,又受了些风寒,故而头晕胸闷,不打紧,吃几副药调理调理,好生歇息几日便无碍了。”
裴珩听完,眉头却没有松开:“不打紧?她脸色这么差,你说不打紧?”
李太医一噎,连忙道:“是是是,臣一定用心开方,定让娘娘早日康复。”
沈容仪看了裴珩一眼,淡淡道:“陛下不必为难太医,臣妾自己知道,确实不打紧。”
裴珩被她这一眼看过来,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他心中的焦躁又添了几分,可他又不敢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李太医下去开方。
李太医连忙退下。
殿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裴珩在榻边坐下,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容仪主动问:“陛下可是有什么要同臣妾说的。”
裴珩心知他的关心,她定然不想听,他盯着她的眼睛,说起旁的:“顾贵人的事朕知晓了,朕下午在紫宸宫召见了顾大人。”
听到这,沈容仪心底难以克制涌出了些失望。
毕竟,裴珩近日对她算得上百依百顺,她还以为,他会为她出头。
“朕已经决定,将顾氏送回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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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