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逊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是啊, 这么重大的场合,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纰漏,城门上还能有空白的匾额呢?
一众随行而来的京师中枢的大臣们, 只一个照面, 瞅向困即来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这点手段, 放在他们这儿都不够看。
但……
但放在这个时机,不得不说, 困即来很聪明。
这也是为何, 太孙没有当作看不见,问了出来, 而不是直接无视。
困即来还不知道一群人精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 当即上前,声音洪亮, “赖殿下远见,沙州重启敦煌之名,敦煌因殿下而明,末将斗胆, 请殿下题字,为敦煌复名!”
朱瞻圻眉梢微扬, 果然如此。这沙州卫指挥使……心眼儿倒是和敦煌的沙子一样, 怪多的。
但政治嘛, 难免少不了政治作秀,这对他而言,也不是坏事。
“敦煌之名,千年传承之文, 是无数先贤前辈的汗水结晶, 敦煌于我大明再兴, 也是赖陛下收复失地,我不过是为敦煌这颗明珠,拂去最后的尘埃。”
他朱瞻圻,谦逊是刻到了骨子里的!
但话又说回来,这是拒绝吗?
当然不是!
懂事的蒙古族出身的指挥使双眼含泪,顺着太孙的意思通通夸了一遍,最后再度落脚于已经到了敦煌的太孙,直接将笔墨纸砚,给搬上前来。
“殿下!~”
其他官员,此刻自然也是要劝太孙的留下墨宝的。
在多方的劝谏之下,低调的、内敛的、不喜张扬的太孙朱瞻圻在城门前,只得盛情难却,当着百姓的面,挥笔泼墨,书写着“敦煌”之名。
随着朱瞻圻收笔,困即来率先鼓掌,百姓慢了一拍,随后也跟着鼓掌叫好,虽然他们不知道好在哪里,但好像气氛到了。
鲁恒在后面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场政治做戏,他们这些蒙古族的同胞,可比他融入得快多了,这怎么能行呢?
不管在哪儿,他都该做得最好。
随之而来的凉州总兵官费瓛,见状更是像是头一次认识困即来一样。
“人不可貌相啊。”
这家伙,竟还藏了这样一手,提前将匾额给换成了空的,给太孙殿下空出来一个大大的舞台。
大明太孙亲自题字的敦煌啊。
既让太孙的政治声名更加旺盛,也借助太孙的势,让敦煌,让他们沙州卫,地位更加稳固。
这样的政治手段,还真是……不出意外可以被加加担子了。
而太孙题字敦煌,也不出意外,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明。
*
骑兵步兵等驻扎在外,府军前卫及其随行官员随太孙进入内城。
一路上,倒也算得上,锣鼓喧天,军民同欢,共迎太孙前来。
一个将他们这种西北部,西部荒芜之地,作为潜龙历练,重点发展的“皇帝”,当地的军民,又怎么可能不欢迎呢?
没有人真的愿意一辈子穷困,一个被老天告知的机会都摆在自己面前了,大部分人,都是不会拒绝的。
如今的凉州,还是卫所治理,要正式转为行省管理,绝不是一道圣旨就可以做到的,圣旨是圣旨,当地的实情才是真正的决定性因素。
无论是卫所的具体管理情况,还是莫高窟等文人聚集之所,都需要朱瞻圻这个太孙,亲自去走一趟。
而有各部的官员在此,也更能具有针对性的,对这些卫所所在区域,该如何进行行省化,拿出一个更合理的方案来。
“殿下,从山陕二省至凉州,虽山西陕西并未过多停留,只是路过,但仅仅这样,二省之景,也与凉州大不相同。”
自然在,这个景,不是风景,而是当地的管理状况。
户部侍郎李昶等了许久,可算是让他等到这个机会了,虽然有点冒进,但问题若不戳破,脓包只会越来越大,以陛下和殿下的雄心壮志,应该不会视而不见?
“秦晋二省,乃承宣布政使司,行省管理,由当地地方官员主政,凉州乃卫所管理,其军民精神面貌,尤其是军户,大不相同。”
兵部侍郎崔衍瞬间眼神凌厉了起来,好你个李昶,竟然想动军户!
“殿下,臣观凉州,虽是卫所管理,但军户等百姓面貌,一个个都精神饱满,对殿下,对朝廷的忠心,也更是发自内心,可见费总兵和各卫所指挥使,十分费心。”
大不相同?当然不相同了,凉州的军户,一个个都欢心迎太孙,政治觉悟可一点不低!
是,他当然是文官的一员,可这个时候,你户部最后的落脚,分明是军户,但军户,卫所,是我兵部的军事系统管辖,我若是这个时候不开口,我这个兵部侍郎怎么当?
虽然陛下和太孙,看样子都只是兵部负责军事后勤相关,不会让他们文官多沾什么兵权,但越是如此,越是在兵部手中的权力,他就越不能轻易放下,不然回去后,兵部同僚怎么看他?武将又如何与兵部协调合作?
刑部侍郎杨勉此时也加入了进来,“凉州军民的风貌,自然是让人眼前一亮,但不可否认,如今的凉州,只靠着卫所管理,是无法发展起来的。
何况……殿下,凉州是卫所管理,军户地位相对较高,上下管理更是直接的军事管理,自然相对安稳,可秦晋二省这样的行省管理则不同。”
杨勉对着崔衍礼貌笑笑,而后便毫无感情的加大攻势,“州县官员,没有管理卫所人口的权限,如此……军民矛盾,只会愈发突出,无论是对地方官员,三法司审理,还是对普通百姓,皆不利好啊。”
吏部侍郎郭进随之附和,“臣附议。”
好好的敦煌发展研讨会,瞬间变成了军户管理权限博弈场,朱瞻圻见怪不怪,头脑风暴逐渐偏题,也是正常的嘛。
而且本质上,其实算不得偏题,毕竟,如果凉州也要真正成为行省,这也是凉州地方官员需要面临的问题。
所以,朱瞻圻一点也没有阻止臣子们的争吵,不仅没有阻止,还一会儿点点头,一会沉吟的嗯了一声,由着这群官员,以及后来加入进来的总兵官,指挥使们再一次辩论了起来。
不过,不在朝堂就是有一点不好,官员手中没有笏板,不太得劲。
当然,最后还得朱瞻圻这个太孙来定调,做出总结,朱瞻圻也没有打官腔,说些看似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的话。
“卫所与都司管理之地,本就与行省之地有所不同,今凉州能得以安稳,亦赖诸位将士辛劳,便是凉州率先于西部进行行省管理,也依旧需要卫所。”
“真要孤来说,诸卫所,都是有功之臣,边域的所有卫卒,品阶再低,也都是大明的好儿郎,好英雄。”
这是给沙州卫,也是给关西七卫等卫所一个安心,卫所军户管理纵然需要改良,那也没那么快,在西部这几个地区,更是特别。
这是安军心。
“至于军户与州县治理有所矛盾,不可急于一时。”
军户要改,也绝非现在就能轻易改的。
那要连着军队管理,连着户籍制度……一起改。
朱瞻圻在敦煌停留的时间更久,由指挥者带着,深入了解了基层军户的需求,和百姓的发展情况,最后才去的莫高窟等文化相关之地。
只是,在敦煌之后,朱瞻圻选择的路线,不是向南再去巡视安定卫、曲先卫和阿端卫,而是往北,行至哈密卫区域。
不过,却不代表安定卫、曲先卫和阿端卫等卫所,会不来拜见。
“儿郎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年轻的战士,渴望着功勋,尤其是,这种一国储君坐镇,亲眼看着的,没人敢作假的立功时刻。
在这样的时刻立功,不仅是他们的功勋,也是太孙的荣誉,所以,他们的功劳,只会更高。
这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气运。
鲁恒看着汉人蒙古人混合的关西七卫的指挥使们,指挥使们也看着鲁恒。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鞑靼太师、首领、和宁王的阿鲁台,被擒拿后,为了重新享受权力,竟能做到直接献上前元内部地图!
“距下次天幕,尚且只有一月左右的时间,诸位,可能在天幕开启前,收复别失八里之地?”
这样,便能让当地百姓,看看什么叫——天命所归,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战后的安抚与后勤。
“殿下放心,区区别失八里,末将便能给殿下带回来!”
鲁恒能屈能伸,被蒙古族人看到自己这般模样又如何?这一次的机会,注定只能是他的,谁让他掌握的东西多呢?
别说别失八里,便是附近的乌鲁木齐,他也想顺势一把给挑了。
能立功,这功劳自然是越多越好。
若非之前他和瓦剌对阵,岂有亦力把里做大的机会?
如今他已被擒拿,亦力把里也损失了一半领地,就凭亦力把里如今的上层,怕是忙着互相推诿内斗呢,不足为惧!
鲁恒再一次感叹蒙古有他,真是天大的福气,可惜大明开挂。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他投了。
那开挂的就是他了!
鲁恒率领一千以蒙古族勇士为主的骑兵,奔向前线,成国公在外掠阵,既防止有敌军外逃,也防备鲁恒再度背刺。
鲁恒要想取得大明的信任,就必须得拿外族的血,来证明他此次的忠诚,也证明,他再也回不去蒙古。
别失八里及周边,便是鲁恒真正的投名状。
在京城晚一步得到确定消息的朱高煦万分遗憾,“我就该跟着去的!我就知道,成国公都带上了,肯定不是单纯的西巡,哎!”
朱高煦迅速来找到朱棣,“爹,要不我再率军去追上大军?瞻圻带的那点兵,去亦力把里骚扰倒是可以,没法再往北进攻瓦剌!”
重新回归奏折生涯的朱棣马着个脸,摇了摇手中的奏折,“太子爷,你知道太子的职责吗?”
朱高煦脸上的期待瞬间就化作了尴尬和心虚,干笑道,“哈哈,爹你怎么还打趣人呢,儿子忽然想起还有点事儿,就先下去了……”
这人还没有转身呢,就被朱棣给叫住了,“站住。”
朱高煦怂兮兮抬头。
朱棣对此甚至面色都没变一下,对于自己的三个儿子是什么成分,他清楚得很,根本就没报太多的期望。
“太子妃刚刚回东宫,瞻坦家的有喜,怀孕一月,你也是要当祖父的人了,别再成天不着调。”
朱高煦傻在了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三媳妇儿怀孕了?一个月?那不就是……明年出生?”
“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都有可能,瞻坦还去了小琉球,你写封信跟他说声,等瞻圻回来后,你去接替瞻坦去监管小琉球的开荒,时间上来得及,总不能孩子都要生了,当夫君的人还在外面。”
至于为何不现在就让人回来,让朱高煦去接替,那当然是因为,太子和太孙,总得留一个在京师,如此,大明的传承,才能保证真正无误。
朱高煦现在可没心思想这么多,满脑子都是,他要当爷爷了!
一个长子身体真的算不得好,膝下空空,一个次子更是他管不了,不知道的以为是和尚转世呢。
好不容易下面的儿子也开始成婚了,天幕又告诉他们承明活得久,这群当弟弟的,竟开始养生了,房事都少了,他的子孙更是眼看着要往后排。
如今……还是老三瞻坦听话啊!
这可是他朱高煦的长孙!如今和天幕中时间不同,是孙子孙女,还不能确定,但肯定是他的长孙无疑了!他辈分升了!
“嘿,嘿嘿,爹,我这就回东宫,我这就回东宫。”
老大和老三家的,目前也就大侄儿有个闺女,现在,他家排行第三的儿子都有子嗣了,这能一样吗?这是快了两波啊!
而对于这一个朱家子孙的,朱家所有人,甚至是朝臣,都予以了高度关注。
这个孩子,会在永乐二十一年生,还是永乐二十二年生?
会是天幕中的朱祁锐吗?
虽然他们都知道,如今的大明情况,早就和天幕中的发展大不相同了,但是对于这个未知的生命,不可避免的,投入了更多的关注。
待朱瞻圻得知此事,鲁恒已经凭借这对地形地势和自己人的了解,拿下了别失八里,如今,由成国公带队,大军,随时准备,彻底收复西域!
对于这个大侄儿,朱瞻圻的反应则是,“这孩子只会是一个新生的孩子。”
所有的道路,均不相同,别想着什么直接生出天幕中的谁谁谁,这样的想法,只会对谁都不好。
朱瞻圻给朱棣写了一封信,让朱棣一定要率先给他大侄儿取名,可不能让他爹给抢先了。
朱瞻圻相信,朱棣这个爷爷,大侄儿的曾祖父,会明白他的意思的。
五月二十,经过一个多月的围剿,加上鲁恒和一众熟悉该地地图的蒙古勇士的卖力,大明,终于彻底收复西域。
天山之上,随风舞动的,是大明的旗帜。
明军士气高昂,天山之上,原本的民众则惶恐不安,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面临什么。
朱瞻圻凝视着天边半透明的,倒计时已经快要到底的天幕。
这是他们特意选择的时间。
亦力把里王歪思,跪在了大明储君的面前,这是受降仪式,也是大明给他这个“王”的养老受封仪式。
大明储君,携带早已盖章,只差内容的,自己填好了的圣旨,接受了亦力把里王歪思的受降,封其为静安侯。
至此,再无亦力把里,只有大明疆域中的——西域。
当然,迟早有一日,西域,也会变成天山省,大明的疆域,注定不会停滞不前。
也是此刻,天幕的倒计时终于到底。
天幕,再次变亮。
在新民众的面前,天命——在明。
新鲜出炉的静安侯歪思忽然有些腿软,虽然各族子民,都有自己的传说和信仰,但这种直接大庭广众之下,天降神谕的,还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这……
这就是汉人说的天授吗?正统吗?
合着之前那些隐约传出来的消息,居然是真的?
再看原本属于他的军民,此时早已虔诚的给天幕送上信仰,他们——归附了大明。
成国公看着俯首的大明新子民,再看马上要开始的天幕,其实有些愁。
天幕当然是一个“神迹”,可上一次天幕结束后,可没有预告这一次会讲什么,万一讲一些影响太孙殿下形象的……
再看在高台之上一脸淡然,实则自信的太孙……
成国公与几位老大人们对视一看,罢了罢了,好歹太孙殿下以后是世宗武,像上一期天幕那样,被后代章帝影响名声的情况,应该不多吧?
【宝贝儿们大家中午好~上一期咱们说了承明一朝的夺嫡,也顺势说了一下敦煌等凉州四省的情况,就有宝子在评论区说,都提到凉州四省了,卫所都司管理了,就让我这一期讲讲承明一朝对于军队的管理。】
成国公朱勇看似一脸威严,实则心里砰砰打鼓,锐利的目光扫过现场所有的府卫和卫士。
讲军队啊……纵然殿下是世宗武皇帝,对于军队九成可能都是改进军队,不会去大肆损害军队的利益,但现在在刚刚收复失地的西域之地!他不得不紧张对太孙的兵力护卫。
而兵部户部等几位先前就军户等有过争论的官员,就更是来了精神了。
这评论区是谁给章不鱼提的意见啊?这意见可提得太及时了!
【怎么说呢,要说军队的管理,其实说到底就是待遇和纪律,待遇给足了,什么都好说。
而事实上,要讲军队,不可避免就要涉及军户,要涉及军户,又不可避免,一定会涉及到大明的整个户籍管理体系,故而,我们这一期干脆就融入在一起,给一并简单讲解了。】
如果说,上一次的承明朝夺嫡,虽然涉及了一些政事,可更多的还是皇家内部的权力纷争。
但这一期,就容不得大明的官员,还抱着吃瓜的心态了。
无论是在西域,在太孙身旁随行的官员,还是在京师的官员,甚至就连地方上的各阶官员,此时都格外打起了精神。
或者说,最希望天幕快点讲的,反而是部分地方上的官员。
越是基层,越是能了解到大明发展中的各种问题。
而如今,有人能将问题,真正暴露出来,引得朝堂,更没有阻力的,去进行解决。
地方上的官员,问题的受害者,如何能不翘首以盼呢?
而成国公等在太孙身边的武将和高官,那就是彻底放心了。
对军队的待遇给足……那真的很能放心呢!如论承明改了多少东西,太孙殿下的安全也是绝对有保障的,毕竟,他们都没有忘记海贸税收的七成概念。
【该说不说,承明真的很符合一个改革家的称谓,看到不顺心的,不利于大明长久发展的,这问题无论大小,他都要改。
就是怎么说呢?对于老朱而言,这个重孙儿,有点太大孝子了。】
原西域部落的各阶层子民还有些疑惑,孝子难道不好吗?这还是大孝子,但天幕语气怎么怪怪的?
而早被天幕洗礼的大明原住民们,瞬间就心领神会,民间百姓更是哈哈大笑,八成又有乐子看了!
【老朱奉行的是一切都给后代子孙安排好,祖宗之法不可变,承明就是……什么不可变?这个不行,这个不顺眼,这个不利于我治下的大明,改了改了,都改了!
到什么程度呢?哪怕是老朱精心设定好的户籍制度,欸,也要改!
咱也不知道老朱在地下看到后会是什么心情,但承明对自己的定位应该是早就清楚的,承明早就看清了自己可能没什么好名声的准备,大伯一家令史官秉笔直书就是证明,所以,哪里有什么他不能动的呢?】
靖难成功的朱棣左耳进右耳出,什么改不改的,瞻圻孙儿是个孝顺孩子,爹在地下看到了,也只会高兴大明有了麒麟儿!
再说了,那是动祖制吗?把大明发扬光大才是真正的祖制,你们一个个后人,还能有我和瞻圻孙儿这样的直系正统后代,更懂太祖的吗?
同样的孝子的周王朱橚只觉周身都轻快了不少,妥了妥了,太医院改制他还能再激进一点了!
老爹搞的户籍制度,是详细,可详细背后,那也是琐碎的麻烦啊!
何况……大明都在发展啊,户籍制度这些,自然也要更新嘛,适合立国之初的制度,不一定适合现在不是?
只有大伯一家,根本高兴不起来,就不能不提他们吗?
【所以,我们先来看一下,大明最初的户籍制度,是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