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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死水与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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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如此,其他方面呢?

【都知道, 明太祖朱元璋是比较喜欢什么都自己安排的,小到子孙后代的五行和字辈,大到户籍这种国策, 将每人甚至后代的职业都给定下, 理想状态下, 各司其职,如同程序。

可真相就是, 人不是机器, 没有什么既定的程序,一味的定死, 对于百姓个人, 甚至是整个社会创造性,积极性的发展, 都是一种禁锢。】

不少百姓这时候也没有看天幕打发时间开玩笑的心思了。

户籍啊,这个问题,谁又能逃得了呢?

【不过,也不能因为承明动了户籍制度, 我们就说老朱所作都是错的,这当然是不理智的。

事实上, 还是那句话, 因地制宜, 因势利导,我们得结合当时的时代大背景去讨论,不能以我们现在人的眼光,直接拿着答案去评判。

老朱定下这套户籍制度, 是什么时候?是大明初定, 需要稳定的时候。

不可否认的是, 在老朱这套严密的户籍制度下,大明以最快的速度,安定平稳了下来。】

“那这都定了多少年了?该改良了吧?”

“天幕都说了,那肯定是能改的,时间问题而已。”

中枢的臣子们也松了口气,这次还好,天幕还是懂得辩证讨论,挺好。

天幕上的后世之人,能大大咧咧点评帝王,他们这种臣子可不敢真的大大咧咧去听。

【在这里,我们得了解,户籍制度,到底是什么制度。

他和我们现在的户口,现在的籍贯,其实是有所本质区别的,为何?

因为户籍的核心属性,是“役籍”。百姓被编入不同的户籍,也就是不同的役籍,是要承担不同的差役的,且世代如此,这也就是“役皆永充”。】

中枢的老大人们,面色恍然,有些不可思议,“怎么连这个都还要单独解释一次?”

“难道后人没有了差役?”

“天幕之前说减免百姓的赋税,后代的皇帝能够发展民生,免除差役,这个差役,难道不是……”

不是一项,而是……所有?

这可能吗?

在这之前,他们都以为,这个免除,不是所有的,即使是这样,也足以让天下皆惊。

可此时,天幕对户籍的二傻子一样的解释,让他们意识到……后代,当真没有差役。

这简直——惊世骇俗!

可脑子短暂的震惊短路后,那便是对未来大明国力的一次的具体估量。

差役,上千年的差役啊,不止是大明徭役,只是大明为了徭役的便利,分类,将初始的户籍工作做得更为细致而已。

可免除去全部的徭役,那需要做工的地方,岂非都是雇佣?都要花钱?

国库竟能承担这样大的一笔支出?

承明朝四十九年,加上咸熙的三年,只是五十来年,就能打下这样厚实的家底吗?

这是何等的……恐怖。

“大明……”

这是他们的大明,这是重塑汉人华裳的大明……

纵然有所震惊,有所对“承明”行事作风的不解,不赞同。

可……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欣喜?

【根据徭役的需求,全国役户种类,甚至超过80种,各县户籍种类及所登记户籍名色有所不同。

而主要的役种,分为民户、军户、匠户和灶户四大类。如民户,务农纳粮,军户服兵役,匠户服官营手工业劳役,灶户主要是制盐之类,灶户和军户后面较为特殊。有单独的管理体系。】

较为特殊的军户和灶户们,都有了一丝不安。

【户籍的管理体系严格到什么程度呢?赋役黄册以户为单位,每户的乡贯、姓名、人口、田宅等各项信息,均有记录,不过需要注明的是,籍是役籍,贯是祖籍地理归属,是独立的概念。

且户籍身份确认后,未经许可,是不能修改的,基本上就是定终身了。

为了防止有人私自改动,《大明律》载:“凡军、民、驿、灶、医、卜、工、乐诸色人户,并以籍为定,若诈冒脱免、避重就轻者杖八十,其官司妄准脱免及变乱版籍者罪同”。

这样的情况下,若还要想方设法改户籍,可想而知难度有多大,代价有多大。】

官员们颔首,“更改户籍也就是冒籍,自是有罪责。”

他们不可能不管的,因为不管,就会出现“无籍之徒”,到最后,就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最后还是影响的当地的环境,影响官员的仕途,当然得管。

【同时,户籍管理之中,110户就为一里,一里的110户种,10户轮流任里长,其余100户编为10甲,每甲10户,设置甲首,负责催征赋役,协助黄册编造。

看起来很细致?细致后面,其实等于管理严格。

户籍制度以其严密的运行监管逻辑,将民众牢牢束缚在了一小片区域内的土地上,百姓超出五十公里,就必须要官府申请“路引”,没有路引,便是流民,没法住店不说,邻里还有监督的责任,帮助隐匿的,还要收到连带的处罚。

甚至,像是军籍,匠籍皆不许分户,严格防止任何可能逃避差役的情况。

在大明立国之初,这一套政策,自然是利大于弊的,他有效的恢复了战乱后的秩序,维护了稳定,加强了中央集权,最大可能的保障了民众的安全,也保障了朝廷的赋役来源。

这使得大明之初,民生等能相对较快的进行恢复。

可民生相对恢复之后呢?

仍旧把百姓禁锢在一村一镇?仍旧令所有百姓,僵化的传承“职责”,没有选择的余地吗?

养鱼的朋友都知道,不流动的还没有植物的死水,是会臭的,这样的水,鱼也是没法存活的。

一个国家,上万万的百姓,君舟民水,百姓就是水,可老朱就将这些水,全部固定在一个位置,不令其流动,刚开始,这一国的潭水自然是清澈的,可长久不动,日久天长,迟早成为死水。

承明,搅动了这一潭几近凝固的水。】

大明的士大夫,尤其是儒家的士大夫,此时的重点,已经不仅仅是在户籍制度之上了:

“君舟民水,好一个君舟民水啊。”

“后世看样子,也是有研习儒家,儒家传承,没有断绝啊!”

倒不是他们陡然就不自信了,儒家传承了这么多年了,没道理突然不自信起来。

可天幕都出来了,承明的动作又那么大,天幕还不止一次说承明变法,改革家,这哪里像儒家了?

哪怕现在,以陈公为首的不少大儒,都宣扬着承明研习的是正统王道,可这王道,似乎也是承明的激进性质的王道。

便是承明对明章帝讲授的君舟民水,也似乎过于激进了一些,承明是真的一像一个儒家的君主,不,根本就不是!

还有天幕中后世人的章不鱼自己,也不止一次表达过因时而变的变革和创新思想,儒家呢?儒家崇古的,你看章不鱼,哪一点崇古了?整日蛐蛐造谣先贤,哪里像正统儒家传人了?

他们被逼得根本就不敢放心啊。

如今,再看章不鱼,随口一说就是君舟民水这等儒家思想,他们可算是能安慰自己,放下心了。

毕竟,君舟民水,儒家不止一个先贤提过。

孔子曾曰:“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则没;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则倾。是故君子不可不严也,小人不可不整一也。”

至荀子时,又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这就是现在所说的君舟民水的思想。

同时,又与孟子的民贵君轻互为补充。

这也是先秦时期的儒学,仁礼为核心,德治民本。哪怕荀子更偏向于强化礼法,也仍旧要求君主,去看向底层的百姓。

而非后世的,如今的,统治者的、士大夫的,博弈的工具。

自然了,普通的百姓想不到这么多,但章不鱼形象的比喻,却让他们懂得了,承明为何要改户籍制度。

也让他们听明白了,之前的户籍制度问题在哪里。

“这天幕这样说,那我们还挺重要的?”

“是要我们动起来?像商人那样?”

“不是吧?谁有那么多精力到处跑?不过没有精力和钱财支持,和能不能,是否方便,却是不一样的。”

“天幕是个好东西。”

一次次的,透过天幕,提前发现他们的问题。

永乐十九年第一次天幕出现,到现在永乐二十一年的五月,大明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对百姓而言,最大的变化,便是村学的扶持力度更大了,读书的成本,相对而言,也更低了。

他们后代子孙,能通过读书,出人头地的机会,也更大了。

【要解决问题,首先便是要发现问题。

最明显的一个问题,便是固化了社会的阶级,世袭役籍的制度,极大限制了个人的发展,职业的选择,不仅如此,更是带来了“户籍”的歧视,严重损害了个人发展的积极性。】

不少上层人士,不禁心头一阵不妙,本能对天幕所言,有所反感。

固化了社会的阶级?士农工商,本就有高低之分,阶级之分,固化了等级有什么不好?

在其位谋其事,怎能老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这样一来,你也想,我也想,天下岂不乱了套了?

“妖言惑众!”

自然,也有不少真正的学者,脑中划过一抹灵光,只待某一天,将其抓住。

【固化到什么地步呢?

这已经不是士农工商这样的简单粗暴区分了,而是哪怕同样是底层百姓,但是因为户籍,也有了上下之分。

同样是“庶民”阶级,在黄册之中,也有上户,中户,下户之分,而这,从一开始你祖宗是什么职业,就给定下了,绝望吗?

不仅如此,奴婢,佃仆等不被编入黄册的人户,则被视作贱民,更没法让子孙后代去考科举。

为什么呢?不是说军户匠户民户都能考科举吗?

这样说吧,能是能,但不是谁都能,举个例子,民户子弟参考的前提,是家中还拥有田产,而没有沦为佃农。

不仅如此,良贱不婚,军户民户匠户的人,是不能与乐户丐户等人通婚的。

且不同的户籍,承担的徭役不同,成婚前,大家也算好一笔账,阶级,便是这样一步步固化的。】

无数百姓在此刻为自己哭泣,“要躲差役,要么有钱,要么沦为佃农,可沦为佃农,儿孙就彻底没了机会,一根筋两头堵!”

“怎么家里就是军户呢?我读书又不行,不能靠科举,可我三天两头就病一场的,这上战场不是要命吗?”

“这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没劲,太没劲了。”

也有人重新燃起了希望,“天幕这时候说出来了,以后肯定要改的吧?不都说死水不行吗?”

可也有百姓,看得清醒,他们只是读的书更少,不代表他们真的傻,“改?改也要时间,哪儿能那么快,我们这一代怕是没机会了,怎么找也是下一代的事儿了。”

“下一代?下一代能逃脱这个泥沼,那也是好事。”

总比一辈子无望,还连带着后世子孙也无望来得好。

【而阶级的固化,各籍之间的上下之分,地位之分,也使得位于底层的行业和个人发展,均受到限制。

这里,不鱼就用医学行业的发展来进行举列,可以说,在医学在宋元时期的大力发展,在明初,在户籍制度,在三六九等的医户地位等影响下,是陷入了凝滞与阵痛的。】

太医院的医士们,哪里还有心情捣鼓手中的药方和药材,不曾想,他们竟然也成天幕中的主角了。

还以为这一期的主角,是军户呢?结果,还有他们的事儿?

周王朱橚则更是来劲了,别看人老了,一整个精气神比不少年轻人还强。

【在古代,医学的发展,医者的地位,往往受当时的社会背景,主导思想,尤其是统治者的态度所影响。

当然,这里只讨论医学,做为案例,不说其他。】

“这天幕,你不特别点明反而没人多想,故意的吧?”

自然了,周王才不管有的没的,他只管天幕还能给他什么惊喜,反正他的事业,在医学上。

他这一条道路,多宽,多攒功德啊?还没有任何一个兄弟能来和他争,这就是他的独一无二!

【在春秋战国时期,学在官府,知识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学习的,被贵族所垄断,医者这样的传承行业,这样的知识分子,自然而然,也属于“士”的阶层,各国的国君,对大夫也都相对较为重视,以礼相待。

《周礼》中,医师也属于“天官冢宰”管辖。

加之此时的大环境,战争频发,疫病流行,文化又成百家争鸣之态,如此一来,无论是实践还是理论,医学,都处于向上的蓬勃发展阶段。】

普通的百姓不理解,“大夫治病救人,受到尊重和礼遇不是应该的吗?怎么天幕说得,这个礼遇很难得一样?”

“我们老百姓地里刨食,啥也不懂,还懂得不得罪大夫呢,难道官老爷……”

百姓停下了纳闷,反应了过来,官老爷又不是他们,官老爷不缺一个大夫为其诊治。

“当官老爷真好啊……”

太医院的太医们就比较心情复杂了,国君礼待,这得多远的事儿了啊?没见到三国时期,华佗都还能被说砍就砍的吗?

【西汉时期,尤其是前期,受战争的影响,社会需要安定,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朝廷便十分注重老人的养老和新生儿的增长,医者的地位,自然相应提高。

甚至于,朝廷经常召见民间大夫咨询相关情况。

我国现存最早的医案“诊籍”《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留下的。】

有太医叹道,“文帝召见淳于意,文帝……历史上能有几个文帝呢?”

他们的陛下,之后也会是文帝来着,永乐大典中,也记载了医学典籍,他们中不少老资格,也参与了编纂,可太医院的地位,仍旧是那样。

好在……

好在有天幕啊,一切都不一样了。

承明不信任部分太医,太医院也经历了第一步的改革,可那又如何?

对于只想钻研医学,真有能力的太医而言,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只靠医户世袭的太医,一出生就有了太医编制的太医,真有医者仁心,真有本事的,能有几个?

这样的人,反而比不尊重医学的人更可怖,因为就是这样的人,损害了医者的名声,损害了医学这一整个行业。

【可随着社会的发展,士农工商序列的逐渐定性,学在官府局面的被打破,医者,也从士,逐渐变成了“工”。

不仅如此,儒家逐渐成为“正统思想”,儒家重人文伦理,而轻科学技术,读书出仕成为了征途,医学,则逐渐成为“小术”、“方技”。

如此以来,医者的地位,必然有所下降。

甚至于,知识分子开始羞于学医,这些知识分子的态度,更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医学的发展。

当然,当政者的态度,也同样重要。

比如医圣张仲景,在医学上的地位,一个圣字,便可道尽。

但在正史之中呢?

“论者推为医中亚圣,而(南朝宋)范晔《后汉书》乃不为仲景立传,是故君子有遗憾焉。”

如此一来,我都能学医了,有这脑子和精力,我去学其他不好吗?去当官不好吗?】

无数大夫起身,为医圣祭。

“医圣,实至名归。”

“小术、方技?不过是无知者的吠言,事关人命,上千年精华,岂是一句小术能道尽的?”

学医,那是一生都要学,真正践行何为学无止尽。

【到唐,医学的地位,则更低了。

“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这便是现实。

药王孙思邈原本文学名世,也在学医后,被归列为“方技”类,而不入儒林,朱熹对此惋惜道“思邈为唐名进士,因知医贬为技流,惜哉!”

这便是当时的社会风气,如此一来,医学又如何做到快速发展呢?

不过现在,我们也不用为医圣,不用为药王惋惜,他们是医学上永远璀璨的明星,他们不需要去挤“儒林”,他们独自便能成林。

承明为鼓励医学的发展,特建造医庙,历史上,为医生做出贡献的先贤,均供奉其中,历史不会忘记他们,被他们救治的人民,也不会。】

无数医者面向北方,躬身行礼,“承明陛下大德。”

周王朱橚更是灵光一闪,“医庙……”

“对啊!难怪我让侄孙给我留个医学院的位置,侄孙眼神奇怪呢,合着我把路走窄了?这小子竟也不提醒我!”

【但是到了宋元,医学又来了兴盛的沃土,所以才说,明初的户籍制度,险些真切阻碍了医学的发展呢,因为在之前,医学本是在走上坡路的。

你可以说宋朝武功差,但你不能说宋朝穷,同样,宋朝重视文治,宋朝的君主,也重视医学。

《太平圣惠方》在宋太宗时期编纂而成,并得太宗赐名。

北宋不到两百年的历史,大规模中央官刻医书高达十次,皆有医学专著行世。

大夫、郎中的称呼起源,亦源于宋。

文人知医更是成为风尚,儒医随之出现,这时候的风气,也是认为医为仁术,儒者之事,“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所以,儒学和学医这种“方技”真的是对立的吗?

当然不是,不过是看为政者是何等态度,从而影响士大夫的态度,从而再度往下,从上而下,影响整个社会风气。

医学如此,其他方面,何尝不是如此呢?】

不少民间大夫大为惊奇,“原来大夫的称呼是宋朝的时候开始称呼的?”

这可真是稀奇了,头一次知道自己职业称呼的来源呢。

官员们就很无奈了,不是说只谈医学吗?怎么又说话不算话,直接点其他方面呢?

周王则立马炯炯有神看向朱棣,看看人家宋朝的皇帝,再看看你,四哥,该你支楞起来了!

朱棣见状嘴角狂抽,若非顾忌形象,真想把鞋扔臭弟弟脸上。

你这什么表情?

知道的,你是想让我重视医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宋朝的皇帝给比下去了呢!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不在奉天殿外,在刚完全收复西域的,天山脚下的朱瞻圻就更无所顾忌了,“士大夫也是想进步的嘛,皇帝都重视医学了,可不得跟上,这叫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忠心君父嘛!”

以侍郎为主的小部分文臣们:……

殿下,我们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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