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到来在王帐贵族和奴隶间引起了巨大的骚乱。
带路的布尔巴族殷切勤谨, 那老头在半死不活的奴隶中有些声望,他从小路将鸢戾天引入王帐,没有惊动守卫, 虽然惊动了也无甚挂碍, 但一个合格的带路党能省很多事。
以前他打劫的时候也这样干,先找个软脚虾或者二五仔, 都不用废话,对方靠想象就先破了胆,他只用斜眼瞅着他,就什么明的暗的全抖落干净,二五仔尤其好用,毕竟那么大一艘星舰, 总不可能铁板一块,特别是高级雌虫,脑子聪明, 心里弯弯绕绕更多, 不告诉他们他是C级,有的虫就能仗着他来先反了舰长。
就是军舰稍微麻烦些,得杀出条血路, 他一般是不碰的。
可这半原始的部落王帐到底不是虫族军舰,那个老布尔巴也生了反骨, 路线熟悉, 动作迅速, 不知道暗地里盘算了多久, 他先串联起本部落的奴隶,又沟通附近几个部族,把他们引到他面前。
那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容易——鸢戾天看着老布尔巴急的冒汗的脸, 心里得出结论,羊圈里的羊都比这些人更有活力。
寒冷、饥饿、毒打,各种想象不到的折磨让这群即将报废在冬季的奴隶失去血性,他们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除了口鼻溢出的微微白气,很难分出他们和死人的区别。
有的人少了条胳膊,有的人少了只眼睛,他们的主人不再珍视他们,他们的处境比老布尔巴更糟糕,他们被放弃了。
于是他们也放弃了自己。
直到鸢戾天踹飞前来探查动静的守卫,他很克制,没把人踹死,但这群士兵虽然惊恐,却还嗷嗷着挥刀冲过来,他只得用翅膀将他们全扇出去,不过三分钟,附近再没有直立的人形生物存在了——那群奴隶不算,他们几乎没有人形了。
可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希望的病毒在行尸走肉中传播,耳不可闻的嗡鸣震荡开,他们的细胞活了过来,驱使不听使唤的肢体,追着鸢戾天走出帐篷,听从他的命令,把昔日的主人绑好,关节在短暂的运动中流畅起来,但依旧离一个合格的劳动力相去甚远。
“让他们自己去找点吃的,别还没回去就把自己饿死了。”鸢戾天不满道。
这个命令后又跪倒了一大片人,智脑已经不想浪费算力翻译这些神神鬼鬼的赞美,只是提醒:
【王帐的奴隶虽然多,但没什么战斗力,要干翻带刀的贵族和士兵多少有点难度。】
鸢戾天深以为然,所以又把佩戴武器的生物集中在一起,同样五花大绑,这群家伙不需要找吃的就已经是合格的劳动力,他对他们很满意。
但这群奴隶主出离愤怒了!
他们在窝里躺的好好的,这个看中了西边的草场,那个相中了南边的城池,大家伙吃着烤肉,喝着葡萄酒,快活地商量来年牧场分配。
帐篷里烧着火炭,掳来的汉奴细皮嫩肉,和草原里的悍妇完全不一样,声儿也细腻,舞也娇美,他们沉浸在连日的捷报中想入非非,大汗即将在一声声的吹捧中迷失自我,仿佛看见了中原王朝那个金光闪闪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真美啊!
就这时候,闯进来一个长着翅膀的鸟人,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捆,像牵羊一样把他们拖出帐篷。
老可汗的身体前一秒还在零上二十六度的暖帐中,下一秒暴露在零下四十几度的寒风里,年岁大了,心血管脆了,一下没挺住,嘎嘣人就没了。
那鸟人也不管,似乎老可汗并不比他手下的骑长金贵,他可能也不认得刚刚厥过去的老头是谁,众人也在极大的震惊中失去了发声的机会,再找到机会开口时,那鸟人居然一翅膀过来,开口的人又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更糟糕的是这群倒反天罡的贱奴,小可汗发现昨天还趴在脚边舔他鞋面子的贱奴,这一刻居然也混进人堆里唯唯诺诺,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
贱奴!贱奴!贱奴!
还好说要给他去奴籍只是哄骗他,他压根没有这个打算!
该死的贱奴!!给他听好了,他对他可是一点真心也没有的!
武荆一行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王帐的奴隶热火朝天地造反,他们的大将军蹲在成堆的皮草、金银、珠宝、药材、肉干、奶酪、酒坛里边挑挑拣拣,听见他们来了,顺脚把一个试图偷袭的傻缺踹给他们:
“吃的,你们的,这些金子,我要带走。”
“啊。”武荆下意识抽出刀,砍掉那个飞过来的脑袋,原谅他才从战场下来,一身血煞未退,所有动作全凭本能,砍完才发现:
哟吼,穿成这样,是储君吧?
原本忙碌的奴隶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定住,半晌,发现没有人制止他们,才继续动了起来。
“还有这些人,带回去给济...大王。”鸢戾天生生转口,他是他的大将军了,外人面前得有基本的礼节。
鸡大王?
武荆莫名干笑两声,连连点头,然后回过神来:
“不是,咱回去还要带他们一起?”
“不是,抓俘虏吗?”鸢戾天不明所以,指了指外面:“王帐附近还有几个营地,也可以一起带走。”
武荆咽了咽口水,收起刀走上去:
“将军,这是怎么做的啊?”
他指着那些温顺又井然有序的奴隶——
谁知道他这一问,鸢戾天更惊讶:
“你也不知道吗?我就是问他们财宝放在哪里,他们就乖乖告诉我了,我还以为这个品种的人类都这样听话懂事呢。”
比以前打劫的舰船还配合,居然不是种族特点。
“...”武荆无言以对。
“注意别饿死了,他们中有些很久都没吃过饭了。”鸢戾天清点完值钱的物件,提醒武荆。
“将军,咱不能把人都带回去,我们解决不了他们的吃食。”武荆小声道。
裴时济固然缺人,但也没有多的吃的喂那么多嘴,而且这里面明显一大部分是王帐准备放弃了的“生口”,草原这个冬天难过,大汗也养不起那么多张嘴,其他部落想必也是一样的情况。
“那把年轻力壮的带回去,体弱的就留在蓟州...我们再把那几个军镇抢回来,粮食按人头配给,先把冬天过了,开春开荒,大王那边缓过来再来接济这边,怎么样?”鸢戾天问道。
武荆愣了愣,劝诫的话在嘴巴边绕了一圈,对上他认真思考的表情,愣生生给咽回去了,他莫名觉得,就算站在这的是大王,被将军这么一看,也会咽回去。
“那您禀告大王?”武荆狠狠心,不就是少吃一顿吗,他饿的起。
“大军的伙食是要先顾上的...”鸢戾天回过神,有些歉然。
“您放心,您的决定,大家不会有意见的。”武荆飒然一笑,拍了拍胸脯:“兄弟们谨遵将令!”
于是就这么定了。
莫却之看的两眼发直,追击部队直捣王庭大破敌军,很好,但追击部队统共也就一千号骑兵,王庭能打的不能打的加起来七八万,他们一没放火,二没挑唆,怎么就大破了呢?
就凭将军长了翅膀?
这什么翅膀,真好用,能给他也长一对不?
“你瞎嘀咕什么呢?”武荆推了一把他,“这个帐你负责,俘虏不要分开,要打散,你知道的吧。”
“将军什么来头?”莫却之继续嘀嘀咕咕地问他。
武荆骄傲地哼了一声:“我们将军以一敌十万,不在话下,那是天人,天上的神仙,神仙的手段,你想破脑袋也没用。”
“...”莫却之选择闭嘴。
惴惴不安的俘虏被分为两伙,一帮跟着武荆和鸢戾天回去做劳动力,一帮留在军镇,武荆担心俘虏哗变,还特意留了一千人在蓟州看守,抢回的粮食留了一半在蓟州,大家伙没什么怨言——
即便有些嘀咕的,也在武荆和张铁案的镇压下没翻起风浪,照张铁案的意思,将军此举活人无数,是天大的功德,将来上天以后是要论功行赏的,将军愿意把功德分给他们,又是天大的恩德,那些好赖不分的人,等功德等次考评的时候就知道好歹了。
一时,玄铁军上下肃然,军纪又上了个台阶,他们想想很快就想通了,虽说人活着是为了吃饭,但吃了饭还是会死,现在他们有了崭新的人生目标:
他们要跟将军上天!
对此,鸢戾天欲言又止。
智脑也很难评,但这群活人没有丝毫实验精神,不追求睁眼的时候看到证据,就怪管用的。
精神支柱的能量无限大,这支队伍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
都不用鸢戾天亮出翅膀,他们自觉自主地搜刮了几个部落,收回前面丢掉的军镇,驱策俘虏抢了后面几个不开门的军镇,过冬的物资终于充足起来,一切安排停当,一个月又过去了。
这个冷冬也有要过去的模样,鸢戾天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水汽,雪天少了,放晴的日子增多,地上厚厚的积雪都薄了一层,春来的这样早,的确让人焦心。
虽然有智脑时时传讯,但鸢戾天已经按捺不住,他跟着骑了大半的路程,确认俘虏没有问题,就展翅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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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次一走就是两个月,尽管相隔不远,蓟州就在京城百里开外,他飞的快些,一顿饭的功夫都不用就能回去,可他总觉得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
他到的时候,河靖高地正在开饭。
【目前的堤坝按照防御17000立方米每秒的最大规模来修建,全长58.8公里,最困难的有京城附近长生桥左堤、八甲口到马户村右堤,中游南坝洲一带,这次一共调动兵士、民工超八十万,两个月时间,很了不起的成绩了。】智脑无不感慨地介绍。
这可不是这边打仗虚张声势随便吼的几十上百万,是实打实八十万丁口,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明确的工作安排,在当前的生产力条件下简直是个奇迹。
虽然有它的辅助,引入了一些先进的管理经验,用上了混凝土之类的新材料,免去了舟车劳顿运送石块的麻烦,但这项工程的浩大还是远超一开始的想象。
虽然目前制造的“混凝土”强度离帝国传统意义上定义的混凝土相差甚远,就地取材了诸多有机材料,新火药也存在烈度不稳定、容器气密性等诸多问题,但无论如何,已经是这个残破帝国能爆发出的最强行动力了。
因为征调之广,雍都王的名字传遍了永宁河全流域、大河上下游,玄铁军每日都在扩军,无数流民被吸纳,无数民夫投入其中,还有更多听到风声无家可归的百姓正在走来。
不为别的,就听说给雍都王干活管饭。
尽管这只是一个应急性的工程,真正的困难还在春汛之后,可如此浩荡的动员下来,那些暗中萌动的预备偷袭一次也没有发生。
倒也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吃斋念佛,有了慈悲心肠,只是这些盘踞北方的割据军阀根本无法组织一次像样的袭击。
他们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兵不断逃往裴时济的阵营,回到曾经避之不及的河泛区,那是他们已经失去的故乡,那埋葬着他们死去多年的亲人。
裴时济的势力膨胀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尽管危机依旧,他的队伍庞大到摇摇欲坠,但每一滴新加入的血液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这是那些坐在家里观望,死活抓不到兵丁的“大人们”抓耳挠腮也想不通的。
他裴时济哪来那么多粮食喂饱这么多人?
鸢戾天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智脑的汇报,目光在密密麻麻看不见尽头的人群中寻找,营地里支起炉灶,好多口大锅不停冒出的白气挡住视线,他不得不飞得更高——
地上的人只觉得有一只大鸟不停在脑袋顶上盘旋,又分不清是什么品种,直到他降低了点高度,人们发现身旁唏哩呼噜吃着粥饼的玄铁兵突然跪下,被冷风、泥灰、汗水弄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上出现惊人的狂热,这种狂热他们只在大王出现时看过。
“是将军!”
“天人回来了!”
“北边打赢了,神器说将军带回了数十万俘虏!”
“你从哪知道的?”
“我之前在制药组,神器跟大王汇报时我听到的,千真万确!”
“好家伙!我们组要一百个俘虏!”
“哪有数十万,北边蛮族全带回来也没有数十万!”
“神器还能有假?!”
....
鸢戾天听不见他们下面的叽歪,终于,他的目光定在一点,脑子里传来智脑的声音:
【感应到了,就在那。】
他朝地上扎去。
裴时济被耳边的骚动惊动,抬头就看见一个不断扩大的黑点,那人落地前收起庞大的翅翼,像天外来的星陨,直直坠落地表,惊起尘土漫天,连不远处的大锅都跟着抖了抖,地上出现一个坑洞,鸢戾天单膝跪在里面,抬起头,直勾勾看着他。
那张俊得摄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喜悦止不住从眼睛和嘴角流出来,他的雅言顺畅许多,却还是一字一顿道:
“臣,幸不辱命。”
无论兵卒还是民夫,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他,四野皆静。
裴时济霍的解下自己的衣袍,一脚跨进那个坑里,把他扯起来,将衣服给他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回来就好,走,吃饭。”裴时济替他拢了拢衣襟,牵着他的手走出来,吩咐左右:
“回帐,给将军摆膳。”
鸢戾天看着他们相执的手,渐起的热度让干燥的掌心微微冒汗,裴时济看着还算淡定,可欣悦激动的心情随着精神波动一浪一浪拍打着他,像一口热热的泉眼,暖意汩汩地往外冒,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舒缓,连日赶路的急躁也不翼而飞。
他现在心平气和,就算有些俘虏再当着面骂骂咧咧,他也不会把人踹断骨头了。
“武荆他们到哪了?”
进了帐篷,两人坐下,裴时济问道。
鸢戾天这才有了点心虚,轻咳一声,脑袋微微低下:“快了,应该晚上能到。”
裴时济失笑,把一大盘羊肉推到两人中间,用刀子割了最肥美的一块放到他碗里:
“这么急着回来呢。”
“我想你了。”鸢戾天很直白,然后学着他,把一块面饼摆在他面前。
裴时济动作一顿,看着面前的饼,嘴角微翘,很快压下去:
“可惜没能请你吃顿好的,现在条件有限。”
桌子上只有一盘炙羊肉和一盘白面饼还有一碗野菜汤,就算这样他也不能顿顿吃,如果不是鸢戾天突然回来,他应该在外边吃大锅饭,因为他时常要吃,伙夫不敢在餐食方面偷工减料——
他这倒霉主君,现在就靠一口饭勾着人帮他干活。
至于吃香喝辣,那还不知道要缓多久才能兑现。
“你给的,就是最好的。”鸢戾天一点不嫌弃,掰开面饼把羊肉夹进去,就着汤,吃的香甜。
“戾天这次出去,口舌功夫见长啊。”裴时济揶揄道。
鸢戾天眨眨眼,思考了下,撇嘴:“你嫌我嘴笨。”
“哪有。”裴时济脱口道:“你如此待我,我还嫌弃,就真的不知好歹了。”
“我想早点回来帮你的忙。”
这十足真心,虽然就智脑在那长吁短叹,伤春悲秋,但那玩意儿更多在哀叹自己每天下降一截的电量,是变着花样要他上去晒太阳,真正关心防洪工程的,还得是他这个做虫主的。
而且跟他走的时候相比,裴时济现在憔悴得让虫心疼,虽然他努力把自己打理妥当,但眼圈里的血丝骗不了人,只是表面神采奕奕,其实已经严重睡眠不足。
“这么多人呢...”
裴时济说到一半,见鸢戾天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笑了一声:“行,吃完咱去堤上看一看。”
说完,又叹:
“说这次等你回来要拜你做大将军,估计得缓缓咯。”
他现在是真怕明天突然一场雨下来,上游河冰解冻,水势上来,还没修好的堤直接给冲垮了。
虽然上游驻守的队伍按点传递消息,神器也盯着,但这堤一天没修好,泄洪的河道一天没疏通,他就一刻也睡不踏实。
“你这次赢得漂亮,我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裴时济也不费心思说那些虚的了,这人嘴皮子利索了点,但也就一点,那是熟练度上去了,不是版本升级了,他说的话太复杂指不定会被神器译成什么模样呢。
说到这个鸢戾天又有点心虚:“我没有戴面具,但我也没有杀人。”
他只是把人踢伤,至于伤重不愈死了的,和他没有关系。
裴时济忍俊不禁:“我知道,面具的事儿下次记得,赏呢,想要什么?”
这实在为难这只过于容易满足的虫了,他想了半天:
“当大将军不就是了吗?”
“诶,那是公事,戾天为了我做了许多克制,所以这个,是我要给你的。”
位于鸢戾天脑袋和裴时济脑袋里的智脑同时“咦”了一声:
虚伪!
可它的虫主很吃这一套,眼睛亮亮的,一边啃饼一边思考,眉头逐渐皱起,最后叹了口气:
“我觉得我什么都有了,可以先欠着吗?”
一个自觉什么都有的人是不会要求赊欠的,除非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有什么欠缺,可那究竟是什么呢?
裴时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可以。”
然后端起桌上的碗——碗中的热汤尚温,他端起了一饮而尽,然后摇头失笑,他还以为...是他想多了。
“饱了吗?出去看看。”
鸢戾天抹抹嘴,站起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裴时济一愣,笑着把住他的小臂:
“走,看看这些天的成果。”
走了两步又停下,裴时济拉着他走到屏风后面:“先换身衣裳。”
外面工地也过了饭点,所有人热火朝天地干,两人既未着甲也未着绸衣,一如寻常人一身结实的深色短打,脚穿一双防水靰鞡鞋,左右跟着两个亲随,一路往堤上走。
哪怕是带领工程队的将士这时会也没工夫观察左右,他们一路无阻,上了高地,裴时济给他介绍:
“时间太紧,修不了全程,按照宁姚的意思,就是那个老汉,看见了吗,他的意思,先把要紧的地方加固加高,再修一个内堤减缓水势,那头在炸河道...”裴时济手指一挪,从坡下一个黑脸老汉身上移到更远的地方。
鸢戾天眼力非常,那么远的距离,居然也在蚁群似的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
“哦,李婉柔,那时候你前脚才走,她后脚就找上来,挺厉害的一个女人。”裴时济没有给更多评价,眼神带着欣赏,笑了下:
“这次她坚持要开这条河,神器也赞成,等水患平了,孤封她做个‘定水将军’。”
说完,那处一道惊雷在那处炸响,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整齐划一地向那看。
这种动静,纵使是热武器时代的平民也没法习以为常。
但见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好在没有尖叫,没有伤亡,神器也没有报警,一切都还有序着,他们才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做工。
鸢戾天眯了眯眼,他是这世上最习惯爆炸声音的存在了,于是跳到另一个话题:
“他丈夫就是蓟州守将,这次跟着武荆回来了。”
“感情一家子都不简单,她儿子呢?”
“留在蓟州,蓟州还有很多俘虏,我...”虽然之前汇报过,但后来他和智脑仔细盘算过,这帮暂时派不上大用场的人其实是个大麻烦。
“你做的很好。”裴时济截断他的话,表情有些古怪:“你知道他们现在管我叫什么?‘靖厄天尊’,说我大慈大悲下凡救苦救难来了,既然是救苦救难的,活更多的人,总归是有好处的。”
毕竟,按照神器说的,之后开矿、开厂、开耕,哪哪都差人。
说话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手高喊道:
“禀报大王,京中来信。”
裴时济带着鸢戾天下来,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看完,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却朗声告诉骑手:
“告诉军师,鸢将军回来了。”
“诺!”骑手不敢耽搁,接了口谕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马蹄扬起的尘烟中。
杜隆兰反复交代他速度要快,他在等一个决定,来自裴时济的决定。
“是杜...先生,写了什么吗?”下来鸢戾天问他。
其实但凡他有一丝政治敏感性的话,其实都不该问这句话,可他到底和寻常臣子不同,裴时济眼神复杂,终于还是道:
“梁家的小皇帝,对我的所作所为很不满意。”
不满意三个字,到底草率了。
事实上,那位虚岁不过十岁,实际上还在换牙小皇帝,大概提早进入了叛逆期。
蔚城失守的时候他尚未意识到形势有多严峻,他需要提防的对象只有朝中凶巴巴的大臣,还有母后嘴里居心叵测的太监。
这位姜太后颇有些政治头脑,联手大太监,将自己年满六岁的儿子拱上皇位,日前已经端坐这个位置长达一年之久,完美超过了前任,只要他们母子齐心,联络内外朝,笼络住宫人,把权势最大的太监斗倒,皇位自可安坐。
只是这个计划除了周折,在孙衡之偕同杜隆兰进宫前,他们都没能真正认清意外的模样。
蔚城陷落算不得什么,他们在京中成天天听雍都王进了这个城,刘举丢了那块地,有什么关系嘛?
京里面的大人歌照唱舞照跳,一样逍遥快活。
直到孙衡之期期艾艾地请求屏退左右,帘幕后面的太后终于读出点不对劲来,来的是两个文官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个不肯卸甲的武士,此非暗藏谋逆之心?
然谋逆在前,诛心在后,孙衡之递上来的折子让这位自诩见惯风浪的姜太后头晕目眩,继而勃然大怒,声音骤然尖利,近乎狂吼:
“放肆!大胆!来人!把他轰出去!不,拖出去!杖毙!杖毙!”
殿外没有动静。
孙衡之很尴尬地看了眼杜隆兰,老伙计这分钟学会温润恬静一言不发了,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
“雍都王南征平乱,北治水利,又天降祥瑞,已而民心尽附,天下已定,今乃退位,一则全陛下与太后体面,二则为梁氏皇族延绵香火,还请陛下太后三思。”
姜太后遏制住尖叫的冲动,命令没有得到响应,这座宫殿已脱离她的掌握,台阶下那莽夫右手正按着刀柄,虎目圆睁,视天家之威如无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勉强平复了呼吸,颤声道:
“不若呢?你们要弑君吗?”
这话说的...
杜隆兰抬了抬眼皮,看向孙衡之,这位大人宰相做的不如何,做政治掮客颇有天赋,果然,听到姜太后的声音,他把脑袋深深埋下,鞠了个躬:
“臣安敢犯此欺天之罪!臣蒙陛下、太后厚恩,虽肝脑涂地未足报万一。然念及宗庙社稷之重,实乃雍都王天命所归,大势不可却也。
况昔者尧禅舜位,舜禅禹德,皆因贤能承运,今苍生蒙难,山河破碎,唯雍都王早正大位,方能再造盛世康平,太后亦能安养慈闱,天下幸甚,宗庙幸甚!臣惶恐再拜,伏乞陛下...垂听愚忠,退位吧。”
这番话庞甲听了都得替梁氏忠臣竖个大拇指,不愧是读书人,话说的就是漂亮哈!
该点头了吧——他又把目光望向上面。
姜太后并不感激涕零,她手指哆嗦着指着孙衡之:
“大胆...你的意思是,陛下不足以安天下,不足以定山河,不足以造康平盛世吗 ?!”
庞甲一皱眉头,杜隆兰听了直叹气,孙衡之不吭气了。
答案一目了然。
“母后,孙相要逼朕退位吗?”
孩子稚嫩的嗓音响起,没能勾起在场另外三个成年人的怜悯,他们虽然不说话,但沉默如山海一样满是压迫感。
“陛下放心,你是皇帝,没有谁能逼的了你。”姜太后抹着眼泪,走出帘幕,把孩子一把抱在怀里。
“母后别哭,朕杀了他们给您出气!”孩子看着他伤心的母亲,手指着台阶下的三人,一派天真残忍。
姜太后倏然色变,捂住他的嘴,忌惮地看着庞甲。
小皇帝挣脱母亲的束缚,大声道:“朕刚刚都听懂了,他们说雍都王好,但雍都王不也是朕的臣子吗?他平乱、治水利难道不是为了朕做的吗?臣为君谋,是臣下的责任,这是孙相你教朕的,不是吗?你说朕有圣君之资,你我君臣相得,一定能匡扶天下,中兴大晟,难道是假的吗?”
孙衡之汗流浃背,一声不敢吭——乖乖,这怎么能当真呢,他这种臣子,皇位哪怕上坐了头猪,也只会夸珠圆玉润,英明神武啊!
“放肆!”庞甲怒喝。
“你才放肆!”小皇帝嗓音尖细,充满霸道:“何况他得了祥瑞,为何不进献于朕?”
“即便君上有错,但臣子应当直谏以期君上改正,他为臣不曾上过一道奏疏,进京也不来面圣,反逼孙相前来迫朕,这是逆贼,当诛九族!”
孙衡之长抽一口凉气,哆嗦着往杜隆兰身边靠:这话可不是他教皇帝啊!
小皇帝洋洋得意地看着母亲,作为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足以令尊长欣慰。
姜氏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权力场上无老幼,哪怕是个孩子...
“陛下既然不肯退位,那就请先交出内帑,下一道旨吧。”杜隆兰叹了口气,决定先退一步,等他请示了大王再决定这小子的死活。
都说出要大王献出祥瑞这种话了,决计是活不了了,可怜他之前还想给他留条命呢。
谁想他这话又一次激怒了姜太后:
“放肆!内帑乃陛下私库,天家私产,岂容汝等贼子玷污!?”
这和直接退位有什么区别,钱都抢光了,还不如直接退呢!
可要不是为了内帑,杜隆兰在这和他们废什么话呢?
孙衡之写道退位诏书磨磨蹭蹭,他忙着筹备登基仪式,又要筹措钱粮,忙的很好吗?
梁皇一族多少年公私不分,哐哐把国库的钱往内库搬,开国库的时候把他眼睛都吓直了,若非如此,他犯得着从早上站到现在吗?
杜隆兰木然地看着台阶上,一时话也不回了,腰板也挺直了,甩甩袖子,偏头跟庞甲道:
“既然拿不到手谕,那就有劳庞将军带兵去开库房,遇到抵抗的,杀了吧。”
“哼,要我说,早该这样了!”
“有劳孙大人看顾姜氏和梁氏小儿的起居,在大王旨意回来前,让他们吃好喝好吧。”
杜隆兰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眼仿佛一道惊雷骇得姜氏面色煞白,她从皇太后的美梦中惊醒,放开儿子霍然起身,惊疑间一句“等等”脱口而出,但再无人在意她的权威,只有孙衡之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也就走了。
杜隆兰和庞甲步履匆匆,更不为他们停留。
——————
“他有什么不满意的?”鸢戾天一脸不满:“你做的那么好。”
跑前跑后,事必躬亲,他都累瘦了,看那黑眼圈,还有嘴皮子上的干纹,那不知好歹的皇帝,知道他有多么努力吗?
居然还敢指责!
“可能是太好了...他不肯退位。”裴时济哈哈一笑,把信纸揉吧揉吧塞进衣兜:
“有个小太监告诉杜隆兰,愿意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怎么解决?”鸢戾天皱起眉头问。
裴时济的眸色蓦然幽深,轻飘飘道:
“我也不清楚。”
他在说谎——鸢戾天能感受到,心头掠过一阵急躁,为什么?
他不信任他?
是因为对他还有怀疑?
又或者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个劣等基因的异类...
不,不会,他不在意这个。
鸢戾天脸白了一瞬,很快又安慰自己,这也是理所应当,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地和任何一个人交心,虽然明明说过肝胆相照,坦诚以待,但,但...
他还是有点伤心。
裴时济错愕地发现他的气息莫名萎靡,难得结巴了一下:
“怎,怎么了?”
“没有什么。”鸢戾天摇摇头,轻声道。
【我的虫主诶,没看他心虚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吗?】智脑哀叹:【还能怎么解决,物理解决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鸢戾天眉头一竖,就见裴时济表情古怪——智脑刚刚的话是双向播放的。
【啊,一点点小失误,你知道我分裂了,量子通讯太浪费电了,就得开源节流,开源靠你,节流我靠我自己,一不小心就同步了。】
智脑毫无歉意,甚至乎,一点点不足挂齿的芯虚后竟还理直气壮起来:
【没关系的,你的济川说过要和你肝胆相照,综合多方资料来理解,这就是思绪透明的意思,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披肝沥胆吧。】
它话一说完,裴时济只觉胆汁上涌,脸皮都绿了,一下子忘记追问“虫主”是什么称呼,倏地看向鸢戾天。
见他也一脸无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还吞了口口水,试探道:
“链接是可以断掉的。”
但他主动断掉不不就坐实了他很心虚,很不坦诚吗?
裴时济咬了咬牙,定住神,强笑着屏退左右,低声道:
“的确如神器所说。”
他有些咬牙切齿了:
“那小太监,或许可能替孤杀了他。”
“我也可以替你杀的。”
鸢戾天的眼神变得柔软,也低声道。
就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带点委屈——裴时济哭笑不得,反握住他的:
“我的大将军,这难道是什么好活计吗?”
【就是就是,你没看他都难以启齿了吗?】智脑头头是道。
裴时济脑门绽出一道青筋,左右看了看,看见手甲正在一个亲卫的手上安放,他大声唤来对方:
“把神器送到宁,不,李河官那里去!”
李婉柔的地方要远一点,过去和她炸河道吧!
【可怜的人类忘了我在你这里还有一个分身诶。】智脑在鸢戾天脑子里模仿裴时济的气急败坏:
【‘来人,把它丢的远远的!’啧啧,居然这么残酷地对待你身体的一部分,哦,他还不知道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静音。”鸢戾天冷酷道。
【确定吗?万一他又说了什么很深奥的典故,确定不用我帮忙翻译吗?】
【而且你伟大的主君,慷慨仁慈的裴济川,他要对一个幼崽痛下杀手诶!一个还没有十岁,都没你膝盖那么高的幼崽哦!】
智脑口气夸张,重要的是——确定要把它踢出“弑君”这么刺激的话题吗?
“那不是幼崽,那是个皇帝。”鸢戾天纠正它。
【...皇帝就可以杀了吗?】智脑觉得它的价值标准有点点被挑战到,感情如果不是做不到,这个C级当初还想刺杀虫皇吗?!
“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皇帝。”鸢戾天不明所以。
【撇开他只是个幼崽的事实,随随便便杀皇帝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情吧。】智脑真诚道。
“他霸着那个位置,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坐在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他该死,和他多大岁数没有关系。”鸢戾天的逻辑和他的表情一样冷酷,又问智脑:
“现在,可以闭嘴了吗?”
他霸着那个位置,大概率不是因为想死,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只多么蛮横无礼又霸道双标的雌虫——
智脑愤愤,发出了一声跌宕起伏的“哔”。
清净了,裴时济却微微叹了口气,这话叫他从何说起呢?
敌人不仅不自杀,还要求他把祥瑞献给他,天知道他看到杜隆兰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么百思不得其解。
脑子有坑啊,知不知道刀在谁手上啊!
但弑君总是不光彩的,现在宫里那位但凡有点什么头疼脑热,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看向他。
但若说是畏惧天下人口诛笔伐,亦或者千秋后史册里的阴阳怪气,倒也不至于——只是大义崩塌后是非丛生,旧秩序不好,依附它的人依旧很多,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过是在旧有规则框架里找到那个位置。
贸然掀桌造成的群体性惶恐,需要他登基后花更长时间,付出更多代价平定,甚至乎无法平定。
他没有时间。
梁家的皇帝必须死,但决不能死在他手上,也不能死在鸢戾天手上。
太监是很好的选择,反正他们已经弄死三四个了,再多一个也不嫌多,而且专业也对口,众人更信服。
“你是我的大将军,不是我的死士,你的手,不能沾这种血。”
裴时济没办法责怪鸢戾天不懂,这个人赤诚如旧,全心全意为了自己,所以,他懂就好。
他牵起他的手,反复看了看,笑着叹了口气:
“这么好看的手,以后要拿更贵重的东西,不要让这种血脏了手,脏了名声,交给太监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