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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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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军大败的消息一直到八月份才传到益州。

正好赶上闹闹一周岁生辰,郑北秋带着罗秀去镇上采买东西。

“上次小鱼过周岁的时候想买只羊来着,结果没买到,前几日我跟肉铺掌柜的打了招呼,说给咱们留半只羊。”郑北秋赶着车道。

罗秀坐在车上,里面拉着两匹蚕丝布,这是这两个月他和小凤养的第二匹蚕织出来的。

二人先去了布庄,罗秀抱着布进去,掌柜的照常让伙计拿起来验布,“罗小郎的手艺没的说,还是八贯一匹。”

罗秀笑道:“谢谢掌柜的照顾。”

“嗨,咱们互相照顾赛,马上战争停歇了,这布料还能涨价,到时候再给你们涨涨钱。”以前往他这卖布料的织娘,最多一匹布给到十贯呢,这两年打仗闹得行商少了些,布料也跟着降了价所以才给到八贯。

罗秀敏锐的听到她说战争停了,连忙追问道:“外头不打仗了吗?”

“前些日子过来走商的人说的嘛,平州军都被打回北方去了,好多东边来逃难的都回家去了。”

“谢,谢谢……”拿着银钱罗秀脚步匆匆的走出来。

郑北秋见他丢了魂的模样,忍不住问:“怎么了,布没卖上好价?”

罗秀摇头,“掌柜的说不打仗了,平州军被打回北边去了,好多人都回了家,咱们啥时候回去?”

郑北秋也是一愣,“战事打完了?”

“不晓得,不过掌柜的说南地的商人这阵子多了不少,想来这仗应当是快平息了。”

仗打完了固然好,他们早就盼着回老家去了,可亲朋好友还活着吗?他们的家还在吗?

这些事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他们难以笑出来。

郑北秋道:“先不想那些,明天是咱们小子的生辰,有什么事过完了生辰再说!”

“嗯。”罗秀坐上车跟着他去铺子买肉,羊是早上现宰的还挺肥,半只羊一共十三斤,花了四百多文。

买了羊肉就不买猪肉了,买了两条大鱼,鸡家里有现成的宰一只就成。这个季节家里的瓜果蔬菜都下来了,掂量着能做不少菜。

回到家把羊肉先放山泉里镇上,不然天气热怕放不住,两条鱼是用水桶拎回来的到家还活着。

闹闹和小鱼拿着棍子搅着玩,被罗秀拍屁股撵走了,鱼吃的就是这口鲜活气,死了腥气重就不好吃了。

鸡明早上杀就行,罗秀想起前年从家走的时候鸡鸭都没带着,这次如果回去一定不能浪费了。

安顿好吃的,罗秀把卖布的钱分出一半去了隔壁,小凤正在给妞妞梳头发,“嫂子快坐,明个的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准备好了,左右不过是那点吃食。”罗秀把银子掏出来放在床上,“这两匹布都卖了八贯,还是换的银子折了四百文的银耗。”

小凤没客气,收下银子拍了拍妞妞的肩膀,“去找你哥哥弟弟玩去。”

妞妞欢快的跑出去,隔壁小虎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挖蚯蚓,管着两个弟弟别打架,还要看着小闹闹别把蚯蚓放嘴里,可有当大哥的模样了。

罗秀叹了口气,“刚才我们去镇上还打听到一件事。”

“啥事?”

“布庄掌柜的说,平州军被打回北方去了,可能这场战争快停了。”

“这是好事啊!”小凤激动的差点跳起来,这蜀地再好也不如自家好啊,老话讲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得跟刘彦说一声,他早就盼着回家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提前准备……”

罗秀拉住她,“你先别着急,咱们就算回去也得等到秋天把粮收了再走,况且这边的地也得安置妥当,总不能就这么平白扔了。再者……平州军败了,那些抓去的民丁可还活着?咱们回去了亲人还都在吗?”

小凤冷静下来,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刘家的几个兄弟估摸都被征去了,这要是都没了……

罗秀拍拍她的手,“这事你先别急着告诉妹夫,等闹闹办完席再说,到时候让他们汉子们商量去,咱们俩趁着有时间赶紧再养一批蚕,多赚一点是一点,等回到冀州可就赚不到这个钱了。”

*

翌日天刚刚亮,罗秀和郑北秋就起来了,两人烧火杀鸡处理昨天买的鱼和羊肉。

大概鸡叫声太大,把闹闹吵醒了,这小子也不哭,自己光着屁股趴下床出来找阿父。

闹闹照比小鱼学走路学的早,十一个月的时候就会走了,但是说话晚,到现在为止只会叫父和哥,连爹爹都不会叫。

罗秀还以为孩子有问题,后来听林老夫人说,先会走的孩子说话迟,先说话的孩子走路晚这些都正常,长大就好了,他这才放下心。

“乖乖,你怎么自己就出来了。”

“父,父。”闹闹搂着罗秀的脖子照着脸吧唧亲了一口。

罗秀放下手里的菜刀洗了洗手,抱着他进屋穿衣裳,这大胖小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无论是个头还是身材都比小鱼一周岁的时候大不少,真是谁的种随谁。

换好衣服叫醒小鱼和小虎,让他们起来洗脸准备吃早饭了。

郑北秋把煮熟的羊肉切了一小盘给孩子先解解馋,余下的晌午做席面用。

吃完早饭小凤和刘彦带着孩子就过来帮忙,小凤给闹闹做了身新衣裳,用的是之前他们淘汰下来的蚕丝织成的布料,虽然卖相一般但穿在身上非常柔软。

统共就织了那么几尺,罗秀都没舍得用,没想到小凤给闹闹用了。

李家娘子们给孩子拿了二十个鸡子,上次小鱼过生辰的时候只给拿了两件旧衣裳,如今日子好过了,都舍得多拿些东西。

不多时张林子带着娘子来了,李蓉也给闹闹做了件新衣裳,这是个腼腆的姑娘,平日少言寡语但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两人成亲一年有余,李蓉也怀了孩子,算算日子正是冬月的生辰。

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杨二柱和五个半大小子过来帮忙,几个孩子手脚勤快抬桌子、搬凳子,都不用人操心。

快到晌午的时候,林立一家人来了,林大人受郑北秋所托还给小闹取了个大名叫郑擒锋,他与小虎都是男孩用的擒字,若是以后再生了女孩和哥儿就得跟小鱼一样用安字了。

王家和许家的人也来了,这两家人虽然一直不对付,但被郑北秋吓唬过一次后没敢再起矛盾。

大家伙围着小闹夸了几句,孩子无论长相如何,只要健康就好!

小闹是老太太眼里典型的大胖孙子,长得壮实,圆嘟嘟的小脸,浓眉大眼,乌黑的头发梳了两个小角可爱极了。

林老太太抱了抱稀罕得不得了,“小家伙可真足实,奶奶没别的东西,这个给孩子拿去戴上,保佑我们闹闹平平安安的。”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里面包着一块小银锁。

“可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罗秀连忙拒绝。

林老太按住罗秀的手道:“这原本是我给我最小的孙儿准备的,结果他没足周岁就没了……原本是想着留个念想,可每当拿出来心里就难受,不如留给闹闹带吧。”

罗秀没再拒绝,连忙抱起儿子让他谢谢奶奶。

小闹虽然不会说,但小手拱在一起晃一晃,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晌午吃饭的时候,照例分开坐,毕竟汉子们喝起酒来太能吹牛皮,妇人和哥儿跟他们可聊不到一起去。

郑北秋因为心里装着事,今天没喝多少酒,打算席面结束后找林立商量一下怎么办。林立一个书生也不胜酒力,只喝了一碗就不再喝了。

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大家伙酒足饭饱才各自回了家,临走时郑北秋叫住林立。

“林大哥留步。”

“怎么了北秋兄弟?”

郑北秋走上前道:“有件事与你商量一下。”

林立见他神情严肃便道:“去我那吃杯茶慢慢说。”

两人去了林家,郑北秋把昨日在镇上听见的消息跟他说了一遍,“若是战事停了我们肯定是要回去的,不知林大哥回不回去?”

林立沉默片刻道:“我也要回去,我娘子和孩子的尸骸还在半路上,我得带他们回家……”

“林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先别着急,刘邺带了那么多兵南下不可能这么快就完败了,左右咱们都在这住了这么久,再等几个月也不迟。”

郑北秋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田里的粮食得收完,林子家的快生了,闹闹和小鱼都小,赶着冬天走孩子们太遭罪了,早先我带小鱼出来的时候一路上担惊受怕,幸好这孩子是个争气的没闹毛病。”

林立想起自己早逝的两个娃娃,心里不由的一痛,你考虑的周全,“若是走的话最好明年二月份动身,那会儿益州不冷不热雨水还少,咱们从南往北走,路上不耽搁的话三四个月就能到冀州,五六月份的冀州也暖和下来了。”

郑北秋道:“那我抽空就通知我这些同乡,让他们提前开始准备着。”

“行,我孵完最后一批蚕也不弄了。”林立今年一年光卖蚕种就赚了小百两银子,他不光卖给本村,还叫仆人拿去镇上卖。读书人脑子灵光,自己又有本钱和人工,自然比其他人赚的都多。

*

翌日一早郑北秋去了李家,李家人虽然跟他们一起过来的,但毕竟没沾亲带故,不知道会不会离开。

敲了敲门,李桥媳妇打开门,“大秋来了,快进来。”

“嫂子,李桥和松哥在家吗?”

“在呢,二桥,大秋来了!”

他们两家没分家,虽然住在同一个院里但是东西两间屋子,李桥昨天喝多了这会还没起呢,听见娘子的吆喝声立马睁开眼睛,套上衣裳下了床。

“大秋哥来了。”

“过来跟你说点事。”郑北秋把昨天跟林立说的和他又说了一遍。

李桥揉了揉额头,心里还真有点犹豫,毕竟回去山高路远,他们两家还在路上折了两个孩子,所以一提起回去心里有些犯怵。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有走?”

郑北秋道:“不着急,最早也得等到明年开春了才走,田里的粮食收了,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冀州那边不比益州,寒冬腊月回去孩子们冻伤寒就麻烦了。”

“是这个理,我跟我爹和我大哥商量商量,决定好再跟你说。若是回去咱们还结伴同行,人多路上也安全。”

郑北秋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其他几家,张林子和二柱子听了挺高兴的,“回去好啊!就是咱们偷了赌坊老板的骡车这事……”

张林子拿胳膊怼了他一下,“赌坊老板活没活着都不知道呢,想么多干啥。”

“嘿嘿,林子哥说的对!”

剩下的五个孩子不用说,自然全都要带回去的,这些小子们早就盼着回家了,一听说打完仗了,激动的他们都掉了眼泪。

原本郑北秋还想着秋后把房子扩建一下,家里孩子多了,一间屋子有点住不开。如今打算要离开房子就不弄了,先凑合住着不然走的时候这房子也带不走,他还惦记着家里的大瓦房呢!

另一边罗秀和小凤也在商量着囤货,上次从家逃难的时候走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这次回去得多带点吃食,不然路上买太贵了。

园子里的菜摘下来趁着这几天天气好都晒成干菜,路上吃也方便。

小凤道:“稻米多存些,等秋收就把豆子都换成稻米,不然回到老家想吃都买到。”

“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昨晚我跟你大哥还说呢,咱们那若是能种稻就好了,孩子们也能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

小凤悄悄道:“其实我觉得益州这地界还挺好的呢,冬天不冷就是有点潮,但是架不住养蚕纺丝赚钱啊,回到镇上可没这么赚钱的活计了。”

“你和刘彦还好,好歹有点手艺在镇上开食肆也不少赚,我和你大哥就全靠家里的地过日子了。”

“那铺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干下去呢,当初就租了一年,算算日子早都过。”

可外头再好他们也想回家,哪怕回去吃糠咽菜心里也是踏实的。

罗秀道:“我想着过年的时候买点猪肉熏上,跟他们当地人学做成腊肉,路上吃起来也方便。”

“到时候咱们俩家合伙买一头猪得了,我也想熏腊肉呢。”

罗秀笑着点头,“行,那买头大的,省的孩子们路上馋嘴。”

最后一批蚕要十月底才能结茧,这批蚕纺完丝今年就不养了,算下来今年一共攒了二十二两银子,加上之前存的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多两银子了。

等秋收完粮食,一部分换成稻米路上吃,一部分卖掉还能换不少钱呢。

大家伙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着返乡的东西,除了王家和许家人。

他们两家老家都在宋州,但不是同一个县城,郑北秋通知了他们后,这两家没有想走的意思,大概觉得益州比那边好,打算长久的留在这里。

问到许家的时候,许家汉子询问:“你们要是走了,这地还要吗?”

“你要是想种就便宜卖给你。”

许家汉子一听不接话茬了,心里想的啥郑北秋清楚,无非是想等他们走了直接把地占了,二十多亩地白捡一样。

他想得倒是挺美,郑北秋可没打算白送,毕竟这地是他们一镐头一镐头翻出来的,平白送了人自己心里也不得劲。再说附近又不是没有别的村子,实在不行便宜些卖给外村也是一样的。

王家汉子还稍微靠点谱,考虑着买下这几亩水田,益州这边种水田比旱地容易收成也多。

郑北秋便跟他口头约定,等他们走之前把水田便宜些卖给他。

*

转眼就入了冬,十一月份的益州已经开始下起小雪。

靖王兵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终于传到了常胜镇的大河村。

听说这靖王被打回了北方,原本还想在兖州扎根分河而治,即黄河北边他占下来另称帝。谁成想军中突然哗变,最后他只能带上几千精兵仓惶逃回平州。

如今算是太平下来了,这些日子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回了家。

村里的妇人哥儿们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聚在一起,讨论着自家的汉子、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听说六七月份的时候就靖王就败了,被打得一路逃回了平州。”

“怎么还不见他们回来啊?”

“是啊,四个月就算爬也爬到家了……”

大家伙心里都有了不好的猜测,但谁都不忍说出口,都盼着自家的汉子能早早回来。

柳花想起相公和两个儿子,鼻子发酸赶紧转过头擦了把眼泪。柳方氏也哽咽着叹了口气,如今想想大儿子走得早反而享福了,不然遇上这种事也不一定能回来。

“晌午了,我得回家做饭了。”柳花起身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多了一串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明显。

莫不是家里来了贼?!

因为平州军三番五次的征粮食,不少人家都缺粮短食,没想到偷到自己头上了!

柳花心里本就压着火,捡起院子里木头怒气冲冲的往屋里走,这贼要是被她抓住必定要他好看!

“砰!”柳花踹开屋门,手里的木棍咣当掉在地上。只见屋里坐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分明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相公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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