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沈容仪醒来, 她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下意识地偏头往身侧看去。
空的。
她猛地坐起身, 困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一把拉开帐幔,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来人!”
秋莲快步走进, 瞧见主子那慌张的神色, 立刻会意, 连忙道:“娘娘别急,小皇子好好的,早上小皇子嚎了几嗓子,奴婢进来瞧见娘娘睡得沉,就没敢吵醒您, 将小皇子抱下去给奶娘喂奶了, 这会儿正睡着呢。”
沈容仪闻言,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她轻轻舒了口气, 靠回床头,揉了揉眉心。
“娘娘可要起身?”秋莲问。
沈容仪点点头。
洗漱更衣,用过早膳,沈容仪坐在妆台前, 由着秋莲和临月为她梳妆。
秋莲一边替她挽发, 一边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 斟酌着开口:“娘娘, 昨晚陛下来了。”
沈容仪嗯了一声,神情没什么变化。
梳妆完毕,她起身往偏殿走去, 璟儿已经醒了。
沈容仪从奶娘接过他,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蛋。
“璟儿,想娘亲了没有?”她轻声问。
璟儿咧着小嘴,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沈容仪抱着他逗了一会,便交给奶娘了,转而让秋莲临月去将上个月的宫务拿过来。
午后,清妃来了,她一来,便被璟儿吸走了心神。
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逗璟儿。
今日,宫门是按时下钥。
自这日后,清妃日日都来景阳宫,一连五日过去,她才察觉出不对。
自沈容仪有孕,陛下几乎是日日都来景阳宫,偶有一日不来,已是稀奇了,可如今,已有六七日不见陛下的影子,这俨然是大大的异样。
清妃旁敲侧击地问,沈容仪只是淡淡笑笑,说自己也不知为何。
清妃心里有数了。
这两人估摸着是闹了矛盾。
她不知道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也不好多问,更不好劝,只当不知道这事。
一连半个月过去。
裴珩始终没有踏足后宫。
他不来,沈容仪也不去请,每日就是陪璟儿,理宫务,还有和清妃说说话。
这些日子,她已想清楚了,他来,她就笑脸相迎,他不来,她也不会去邀宠。
左右,她有孩子,有位分,有宫权,什么也不缺了。
——
慈宁宫。
贤太妃靠在软榻上,听宫女禀报着这些日子的动静,脸上满是喜色。
贵妃定是瞧见了她派人送去的纸条,眼下和陛下闹起来了。
贤太妃问:“那璇儿那边呢?”
“回娘娘,璇姑娘已经按您的吩咐,在敬事房打点好了,这几日敬事房的太监们轮值,都得了好处,只待陛下翻牌子,便会将璇姑娘的牌子往前放。”
贤太妃满意地点点头:“让她也勤走动走动,别整日闷在屋里,陛下虽不进后宫,可总要上朝下朝。”
她意味深长的道:“若是在上下朝的路上遇上了,便是缘分。”
陛下被贵妃冷待,正是最好的时候。
男人嘛,受了冷落,这时候有个温柔解意的可人儿在身边,还怕他不心动?
只要璇儿能入了陛下的眼,能怀上龙嗣,那她的谋划,就还有转机。
宫女会意:“奴婢省得。”
转眼间,便入了十一月。
今年下雪下得格外早,才刚进十一月,便落了一场大雪,将上京都覆上一层银白。
紫宸宫,听政殿中。
裴珩正在批折子,刘海立在一旁,望着地上出神。
一个月了。
陛下和贵妃僵持着,整整一个月了。
陛下和贵妃连着一个月没见,他和秋莲,反倒是天天见。
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贵妃怎么就突然和陛下闹起来了。
贵妃那边没有半点要来紫宸宫服软的意思,不来请安,不来送汤,连句话都没让人带过。
而陛下这边呢……
刘海抬头,偷偷觑了一眼裴珩的脸色。
这一个月,陛下的脸色就没好过。
可这几日,他明显感觉到,陛下有些松动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当口,只要给陛下一个台阶下,这事就能揭过去了。
刘海:“陛下。”
裴珩头也不抬:“说。”
“今日贵妃娘娘今日向秋莲问起了陛下。”
裴珩执笔的手一顿,他抬起头,望向刘海:“是吗?”
话落,裴珩又低下头去,继续批折子。
一时间,刘海也有些没摸清陛下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裴珩将手中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放下朱笔,抬起头。“刘海。”
刘海连忙道:“奴才在。”
“朕是不是有一个月没进后宫了?”
刘海心道您可算是记起来了:“回陛下,是,加上今日,正好三十日。”
裴珩沉默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摆驾景阳宫。”
刘海在身后,高兴的直扬眉。
可算是成了。
景阳宫。
沈容仪正抱着璟儿在窗边看雪,那小人儿窝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小手伸出去想抓,却什么都抓不到,急得咿咿呀呀直叫。
沈容仪被他逗笑,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秋莲匆匆走进来:“娘娘,御前的刘公公派人传话来,说是陛下的御辇往咱们这边来了。”
沈容仪逗弄璟儿的动作一顿。
秋莲咬了咬唇,忽然跪下:“娘娘,奴婢……奴婢要向您请罪。”
沈容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秋莲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这一个月,奴婢日日都与刘公公见面,得知最近陛下松动了许多,就同刘公公商议着,说娘娘今日问起了陛下。”
秋莲没继续说下去,沈容仪已经明白了秋莲的意思,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
秋莲抬起头,眼中满是忐忑:“娘娘不怪奴婢?”
沈容仪摇了摇头:“不怪。”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璟儿,温声道:“本宫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见陛下,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璟儿想。”
秋莲听着这话,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酸。
娘娘这话说得,像是把什么都想明白了,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沈容仪抬眸看她,唇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说起来,本宫还得谢谢你,这一步,要本宫自己主动迈过去,还不知要到何时。”
秋莲鼻子一酸,“奴婢万万不敢当娘娘的谢,只要娘娘过的好,奴婢便安心了。”
不多时,外头传来内侍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沈容仪将璟儿交给奶娘,起身整了整衣襟,往殿门走去。
殿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卷起几片雪花。
裴珩站在门外,披着玄色的大氅,肩头落了些许雪花。
沈容仪垂下眼,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
裴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托了起来。
沈容仪顺着那力道起身,抬眸望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月不见,两人眼神中都透着些许的生疏,沈容仪睫毛轻轻一颤,觉得有些不自在,率先别开了脸。
裴珩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就在这时,内殿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是璟儿。
那哭声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裴珩像是找到了借口,抬脚就往奶娘身边走:“璟儿怎么了?”
沈容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大步上前,从奶娘手中接过那哭得小脸通红的小人儿。
“让父皇抱抱。”裴珩抱着儿子,动作依旧是那副笨拙的模样,“是不是胖了些?”
说来也怪,方才还嚎得惊天动地的璟儿,一到他怀里就安静下来,他睁着那双大眼睛,望着裴珩。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眨眼。
沈容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后,她开口:“陛下,进内殿吧。”
外殿虽也有炭火,但比内殿冷些,沈容仪担心会冻着璟儿。
裴珩点点头,抱着璟儿往内殿走去。
沈容仪跟在后头。
内殿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裴珩抱着璟儿坐在软榻上,逗弄了许久,那小人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沈容仪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直到天色渐暗,宫人来禀,晚膳摆好了。
两人移步膳桌前,相对而坐,默默用膳,席间没有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用完了膳,两人去净室沐浴。
靠在浴桶中,沈容仪忽然想起什么,对秋莲道:“让奶娘别将璟儿抱走,今夜璟儿睡在正殿。”
秋莲一愣。
有小皇子在……那岂不是……不好做那事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娘娘那张平静的脸,又咽了回去。
罢了,娘娘自有娘娘的打算。
沐浴更衣完毕,沈容仪回到内殿。
裴珩已经沐浴完毕,正坐在床榻边,见她进来,正要起身说什么,目光落在她怀中她抱着璟儿。
沈容仪走到床榻边,将璟儿放在床榻中间,自己再脱了鞋上榻,她侧躺着,望着裴珩,浅浅一笑:“陛下,这些日子璟儿都是和臣妾一起睡的。”
那笑容温婉柔和,挑不出一点错处。
裴珩看着那被放在两人中间的奶娃娃,一时语塞。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他想把儿子赶走吧?
他只得点点头,在床榻外侧躺下。
三人就这么躺着,璟儿在中间,沈容仪在里侧,裴珩在外侧。
烛火熄灭,殿内陷入昏暗。
沈容仪阖上眼,沉沉睡去。
半夜,一阵响亮的啼哭声将两人从睡梦中惊醒。
沈容仪连忙坐起身。
裴珩也醒了,坐起身,有些茫然地望着嚎啕大哭的儿子。
“他饿了。”沈容仪解释道,“要喂奶了。”
“那朕去叫奶娘?”
沈容仪已经把璟儿抱起了:“不必麻烦了,臣妾喂他就行,劳烦陛下点支蜡烛。”
裴珩依言起身去点蜡烛。
烛光亮起,沈容仪背过身去,解开衣襟,将璟儿抱到胸前。
璟儿一含住,立刻就不哭了,小嘴拼命地吸着,两只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裴珩坐在床榻边,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
她背对着他,微微露出的腰腹,那莹白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眼神暗了暗。
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没有亲近过她。
他喉结微微滚动,移开了目光。
不多时,璟儿吃饱了,松开嘴,小嘴砸吧砸吧的,又睡了过去。
沈容仪整理好衣襟,转过身,要将璟儿放回中间。
可裴珩却伸手,将儿子抱了起来。
沈容仪一愣:“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朕把他送到奶娘那去。”裴珩抱着儿子,起身下榻。
沈容仪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抿了抿唇,声音淡了下来:“这么晚了,陛下别折腾了,璟儿刚睡着,再折腾醒了又要哭。”
裴珩不听,抱着儿子往外走。
“陛下——”沈容仪连忙起身,想去拦他。
裴珩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到身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裴珩低头一看,儿子的襁褓上,洇开一片深色,那湿意透过襁褓,浸透了他的中衣,正顺着他的腰腹往下流。
是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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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狗:
璟宝宝:(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