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 顾家女进宫。
顾家二姑娘是上午进的宫,被安置在延禧宫的偏殿。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沈容仪正靠在软榻上小憩, 她听完临月的禀报, 只淡淡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午后, 外头传来通报声:“娘娘, 顾贵人求见。”
沈容仪睁开眼, 眼中有些惊讶。
她虽掌宫权,但却只是妃位,到底不像皇后一般名正言顺。
若是这顾二姑娘不想来,大可以不来。
沈容仪坐起身,理了理衣襟, 淡淡道:“请进来。”
片刻后,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款款步入殿中。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由得微微一顿。
顾家二姑娘,与顾常在并不相似。
顾常在生得明艳张扬, 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倨傲。
可眼前这位,却全然不同。
她生得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却是越看越耐看的类型,眉眼温婉, 肌肤白皙, 周身透着一股宁静安然的气息, 像是江南走出的女子。
顾贵人在殿中站定, 朝着沈容仪盈盈下拜,行了大礼,“婢妾顾氏, 给琬妃娘娘请安。”
那声音也温温柔柔的。
沈容仪看着她,温声道:“起来吧。”
顾贵人起身,又朝身后的宫女招了招手,沈容仪见到这宫女,微微挑眉。
竟是顾常在身边的大宫女绿萼。
绿萼捧着一只锦盒上前,双手呈上。
顾贵人轻声道:“娘娘有孕在身,婢妾备了些薄礼,都是给娘娘腹中皇嗣的,一些是婢妾亲手做的,一些是婢妾家中带来的,不成敬意,还望娘娘笑纳。”
沈容仪示意临月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锦盒里是几件月白色小衣裳,针脚细密,料子柔软,一看便是用了心的,还有几样长命锁、小铃铛之类的玩意儿,虽不算名贵,却也精致可爱。
她抬眸看向顾贵人,眼中多了几分深意。
“顾贵人费心了。”
顾贵人垂眸,轻声道:“娘娘客气了,婢妾初来乍到,往后还要娘娘多多关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前姐姐做的事,婢妾多少也知道些,家中的意思是,姐姐人已去了,还望琬妃娘娘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沈容仪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位顾贵人,倒真让她有些刮目相看。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话说到这份上,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给了她台阶下,若她还要揪着从前的事不放,倒显得她小气了。
沈容仪微微一笑,温声道:“你在宫中安分待着,本宫自然不会为难你。”
顾贵人福了福身:“多谢娘娘。”
又说了一会儿话,顾贵人便识趣地告辞了。
沈容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些日子,她也着人去打听了顾家二姑娘的底细。
这位顾二姑娘,自幼在闺中便有美名,是出了名的娴静文雅,顾常在未进宫时,两姐妹最是要好。
后来顾常在入宫,姐妹俩便聚少离多了,顾常在在宫中这些年,顾二姑娘逢年过节,常常随着顾夫人进宫看望长姐。
临月在一旁小声道:“娘娘,这位顾贵人,瞧着倒是个安分的。”
沈容仪摇摇头:“不见得。”
临月面露不解:“娘娘的意思是……”
沈容仪望着殿门的方向,目光幽深了几分。
“顾常在从淑妃到常在,再到自缢,”她缓缓开口,“在旁人看来,是作茧自缚,可在顾贵人心中,可不一定是这样想的。”
“她们姐妹情分深厚,她自然是不会觉得顾常在有错,那这错,自然就在本宫身上。”
临月的脸色变了变。
“那她……岂不是会把顾常在的死,算在娘娘头上?”
沈容仪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顾常在的死,虽不是她亲手所为,却与她脱不了干系。
顾贵人今日来,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她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能忍的人,往往最危险。
留着这样一个人,终究是隐患。
若有机会,她会先动手。
沈容仪吩咐:“秋莲,派人盯着延禧宫。”
殿外,宋婉站在西配殿的廊下,望着正殿的方向,听闻顾贵人拜见姐姐,她心底有些好奇,出殿门想瞧瞧这顾贵人是何模样。
正想着,便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从正殿走出,款款往宫门方向去。
宋婉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那女子似有所觉,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宋婉对上那双眼睛,心中微微一颤。
只是一瞬,顾贵人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往前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婉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景阳宫门外。
顾贵人低声问绿萼:“方才廊下那个,就是你说的宋采女?”
绿萼点点头。
“宋采女……”她轻轻念了一遍,便没有再说话。
五月初,天气愈发暖和了,沈容仪也逐渐显怀了。
再过几日,便又能见到母亲了。
正想着,临月匆匆走进殿中,脸色有些发白。
“娘娘……”
沈容仪抬眸看她,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微微一紧。
“怎么了?”
临月咬了咬唇,低声道:“娘娘,前朝传来消息,有御史参了老爷……宠妾灭妻,有违律法。”
沈容仪一怔,她问,“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临月:“陛下将此事压下来了,还未处置。”
沈容仪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备轿。”
临月一愣:“娘娘,您要去哪儿?”
沈容仪抬眸看她,目光平静:“去御前。”
临月脸色一变,连忙道:“娘娘,您还怀着身孕呢,这事……这事让陛下处置便是,您何必亲自去?”
沈容仪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
秋莲在一旁看着,犹豫片刻,低声道:“娘娘,您是要去……替沈大人求情?”
沈容仪看了她一眼。
求情?
她为什么要替那个人求情?
从小到大,她看着他如何宠着柳氏,如何冷落母亲,如何对她这个嫡女视若无睹。
她是要去求陛下,但并非是求情。
一刻钟后,紫宸宫中。
刘海匆匆走进,躬身道:“陛下,琬妃娘娘求见。”
裴珩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他抬眸,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下笔,起身往外走去。
殿门外,沈容仪正站在那里,见他出来,她福身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裴珩揽着人走进殿中,他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便是。”
沈容仪抬眸看他,目光平静:“陛下,阿容是为父亲的事来的。”
裴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御史参沈谦的事,他原想将政务处理完了就去景阳宫问问她的意思,再做定夺,毕竟那是她的父亲,总要顾忌她的颜面。
不想,她的消息灵通,这么快就到了紫宸宫。
“阿容,”他低声道,“这事朕会处置,你不必担心,你父亲的事,朕会……”
“陛下。”
沈容仪打断他:“阿容不是来求情的。”
沈容仪看着他,温声道:“阿容是来请陛下,罢免父亲的官职。”
裴珩疑惑:“为何?”
沈容仪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父亲宠妾灭妻,有违律法,是事实。”
“陛下,阿容还从未同你说过沈家的事吧,今日,阿容想和你讲讲。”
裴珩温声道:“你说,朕听着。”
“自阿容五岁起,柳姨娘便入了家门,自那起,父亲宠着柳姨娘,冷落母亲,母亲身子不好,常年缠绵病榻,几次人差点没了,父亲都毫不在意,阿容小时候生病,他在柳氏院里,阿容受委屈,他从不问缘由,只叫阿容懂事些。”
“这十几年,都是这般过来的。”
裴珩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沈容仪顿了顿,眼神露出些狠厉,“如今有人参他,是罪有应得,阿容不会求情,只求陛下秉公处置。”
裴珩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朕赐一纸和离书给你母亲。”
沈容仪一懵。
裴珩继续道:“往后,你母亲和沈家再无关系,朕再赐一处宅子给她,让她安度晚年。”
沈容仪愣住了,她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陛下……”
裴珩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沁出的泪花,低声道:“你母亲这些年受的委屈,朕替她讨回来,往后她不必再回沈家,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她是你的母亲,朕的琬妃之母,该享清福了。”
话落,沈容仪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咬着唇,不想哭出声,可那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落。
裴珩看着她那副模样,心疼得不行,他抬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可那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还哭上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朕给的是你母亲,又不是给你,你若想要宅子,朕也给你一处。”
沈容仪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可那泪还是止不住。
她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道:“阿容不要宅子……阿容只是……只是……”
只是太感动了。
只是没想到,她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他会为她想到这一步。
沈容仪说不下去,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肩膀轻轻颤抖着。
裴珩揽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抚着她的发丝,低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肿了。”
沈容仪不听,只是埋在他怀里,任由眼泪浸湿他的衣襟。
裴珩叹了口气,也不劝了,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过了许久,沈容仪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裴珩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哭够了?”
沈容仪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嗯。”
裴珩:“阿容,有件事朕要告诉你。”
“什么事?”
裴珩道:“今年要去行宫避暑,已经定下来了,五月中旬动身。”
沈容仪:“行宫?往年可不曾去。”
裴珩温声解释:“你的身子到夏日里,不能用冰,在皇城里如何受得了?”
沈容仪更惊讶了:“陛下是因阿容?”
裴珩逗她,唉声叹气几下,再缓缓道:“朕是为了自己,朕歇在琬妃娘娘身侧,没有冰,朕可要热坏了。”
沈容仪成功被逗笑。
裴珩又道:“这段时日朕可能会忙一些,要安排政务,等到了行宫,朕再好好陪你。”
“好,阿容知晓了。”
沈容仪望着裴珩,觉得今日的他,比往日的他,更俊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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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上虐心即将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