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沈容仪睁开眼时,只觉得头痛欲裂。
眼前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 适应了好一会儿, 她动了动, 想要起身, 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主子!”临月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主子醒了!”
沈容仪偏头看去,只见临月眼圈通红,满脸都是担忧与欣喜,秋莲也快步走了过来,站在榻边, 担忧的望着她。
沈容仪张了张嘴, 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 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不成样子:“陛下……来了吗?”
临月脸上的欣喜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沈容仪看着她的反应, 心中并无意外。
她沉默片刻,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触手依旧滚烫, 但比起昨夜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
“去备一盆温水。”她忽然开口。
临月一怔:“温水?”
沈容仪点点头,语气平静:“我用了药, 高热很快就会退下,若是退了,这病便白生了。”
这般冷的天,温水备下,很快就会变凉,她只需在冷水里待上一会儿,高热便会再起。
届时,便有理由让临月和秋莲去御前求见。
陛下心中固然有气,但也不至于连她的命都不管。
只要陛下肯来,一切就好办了。
临月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秋莲却瞬间明白了沈容仪的意思,她垂头,掩下复杂的神色。
她不知陛下因什么和主子置气,但主子既做了决定,那因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但……她是陛下的人。
主子就这般说了,那她要不要将消息传回去?
可若她说了,那主子和陛下恐怕会……
一时间,秋莲心中万分纠结。
下一瞬,沈容仪撑着孱弱的身子,伸手去拉秋莲的手。
秋莲抬眸。
沈容仪看着她,那双眼睛因高热有些迷蒙,但眼底却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几分恳求、几分期待的望着她。
沈容仪轻声叫她的名字,缓缓道,“秋莲,我知你是陛下的人,但你且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秋莲浑身一震。
主子是何时知道的?
一瞬间,秋莲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犹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辨不明白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是陛下的人,自被拨来景阳宫的那一日,她便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陛下待她不薄,她理应忠心不二。
可这一刻,望着主子那双恳求的眼睛,她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些日子,主子对她很好,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木头,她是人。
人心,是会被捂热的。
秋莲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好。”
话落,沈容仪心中一喜,她握了握秋莲的手,轻声道:“多谢你。”
秋莲垂下眼帘,没有再看她,转身出去备水。
临月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已经明白主子想做什么了。
但她很心疼。
心疼主子要拿自己的身子去赌。
——
景阳昨晚的的动静闹得很大,沈婕妤病倒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六宫。
紫宸宫中,裴珩正在更衣。
今日是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日子。
裴珩要身着衮服,前往太庙祭祀先祖,再往奉先殿行礼,而后接受百官朝贺。
刘海站在一旁伺候,见陛下神色淡淡的,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沈主子那边……昨夜起了高热。”
裴珩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刘海继续道:“太医说是吹了凉风,且……郁结所致。”
郁结?
裴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郁结什么?
是因为他?
他不过才两日没去景阳宫。
刘海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陛下可要去瞧瞧沈主子?”
裴珩闻言,刚有些松动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偏头看向刘海,那目光冷得能冻死人,语气更是危险得可怕:“你的主子,改姓沈了?”
刘海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恕罪,奴才只有陛下一个主子,是奴才僭越了,求陛下恕罪。”
裴珩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再有下次,你就滚去景阳宫。”
刘海伏在地上,连忙道:“是,奴才定不敢再犯。”
裴珩不再看他,大步往外走去。
刘海跪在地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敢抬起头来,他抹了把额上的不存在的汗,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哟!
两位主子置气,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刚想了几句,便彻底瞧不见了陛下的身影,刘海连忙打住思绪,起身小跑着跟上。
这一整日,刘海都提着心伺候,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陛下霉头。
大朝会的流程繁琐至极,等所有仪式结束,已快到晌午了。
回到紫宸宫,裴珩便开始用午膳。
用完膳,裴珩下意识的往腰间摸了摸,可却什么都没摸到。
裴珩抬眸往下看,腰间空空如也,他顿时目光一凛,随即站起身。
裴珩在内殿走了一圈,又走到外殿,目光四处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刘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珩脚步一顿,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他沉默片刻,淡淡道:“无事。”
说罢,他在书架上随后拿了本书来看。
可那书拿了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裴珩的眉头越皱越紧,神色越来越烦躁,终于,他放下书,开口:“朕的香囊不见了。”
刘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陛下身上唯有一个香囊,是沈主子送的。
那香囊自到了陛下身上,除了睡觉,陛下没有一刻摘下来过,俨然成了陛下的宝贝。
他连忙道:“奴才这就派人去找。”
裴珩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刘海正要出去吩咐,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刘公公,景阳宫的临月姑娘来了。”
刘海连忙出去,临月站在宫门外,眼圈通红,一见他便扑了过来,抓住他的袖子,哭道:“刘公公,求您让奴婢见陛下一面吧,我们主子的高热,一个晚上都没退下来,人都要被烧糊涂了,太医院只有江太医一人,江太医医术不精,求陛下派李太医过去救救主子,不然主子她……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呜呜地哭。
刘海被她这几句话弄得心惊肉跳,连忙道:“临月姑娘别急,咱家这就进去禀报。”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进宫。
内殿,刘海躬身,语速飞快,“陛下,沈主子身边的临月姑娘求见。”
裴珩抬起头。
不等裴珩开口说不见,刘海继续道:“临月姑娘说,沈主子高热不退,恐是……不大好了。”
裴珩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起身,厉声问:“什么叫做不大好了?”
刘海硬着头皮道:“沈主子……恐是会……”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没有片刻犹豫,径直往外走去,带起一阵风。
刘海连忙跟上。
他心中暗暗腹诽,陛下啊陛下,您方才还那般镇定自若,一听到沈主子真真出了事,走得比谁都快。
景阳宫。
裴珩大步跨进内殿,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沈容仪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双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
短短两日不见,她怎么将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模样?
裴珩的心口猛地一揪,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心疼、气恼、还有一丝……懊悔。
他快步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烫得吓人。
李太医跟着裴珩一起进来,他见沈容仪这模样,不敢耽搁,拿出帕子搭上脉。
裴珩一瞬不瞬的盯着床榻上的人,李太医心中有了底,正要开口禀报,刚说了三个字,便被裴珩打断。
“还有没有救?”
李太医一愣。
沈主子虽是病得不轻,但远没到病危的地步啊。
他行医数十年,风寒高热而已,何至于此?
可对上陛下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他不敢多说。
李太医垂下眼帘,恭敬地道:“有救。”
裴珩听到这话,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他挥挥手,示意李太医去开药。
李太医躬身退下。
刘海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往外走,出了内殿,李太医忍不住低声问:“刘公公,这是怎么个情形?老夫有些看不懂。”
刘海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李太医啊,两位主子正在置气,沈主子病得越重,陛下过来才有台阶下。”
李太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药很快煎好,临月端了进来。
裴珩接过药碗,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和沈容仪两人。
他看着榻上昏睡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他一手托起她的后颈,让她微微仰起头,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凑到她唇边。
“阿容,喝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沈容仪迷迷糊糊的,似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嘴唇微微动了动,药汁顺着唇缝流进去,有些从嘴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裴珩用帕子轻轻拭去,又喂了一口。
一碗药,喂了许久才喂完。
他放下药碗,低头看着她,她依旧昏睡着,眉头微微蹙起,不知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他抬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子嗣于后妃而言是何等重要,他心底清楚。
于此事而言,她没错,他也清楚。
但切实的知晓了她想要皇嗣,只是因为想在宫中有个依靠,不是因为他。
那一瞬,满心的怒不可遏顿时侵占了他的心口。
时隔两日,裴珩早已清醒,他很清楚,他是因什么而生气。
他是个小气的人,他在乎她,在她身上花了心思,以至于想要同等甚至超过的回报。
可他忘了,从一开始,她们之间,就是假意大过真心。
他不能这样要求她,这不公平。
裴珩低低的叹了口气,缓缓道:“好好养病,养好了——”
养好了,她哄哄他,找一个能糊弄得过去的理由,他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说罢,他起身,大步离去。
刘海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这是……”
“回宫。”裴珩的声音淡淡的。
刘海一愣,陛下这就要走?不守着?
可他不敢多问,只连忙跟上。
——
长春宫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德妃坐在软榻上,正绣着物什。
绯云走进来,在德妃身侧站定,低声道:“娘娘,陛下去了景阳宫。”
德妃抬眼:“去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李太医还留在景阳宫,陛下独自回了紫宸宫。”
绯云顿了顿,“景阳宫那边传来的消息,沈婕妤高热不退,人一直昏睡着。”
“知道了。”
绯云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陛下这是……心软了?”
德妃摇了摇头:“不是心软。”
“陛下能和沈氏置气,就摆明了,沈氏与旁人不同。”
“换个人,陛下怕是连瞧一眼都嫌浪费时间,这等孩子气的做法,压根就不会出现。”
绯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陛下是天子,万民之主,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陛下每日需考虑的事比她们吃的米都多,若是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陛下若厌弃,直接杀了便是,或者冷着,任其自生自灭。
不会再走一趟。
绯云想了想,又道:“那娘娘,陛下去这一趟,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德妃打断她,轻笑一声,“意味着陛下放不下,意味着沈氏在陛下心里,比咱们以为的还要重。”
她顿了顿,脸色凝了凝:“这等闹法,一旦解开心结,只会让沈氏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
沈氏这颗棋子,早已超越了棋子的重量。
从前陛下还能装作不知道,如今闹成这样,陛下不知道也得知道了。
若是两人和好如初,那沈氏在后宫的地位,便再无人能动摇。
德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陛下只去了一次景阳宫,后面只是李太医守着,陛下人却不在,这说明,沈氏和陛下之间的隔阂还在。”
她顿了顿,眸光微深:“不论这隔阂是什么,陛下都不会像以往一样,不论缘由地偏向沈氏。”
她要钻的,便是这个空子。
而如今,她得到了一个可以直接毁了沈氏的人。
沈氏虽和瑞王没有交集,但架不住瑞王一颗心放在了沈氏身上,府中还有那么多与沈氏相像的人。
瑞王,她若是用得好,陛下往后,怕是瞧一眼沈氏,都会嫌脏。
德妃轻笑两声,看向绯云:“淑妃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吗?”
——
后面的几日,沈容仪的状况的都被刘海如实禀报上去:沈主子高热退了些,沈主子醒了,沈主子喝了药……
裴珩听完,只嗯一声,便不再多说,瞧着很是冷淡。
人没有半点要去景阳宫的样子。
但陛下的脸色心情,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刘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沈主子这一病,陛下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碍于面子,不肯轻易低头罢了。
这般,和好指日可待。
景阳宫中,沈容仪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临月在一旁伺候着,小声道:“主子,御前没有消息传来,陛下应是不会来了。”
沈容仪点点头,神色平静。
她知道他不会来。
那天的话,她听见了。
等她病好,她就去一趟紫宸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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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四千字,晚上十点左右
裴狗和容容一开始就错了,后面更是一步错步步错
两个人各方面太不对等了,马上等瑞王的事情过去后,容容有身孕,会有一段甜甜的,但是等孩子生下来,就会被戳破(有一个很虐的点,我现在光想想就要哭了)
裴狗这个思想和性格,一时半会改不过来,需要一个大刺激(容容下定决心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