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钰这次出宫自然不是为了去玩的, 要去的地方便是京城外的庄园举办的诗会。
这次诗会便是国子监的祭酒苏明轩举办的。
虽然还有一个月学子们便要参与会试科举了,此刻也正在备考之中,但参与国子监举办的诗会也是好处极多的。
如果能在诗会上多露脸表现自己, 将名气打出去, 得了什么权贵的青睐得以举荐提拔, 也不比科举考出来的前途差。
所以,想要来这次诗会的学子多不可数,但真正能被邀请的还是在少数,多半都是这一批科举的书生里的佼佼者。
但这里的优秀并不单指才华,在权贵如云的京城里,背景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只有才华没有背景, 也是很容易还没来得及平步青云就已经被人一脚踩死了。
颜乔看过原著,当然也清楚殷钰不是一时兴起来看看这一批可能入朝为官的书生,只是想要从中找出一把适合利用的能取代当今首辅云鹤的那把刀。
殷钰在登基以后便已经逐渐将朝堂把控在自己手中,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云鹤便是先皇留下辅政的老臣了,要说忠心自然也是有的,但私心也不会少,在朝堂上的追随者也有一些。
三不五时敢在上朝时提一提选秀的便是云鹤这边的大臣。
对于掌控欲极强又多疑的帝王而言, 云鹤这种不完全受控的大臣自然是碍眼的。
更何况, 云鹤也已经老了,取代他的不能还是云鹤培养出来的内阁成员。
殷钰却还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找出一位可以将云鹤取而代之的寒门学子。
世家之间关系盘根错节, 难免都有自己的心思,由殷钰自己挑选出来的寒门学子才会完完全全只忠于他一人。
虽然锦衣卫早已经将这一批书生中的资料查得很清楚,但殷钰还是要自己亲自了解一下,才好将刀用在合适的地方。
*
苏家虽然也是世家大族,但并不站队, 属于世家中的清流,只忠于皇族。
苏明轩办的诗会,其他权贵人家受邀以后也都会很给面子地来赴会。
只是苏家的诗会也有自己的规矩,并不想诗会成为趋炎附势的地方,所以,并没有将学子们和这些权贵安排在一起。
而是分成了两边,在学子们的诗作完成以后再呈上来给各位大人评鉴就行。
除此以外,还有一条规矩便是进入不管是学子还是权贵,来到庄园都只能步行,不能乘轿,更不能带护卫。
京城势力错综复杂,曾经便有过大臣在马车内被仇家派刺客杀害了的事情。
所以,庄园的守卫格外森严,盘查也很严格。
苏家背靠皇族,纵然有人不满,也还是会遵循规矩。
但今日也不是没有例外。
首辅家的小公子云牧也将下场科举,在国子监时也总是名列前茅,加上背景强大,难免过于心高气傲。
云牧不是坐轿子来的,而是骑马来的,但也依然被要求下马步行。
云牧心气不顺,但苏家也的确很看重宾客的安全,调动的都是镇抚司下面专门负责皇城治安的锦衣卫把守,刺客是进不来的。
但有人想闹事也是办不到的。
锦衣卫不会给任何权贵面子,就像是一群恶犬,除了主人的话,谁的面子都不顶用。
云牧只好下了马,冷冷地看了一眼逼他下马的锦衣卫,也不好出这口气。
恰巧,有一批书生说笑着结伴而来。
他们都是从外地赴京赶考的考生,能被邀请来参加自然是前两次科举考试里的前名,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个只安静听着同伴说话的模样俊秀的书生钟景元。
钟景元衣着简朴,但相貌气质都好,又已经连中两元,很有可能是下一场会试的头名状元。
哪怕他为人低调,也依然是很瞩目的那一个。
云牧早已将头名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此刻看见钟景元就像是看见眼中钉似的,那股邪火自然也朝着钟景元发去了。
*
所以,在颜乔和殷钰坐着马车来到庄园这边的时候,正好撞见的便是首辅孙子在欺负一个寒门书生的场景。
殷钰的眸光冷了下来。
马车停驻。
一群学子聚集在庄园入口处,云牧正在仗势欺人,拿钱逼钟景元像是仆人一样背他进去。
虽然这庄园的确是很大,走进去也要花些时间,但云牧也不是就走不了,明摆着就是在故意羞辱钟景元。
钟景元如果拒绝,云牧便能有理由教训对方了。
四周的学子看着敢怒不敢言。
毕竟,云牧虽然嚣张,但也的确有嚣张的资本,这些学子都不敢得罪他。
大家都神色各异或是怜悯或是幸灾乐祸地看着钟景元。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钟景元没有拒绝,更没有愤怒,而是很平静地接过了一袋银子,在云牧的面前蹲了下来。
顿时,全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钟景元。
就像是云牧开了一个羞辱人的玩笑,但被羞辱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开玩笑的人自然也就意兴阑珊。
云牧显然没料到钟景元这么没有读书人的骨气,为了一点银子就能折腰,而他竟然将这样的人视作对手。
云牧嗤笑了一声,扔下银子,转身离去。
其他学子则神情复杂地看着钟景元竟然不吭不响地捡起了地上的银子,原本想安慰的话顿时噎住,心里不由佩服不愧是头名,这份涵养忍耐的工夫也是绝了。
和钟景元同来的学子们不认为钟景元是真的贪慕钱财,毕竟他如果真是这样的人,早就被权贵招揽过去了,怎么还会这样衣着寒酸地跟他们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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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闹剧结束以后,马车重新行驶在路上,但走的是另一条入口。
因此,也没人注意到还会有人可以不守庄园的规矩乘马车进去。
对于云牧的嚣张行径,殷钰的面上看不出情绪,也没有做出任何惩戒。
颜乔清楚殷钰是要云家连根拔起,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打草惊蛇。
而被殷钰选中的那个人便是钟景元,有着状元之才,智慧过人,又如此能屈能伸不露声色,的确是这批学子中间最为出色的一把刀。
但殷钰在书里的定位是反派男二,他想要招揽的臣子就不可能真的得到。
钟景元这样惊才绝艳的寒门学子便是死在了这次诗会上。
殷钰纵然因为钟景元的死顺藤摸瓜明确了反贼是谁,但少了钟景元这样一把好用的刀,很多事便得自己出手,后来重整朝堂势力彻底剪除反派,也是废了一番心力。
死伤的官员不计其数,经过这次朝堂大清洗,也越发坐实了殷钰的暴君之名。
所以,在边关战事紧急的时候,才会是殷钰御驾亲征,因为已经没有出类拔萃的名将可用。
新的朝臣成长培养起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但殷钰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便死在了战场上。
如果颜乔可以在这场诗会上阻止钟景元的死亡,那么无疑是帮了殷钰的大忙,后面的很多剧情也都会因此改写。
至少,如今宋舫没有被边关徐清越的案子牵连而死,宋舫在,边关的战事便稳了。
至于朝堂上,如果能有钟景元在,殷钰就可以隐于幕后,很多事便更好操作。
颜乔想着,但问题是书里也并没详写钟景元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死在庄园后山的十里坡下,而刺客也仅有一人,当场伏诛。
杀一个没有武功的文弱书生自然不需要多么高强的武功,仅仅是有人混进学子中间便可以杀死钟景元了。
诗会已经快要开始,颜乔不可能硬拉着殷钰陪她去荒凉的十里坡看风景。
所以,颜乔只能自己去。
在颜乔以想看庄园风景的理由去逛逛时,殷钰自然也不会非要她同他一起去诗会,如她所料的一样,派了锦衣卫统领关山负责跟着保护。
*
锦衣卫统领关山纵然因为曾经看重的楚墨因为她而出了家心情微妙,但也知道是楚墨自作自受,不会心生怨怼。
以锦衣卫统领的武功,别说一个刺客,就是一群刺客也不能伤到他。
当然,就算伤到也没事,颜乔在上个世界的仙术也不是白练的,要从凡人手里救下一个钟景元还是绰绰有余的。
钟景元遇害的时间便是在诗会开始之前。
也就意味着,钟景元在庄园门口被人羞辱以后不久就去了十里坡。
所以,颜乔路上也没耽搁,像是随便走走,但却越走越偏,从原本花团锦簇小桥流水的好风景快走到了荒凉地方。
关山警觉似的道:“公主别走远了。”
颜乔不但没有听劝阻,反而还因为关山的阻拦而不悦地看他一眼,很不讲理地继续朝前走,很有针对关统领的嫌疑。
关山不由沉默了,要不是公主没有记忆,关山都怀疑公主是因为楚墨在故意针对他。
见状,关山也不开口了,只默默跟随,总归庄园内守卫森严,也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但关山好像忽然有了乌鸦嘴的本事,刚在心里这么想着,意外就立刻来了。
有呼救声从前面的山坡上传来。
关山立刻闪身挡在了公主面前,就见有一个书生打扮的人从斜坡上狼狈地滚了下来,而在他身后有人从斜坡上一跃而下。
书生摔下来不知道是不是磕到头晕了过去。
追过来那人扬起了手里的匕首,眼看就要捅穿书生的脖子。
关山的职责是守护好公主的安全,见状,哪怕认出了那书生是谁,也依然守在公主身边没有走开。
但没想到公主却推了他一把让他去救人。
关山心底愕然,但也来不及迟疑。
因为杀手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杀手显然不认识关山和公主,眼底露出的凶光很有想杀人灭口的嫌疑。
但这种杀手有几斤几两的功夫是关山能一目了然的。
在杀手没有反应过来时,关山已经以暗器打落了杀手手中的匕首,随后一个闪身就来到了杀手的身后将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关山没有杀了对方是想要抓回去审问,可惜杀手在看见任务失败以后便立刻咬破了口中的毒囊自尽而亡。
关山皱眉,察觉到四周没有埋伏的杀手才放松下来。
这时,永宁公主已经蹲在了钟景元的身边,似乎在看对方死没死。
在察觉到关山看过来似不赞同的目光时,颜乔抬起脸对他笑了笑,夸赞道:“关统领真是武功绝顶。”
关山脸上表情已经木了:“公主谬赞。”
他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会救钟景元,但哪怕这个人是陛下选中的,他离开公主身边去救别人就已经是失职了。
无疑永宁公主好像在故意给他添麻烦一样。
但公主也的确生得过分貌美,这样眉眼轻弯,笑靥如花的模样很难让人生出不满的情绪。
倒是让人有些理解陛下为什么会对公主这样纵容了。
*
关山派人来将钟景元送走了,随后亲自一步不落地将永宁公主送到了陛下所在的屋子里,仿佛担心公主半路又会临时起意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一样。
但关山没有资格也不能责备公主的行为,不代表殷钰不能。
颜乔在走进屋子里时,见到的就是殷钰那张神色一沉下来就压迫感很强的俊美容颜。
殷钰应该是听说了发生什么从诗会上赶过来的,手里拿着的都还是不知哪位学子写的诗集。
但殷钰已经没有看的心情,盯着她的样子,就好像家里的小猫又跑出去捣乱了却又不能打不能骂,只能做出让对方害怕的表情让对方长长记性。
“遇到刺客不知道跑,还去救人?”殷钰的语气冷冷的,“朕有这样教你助人为乐?”
“……”颜乔道,“皇兄,那个书生我们在门口见过的啊,你多看了他一眼,说不定挺看重他的,那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说起来,颜乔好像还是一副为了他好的样子。
殷钰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没想到颜乔能猜中他的心思,但颜乔既然喜欢他,一直关注他会猜到他的想法也不是那么奇怪。
殷钰却并不领情,反而有些讥讽地笑了一声,语气轻缓道:“乔乔真聪明,若是关山不在,你还要冲上去替他去死吗?”
殷钰说着,似乎越说越气,语气却更温柔了,含着笑:“朕怎么不知道乔乔还有做暗卫的本事?”
“……”
见殷钰气成这样,颜乔感觉接下来殷钰说不定真的得罚她了,但归根结底殷钰的生气还是因为在意。
颜乔好像被他有些阴阳怪气的话说得委屈了,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就忽然捂着肚子,神情难受地蹲了下来。
殷钰本还想继续教训她几句,见状,自然说不下去了,这才记起来颜乔有多容易生病似的。
他立刻起身将颜乔抱到了软榻上放下,本要叫庄子上的大夫过来。
这时,颜乔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漂亮的眼眸委屈地望着他,似含着一汪水:“皇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殷钰沉默,垂眸看了看她拉着他衣袖的葱白纤细的手指,很有力气地拉着他不放,又看了看她白嫩的脸蛋,也很有气色的样子。
他总算明白过来她是装的,但他竟然还真信了。
就这样颜乔还敢要求他不能生气,殷钰这下是真想重重地罚她了。
只是颜乔这样靠在他怀里,漂亮的眼眸柔软地望着他,拉着他的袖子不放,声音也那么软,好像在故意勾引他一样。
殷钰也的确没法装出生气的样子来,他的眸色幽幽暗暗地盯着她漂亮又天真似的精致眉眼,嫣红的唇瓣。
既然她都说他是她的未婚夫了,那么,她这样勾引,他当然也可以禁不住诱惑。
所以,在颜乔有些惊讶的目光里,殷钰握住了她拉住他衣袖的手,将她拉近,俯身在她的眉心落下了一吻。
颜乔怔了下,随后眸光明亮地望着他,脸颊微微红了。
亲完人的殷钰表面却很若无其事地冷冰冰道:“下不为例。”
颜乔很乖地应了一声“好”。
但是,惹他生气换来的是一个吻而不是惩戒的话。
那下次当然是还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