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市坊司递过来的参人折子, 最终因为证据不足石沉大海。
沉下去前市丞何世贸得到了心心念念的批复,却是来自大将军的,大将军的字迹一如既往厚重古朴, 用的是御笔朱漆, 很用力地写道:
饭是皇嗣吃的,你谏的不对, 想好了再谏,不要乱谏!
市丞的心一沉,往后翻了一页,看见陛下的字落在大将军后边,银钩铁画,风采卓然, 写的却是:
朕以为大将军说得对。
这事儿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知情的臣子会心一笑,等事态彻底平定, 才在陆将军面前说漏了嘴:
前些时日竟然有好事者参辅国将军意图谋反, 真是不知所谓。
把陆安气的天灵盖直冒烟,抡起袖子到处找那个好事者,最终被裴时济按下了。
那夜陆安匆匆入宫, 君臣二人进行了一次久违的长谈,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直等后世翻阅《大雍起居注》时, 才窥到那一夜的剪影:
上曰:鸢戾天者, 非独社稷栋梁, 实乃朕之心肝肉。其功在社稷,德被黎庶,朕爱重之, 乃私情也;其任重于国,乃天赐祥瑞,非人力可及。
卿为朕之恶来,朕非责卿功高,乃忧卿性刚,是以凡事必先咨大将军,卿当知所守。
陆安想不想当恶来众人不很关心,他的想法在永靖元年的浪潮中,只是一隅不起眼的角落。
永靖元年,新政频出:
上命辅国将军筹设新衙门,统摄江湖诸派,专理武林事务,择其贤能者调任皇庄农务专班任职,名为永武司;
皇庄粮产丰收,凡事以生产队模式耕作的土地,平均亩产是旧有耕作模式的二到三倍,农机投产效果卓著;
设百工科考,立百工司,除春秋两季正考外,全年三次补录,登第者悉入百工司,受皇帝直辖....
永靖元年冬,考功司紧急审核各司呈递上来的考状,并递交副本给神器复核存档,智脑忙的不可开交。
皇帝亦然,除大小政务外,他直接管辖的百工、皇庄、永武三司的考功工作也在紧张开展,作为他乃至全朝寄予厚望的新衙门,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今年的业绩。
永靖元年腊月,宁熙殿:
母子三人斜在榻上,地龙烧的火热,面前又摆着一盆银丝碳,殿中暖如阳春。
殷云容睨着把政务搬到她这来的皇帝,目不转睛得连脑袋都不带往旁边偏一下的,她寇红的指甲点着扶手,轻叹一声道: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也不知道各宫的新衣做完没有。”
鸢戾天本来捧着碗元宵,听到太后的话,把碗放下:“做衣服的钱不够吗?”
不是他敏感,今年事多,林林总总,绕不开一个钱字,裴时济在朝事上慷慨,该花的地方没有节省,但钱不会凭空出现,就只能从自家里面抠,即便皇庄丰产,也没有特别的改善,毕竟大头又转手去了专班和百工司,别说还有边防军饷——皇农司的成立迫在眉睫了。
太后从来没跟儿子叫穷,反而时不时还能从宫里边挤出钱来,鸢戾天自认没办法做的比她更好,宫中事务什么的,是一点也插不上手,但昔日陆安那番关于皇后本职的言论还是进了耳朵,作为大将军,宫里边的事情他也是应该要关心的。
“够够够,好好吃你的。”殷云容嗔怪地瞪他一眼:“别饿着了。”
这小两口也不知道是怕她寂寞还是为了节省炭火,这些日子入了夜都往她这跑,说要一起吃什么锅子,连铜炉和配菜都一道捎来了,熏得她殿里面全是羊肉味。
锅子好吃是好吃,就是吃的她觉得腰围粗了一圈,当然是鸢戾天这个馋虫的功劳,看他吃饭,她也跟着吃多了不少。
糟糕的是吃了锅子还要吃点心,甜的咸的来者不拒,可戾天是因为肚子里有孩子才这样吃,她这样跟着不着了道吗?
是以这两天她都不跟他俩坐一堆,特意要坐到软塌的另一头,离吃东西的大将军远一点。
他的月份见大,腹部隆起的弧度已经明显,见他吃的香甜,殷云容心头也欢喜,谈起这个不免问起:
“按你们族裔的惯例,一般一胎要怀多久才会落地?”
提起这个鸢戾天也懵,一般C级三个月就能生产,他现在已经六个月了,除了肚子变大,胃口变好,没有一点要生产的迹象,应该是精神浇灌的功效,好在智脑时刻监控他的身体情况,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越久越好吧...”
他有些迟疑,摸着自己圆隆的肚子,他的腹肌已经完全消失,皮肉变得紧绷,却依旧柔韧紧致,孕腔中是一枚巨卵,但摸起来不算太硬,有时甚至还可以在肚皮上摸到一个小小的鼓起,比如现在——
“诶...”鸢戾天蹭的抓起旁边裴时济的手按在肚子上:
“我就说它会动吧!”
裴时济一愣,手心摸到一个圆润的鼓包,慌得丢了手里边的奏疏,两只手轻轻按在上面,口气也变得小心翼翼:
“痛不痛?”
殷云容也凑过来,紧张兮兮地看着鸢戾天:“怎么样?”
鸢戾天抿着嘴,盯着裴时济手心拢住的地方,伸出一根手指,把肚子上那个鼓包按下去,看的旁边的母子长嘶一声,就见那小小的鼓起换了个部位突出来,鸢戾天忍不住笑:
“劲儿还挺大的。”
裴时济黑着脸,一把抓住他作怪的手:“你劲儿也不小,能这么戳吗?”
鸢戾天老老实实地收回手,辩解道:“不疼,它只是颗蛋。”
“蛋哪里来的手脚?”裴时济不信,还是殷云容笑了一声:
“那是神卵,和一般的蛋不一样。”
很没有说服力,神不神的,他这个几乎每天都在做精神交流的爹还不清楚吗?
打这小东西有了神思,每天都在脑子里跟他念吃吃吃,一点济世安民的宏愿也没有。
今天吃了脚脚真开心,明天吃了手手真开心...怕是连手脚的位置都分不清呢。
裴时济轻嗤一声,脑袋挨了母亲一个暴栗:
“怎么不是神卵?比起你,还是我孙儿懂事贴心,我怀你的时候,吃也吃不下,吐也吐不出,等月份大了才消停。”
裴时济不敢说话了,鸢戾天皱着眉:
“居然这么辛苦?”
女人生孩子他只见过李婉柔,那时他以为她是个残疾,生的非常艰难,差点死了,原来不只生的艰难,怀也不安生。
殷云容云淡风轻一笑:“女子生产不易,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些生不下来的,也是可怜...”
说着,她又叹息——
【那是因为你们普遍怀孕生产的年纪都太小了,身体都没发育好就怀孕生孩子,难产率才会那么高,加上医疗条件落后,死亡率也很高。】
智脑上线就听见太后在叹气,相当敬业地呈上一套《人类孕产指南》,书皮落款:惊穹。
“打住!”裴时济立即叫停智脑的呱啦呱啦,书是好书,他也让夏戊带着御医署的医官们学了,正在着手推广到各州郡,但现在智脑旧话重提,就好比瓜没熟就催落地,是拔苗助长来了。
他堂堂一国之君,一点也不想听这小东西嫌他不够上进。
“母后,说回宫里边新衣的事情,可是碰到了什么难题?”他表情严肃,俨然进入了公务洽谈的状态。
这一年里,朝中大臣也逐渐习惯了太后自由参政的情况,那句后宫不得干政,在娘娘的金钱攻势,和大将军的坦坦荡荡中沦为一纸空谈。
殷云容朝这俩穷鬼微微一笑:“还轮的到你们俩操心我的财务情况?”
她有资格自傲,太后娘娘对财政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数落完,她突然说起一桩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我近日听闻京中流言,皇庄农务司造出了个什么二代机的东西,真的吗?”
谣言有鼻子有眼的,说这二代机一昼夜能开近百亩地,还能打着转把地给松了,寒冬腊月的,恁的管它地冻得多结实也能耕成沃土,松了地还能播种,播种更厉害,一昼夜能播种数百亩,还有收割,一个那玩意儿能顶好几百个庄稼汉子。
殷云容知道谣言总是夸大其词,但说的如此具体,也难免迟疑,要不是越瑶给她递了信,她没准就信以为真了。
果然,她一问,裴时济有些尴尬道:“连娘亲也知道了吗?”
“娘只是住在宫里,又不是住在天上。”殷云容懒懒地白他一眼:“说说吧,怎么回事?”
这么离谱的东西能传成这样,说皇帝一点也不知道,她肯定不信。
只是裴时济有些难以启齿,于是智脑又蹦跶出来:
【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的!】
“不要蒙骗母亲。”鸢戾天呵斥道。
【没有骗,而且我们没有说造出来了,是马上要造了!这甚至都不是概念机,这是个实体机!】智脑抗议道。
要它说,现在进度慢成这样,都是钱闹的!
医学发展缓慢、农学发展缓慢、工程学也很缓慢...它看在眼里急在芯里啊!
它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大雍的神器了,对不思进取的陛下很是痛芯!
陛下有打土豪的胆子,怎么就没有搂钱的胆子呢?
他们哪有骗?那分明就是他们专班之后五十年的工作目标,提前吹吹风怎么了?
难道就没有有志者捧着钱过来,加入这个伟大的项目吗?比如太后,就是很好地对象嘛!
想当年帝国的星际航道是怎么开出来的?
就是从牛皮开始吹出来的!那时候连成熟的技术都没有呢,就有一个好家伙,单凭一张嘴讲了个好故事,捞到了初始资金,开辟了一个行业的赛道。
古虫都能做的事情,古人为什么不能做呢?!
裴时济听到它的声音,脑袋又开始疼了,这小东西不长脚,不点地,打个嗝都能崩出新点子,恨不得明天就拉着大雍奔向太阳。
他拽着它,也很心累,却只能跟母亲解释前因后果:
“年尾的大案,母亲知道?”
殷云容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还是百工科考闹的,有几家明里暗里违抗圣旨,阻挠家中匠人参考,其中以王家最过分,竟直接将意欲报考的匠人打死了,还伪造成失足落水,想不了了之。
结果在智脑的辅助下,落得证据确凿,主谋尽皆落网,裴时济下了重手,判斩立决,三族连诛,一时京中流血,人不敢言。
这样做的效果立竿见影,各大豪族立马放出豢养的匠人,报考的人数蹭的涨了一截。
但坏处也很明显,不是所有匠人都有本事读懂教材,然后参加考试,而且有相当一部人对主家很有感情,他们并非主动拥护百工政策,他们是被迫的。
可主家不敢留他们,又谋不到合适的营生,只得去官府报道,可这样一来,负责管理匠籍的工部就有些吃不消了。
今上重视匠人,这些人过来可不是随他们呼和的贱籍,别说其中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少不得得提高待遇,这待遇一提高,少不得得花钱,所以又是那个老问题,没钱闹的。
原本各大豪族一起花钱养的匠人,现在全归朝廷管了,朝廷过日子已经紧巴巴的了,突然要养这么多张嘴,裴时济这段时间每天都愁眉不展,为的就是这个。
智脑适时给了他个捞钱的点子,但甭管他说的再头头是道,还冠之以金融的名头,搁裴时济耳朵里就俩字:
诈骗。
他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失信于臣民?
钱货两讫是交易的基本原则,都没影的事情,怎么能拿出来卖?
智脑见他冥顽不灵,退了一步道:
【那陛下,你发国债吧,让大户人家为国家发展投资总行了吧,咱大雍欣欣向荣,这是肉眼可以看到的吧?】
国债的概念更是闻所未闻,听得裴时济眉头紧锁,智脑见他紧锁,赶紧又道:
【不信你问虫主!发国债是不是一个国家非常正常且保守的行为?】
鸢戾天听见点到他了,猛一激灵,摇摇头:“不保守。”
以他对大雍粗浅的认识,这里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够理解这一金融理念的官员和吏员,发国债的基础是国家信用,指着这一帮草包帮忙执行国家信用,他觉得不用两年国家就得信用破产。
而这里国家和皇帝绑定度又太高,国家信用破产,不就是济川信用破产,那怎么行?
【虫主,我们才是一边的啊!】智脑气的吱哇大叫。
“我倒觉得是个主意。”殷云容若有所思,见儿子惊诧地睁大眼,她笑起来:
“我说起宫中新衣,本是想向你引荐一个人,你没发现我身上的衣服有什么不同吗?”
她在儿子和儿媳面前转了一圈,得到两双茫然的眼睛,暗暗磨牙,努力微笑道:
“再看看呢?”
“好看!娘亲穿什么都好看。”裴时济很捧场,旋即又有些失落:“但也比以前穿的素净了,是儿子不孝,连几套华服都没有孝敬您...”
他心中懊悔,他记得母亲是极爱美的,当年在锡城,即便没人造访他们的小院,母亲也会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他印象里母亲的眼睛宛如澄碧的湖水,春秋冬夏都那样光鲜明丽,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会为她的美心折,哪怕是裴钰那个没良心的玩意儿,其实也不曾大声对母亲说过话。
可当了太后,有了一个坐拥天下的儿子,她反而如蒙尘美玉,收敛了光彩,他忙于政务,竟就这么疏忽了。
“重要的是华服吗?我儿给我的,难道不是比华服更重要的东西吗?”殷云容眼神一利,冷声道。
当年她为什么时时光鲜,是因为容貌是她最大的依仗,她盯着镜子里娇美的容颜,无时无刻不再惶恐青春不再,美貌凋零。
可现在不一样了,美貌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哪里值得她花费珍贵的时间维护?
裴时济被她震住,反而是鸢戾天歪了歪脑袋,深以为然道:
“济川给了母亲足够多的权力,爱还有尊重,这比衣服更重要。”
殷云容蓦地一笑,那双眼又仿佛曾经,温婉澄澈宛如碧波,可那往春水下,藏了些更锋利的东西,她道:
“梁皇有个妃子,是他从民间掠来的,很是聪慧,我身上的衣服就是她亲手做的,从纺线到织布,全是她亲手所为,你们知道花了多久吗?七天,只用了七天,更重要的是,她织出裁衣服的布,只花了半天。”
裴时济呼吸一停,打量母亲身上衣服的眼神霎时变了。
“她想去考百工,可识字不多,这段时间在埋头苦读呢。”殷云容有些自得,百工科不禁男女,但大多是男子报考,因为很多手艺传男不传女。
不是有很多人不乐意考百工吗?不是很多人觉得陛下害了他们吗?不就是仗着自己身上有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到哪都能混到饭吃吗?
这样的人,可不只他们一群,还有她们一众。
殷云容手底下的人,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算学逻辑触类旁通的,还有自带技艺的,且几乎个个心性坚毅,聪慧过人,不然根本没法在梁皇宫里活下来。
这样的人精宫里边有大几百号,都可以另起一个专班了。
【免试!给她免试!她造出了飞梭!】殷云容一说完,智脑就兴奋接嘴,都怪皇庄禁锢了它的思维,它怎么就没想起可以从这开始呢:
【陛下,您可以不用卖农机概念了!您可以卖纺织机的!她们可以,一定可以!对了,一定要先把专利政策搞出来!以后甭管是谁,想买一台纺织机,都得给您交高额的专利费,这是知识产权,不能说是抢了吧?】
殷云容莞尔:“看来哀家和神器所见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