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石喧半边脸埋进枕巾里,一只手揪着床单,另一只手握着一颗圆润好看的石头。
夫君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急促的心跳将她一次又一次抛起。
她下意识想攥紧手里的石头,却又怕捏碎了,只能一边努力放松,一边微张着唇调整呼吸。
夫君怎么突然这么凶呢……
坚硬的石头变成了易碎的豆腐,颤颤悠悠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时辰前,马车上。
“石热闹?”
“嗯。”
祝雨山静了静,问:“他为何这样叫你?”
石喧:“这是我以前的名字。”
马车突然碾过一个小坑,车身晃了晃,马车里的小灯盏也晃了晃。
“以前的名字,”漫长的沉默后,祝雨山缓缓开口,“成婚十几年,我还不知道你以前有个名字叫石热闹。”
石喧:“因为你没问过。”
祝雨山短促地扬了一下唇角,实在是不想笑,索性就不笑了:“他问了?”
石喧仔细想了一下,好像也没有明确地问她是不是有过别的名字,但当时话赶话,她就说了。
面对她的沉默,祝雨山眸色渐深:“看来也没有。”
石喧:“嗯,没有。”
夫妻之间再次陷入安静。
半晌,石喧又问:“你的头还晕吗?”
祝雨山:“不晕了。”
石喧放心了。
夜幕早已降临,余城仍然灯火通明、繁华热闹。
石喧鲜少晚上出门,像这样坐在马车上穿行街市,更是难得的体验。
她被外面的叫卖声吸引,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光亮透过小缝照在她的眼睛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双手搭在膝上,宛若一座寂静了千年万年的山。
马车驶出一条街,又到另一条街,再转一个弯,便到了巷子口。
“祝大人,祝夫人,到家了。”车夫恭敬道。
石喧这才放下车帘,和祝雨山一起下车。
长长的巷子乌漆墨黑,一只脚迈进去,便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
祝雨山牵着石喧的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既然已经有名字了,为什么会改名?”黑暗中,祝雨山突然问。
石喧:“因为他们都笑我。”
祝雨山沉默一瞬,道:“应该是因为很少有人用‘热闹’二字做名字,他们见识短浅,才会无礼嘲笑。”
石喧:“嗯。”
祝雨山:“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石喧:“我更喜欢石喧。”
‘热闹’直白,‘喧’字隐晦,作为一颗博古通今的石头,自然更喜欢后者。
祝雨山点了点头:“知道了。”
走到院门外,祝雨山还未拿出钥匙,门上的锁便咔哒一声开了。
这样漆黑的巷子,这样诡异的事情,夫妇两个习以为常。
推开家门,有红衣女鬼无声伫立,看到二人是空手回的,啧了一声无聊飘走。
祝雨山牵着石喧往寝屋走,快到廊下时不经意地问起:“方才王爷唤你石热闹时,笑了没有?”
石喧回忆一下,说:“笑了。”
不仅笑了,还笑得很开心。
祝雨山点点头,领着她进屋,又在黑暗中点亮灯盏。
“他取笑我,”石喧渐渐回过味来,“他也是目光短浅之人。”
祝雨山露出了自上了马车后第一个笑容:“这样的话放在心里即可,再怎么说他也是王爷,若是被他知晓你这般评价他,恐怕会治你个不敬之罪。”
石喧点了点头:“目光短浅,还不让人说,小气鬼。”
“嗯,小气鬼。”
祝雨山心情更好了,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一回头就看到石喧安静地站在桌前。
他笑了笑,说:“闭眼。”
石喧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上眼睛。
“伸手。”祝雨山又说。
石喧朝他伸出一只手,下一瞬就被他握住了,接着便是一颗圆圆的沉沉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心。
石喧想睁开眼看看是什么,但想到夫君的叮嘱,睫毛只是颤了一下,并没有真的睁开。
好在夫君也没有吊着她,把东西放到她手上后,就提醒她可以睁眼了。
石喧缓慢地睁开眼睛,只见一颗绿里掺紫的胖石头,乖乖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她这段时间捡了很多有颜色的石头,大多都是灰和白,像这样春意盎然的颜色,却是第一次见。
石喧盯着石头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搓一下。
手感也好。
“喜欢吗?”祝雨山笑着问。
石喧:“哪来的?”
“买的。”
石喧:“贵不贵?”
看到好东西先问价格,她就是那最会过日子之石头。
祝雨山没有敷衍,也没有骗她,只是实话实说:“花了我半年的俸禄。”
石喧:“啊……好贵。”
祝雨山扬起唇角:“给夫人买东西,多少钱都不贵。”
听到夫君这样毫无保留的话语,石喧知道作为一个聪明的石头,应该恰当地露出感动的表情。
但她放空一瞬,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钱?”
祝雨山唇角笑意一僵。
石喧:“你的俸禄都在我这里,怎么有钱买这个?”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我……”
他刚说一个字,石喧已经扭头打开了衣柜,扒开叠放整齐的衣裳找出自己的钱罐子。
果然,少了好几块银子。
她默默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轻咳一声,把刚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再问一遍:“喜欢吗?”
石喧眉头轻皱,以示不满:“喜欢,但下次不要买了,更不许再偷我的钱。”
祝雨山失笑:“已经存很多了,偶尔花一点也没什么。”
“不行,不能这样乱花,”石喧一脸认真,“我的钱都有用。”
她越是认真,祝雨山越想逗她:“用来做什么?”
“养老。”
祝雨山一愣。
“年纪越大,赚到的钱就越少,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越多,所以养老钱要提前攒好,免得老年困顿。”石喧一本正经地跟他解释。
祝雨山虽然已经三十有六,时常觉得自己不年轻了,但也没到思考年老之后该怎么办的岁数。
他没想过的事,娘子却替他想了,还提前做了计划。
娘子是真的想和他一起到白头的。
看着低头把玩石头的石喧,祝雨山眼底泛起潮湿,嗓子却愈发干涩:“娘子……”
“啊,”石喧突然抬头,“忘记拿鸡了!”
祝雨山的感动顿时褪去,不愿在这个时候提起某些人某些事 :“无妨,我们自己买。”
“不行,买鸡要花钱,你已经花很多钱了,而且我们也买不到那么肥的,王爷家的鸡每一只都……”
石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祝雨山堵住了唇。
他长驱直入,攻城略地,诱着她来到床上,一片一片地剥开品尝。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石喧陷在枕巾里,想了许久都没想到原因。
祝雨山似是察觉到她的走神,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后颈。
折腾了太久,他身上是热的,呼吸也是热的,落在她的肩头时,迟钝的石头也瑟缩了一下。
“可以咬你吗?”祝雨山哑声问。
石喧还未从风浪里醒来,闻言轻哼一声,也不知答应了没有。
祝雨山的唇贴上她的肩膀,一股渴望突然从身体里窜涌而出,叫嚣着占据她,完完全全的占据,藏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抑或是吃掉她,合二为一,免得总有不长眼的家伙跟他抢。
但他只是亲了一下,从背后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石喧艰难地回头,半晌才问出一句:“不……咬吗?”
祝雨山将脸埋在她的背上,好一会儿才闷闷回答:“舍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她又不会痛。石喧疑惑一瞬,很快又被他带进新的漩涡。
坚硬的石头没等结束,就握着贵贵的石头睡着了。
祝雨山将她额前乱乱的头发理好,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暗恼自己的失控。
好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印记,反而是他,一身的青青紫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虐待了。
帮娘子擦完身,他拿起石喧今日穿过的衣裙,转头去了院里。
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再热闹的市集也变得安静。
祝雨山拎了桶水,坐在马扎上开始洗衣裳,角落里兔子和鬼默默窥视,直到他将衣裳晾上回屋,才同时松一口气。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还这么怕他?”夏荷郁闷道。
冬至:“正常,我比你还早认识他两年呢,到现在还不太敢单独跟他说话呢。”
“他真是凡人吗?”夏荷发出深深的不解。
冬至:“烦人得不能更烦人了。”
夏荷一瞬听出他的‘烦人’非‘凡人’,鬼和兔子对视一眼,桀桀桀地笑了起来。
刚关上的寝屋房门突然打开,里头传出祝雨山冷淡的声音:“吵死了,脏东西。”
夏荷:“……”
冬至:“……”
房门重新关上,院中再次安宁。
夏荷轻咳一声:“他也就在咱们面前这样了。”
“跟石头就整天笑得像朵花一样。”冬至附和。
夏荷:“他确实疼媳妇儿,这一点没得说。”
“还真是,之前在竹泉村时,我都没想到他会对石头这么好,”冬至也有些感慨,“那会儿一到半夜他单独来院里,我要么装死要么溜走,认识他两年都不知道,他竟然会把石头洗过的衣裳重洗一遍。”
夏荷:“我跟你可不一样,从认识他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喜欢石头喜欢得要死。”
“为啥?”冬至不解。
夏荷:“石头做的饭,你能吃几顿?”
冬至:“……”
夏荷:“人家顿顿吃,一吃就是十几年。”
冬至:“……很好,我现在开始怀疑他不是凡人了。”
哪个正常的凡人能忍受那种饭菜十几年,而且十几年里竟然没有因为一日三餐生过病。
身体未免也太好了些。
兔子和鬼嘀嘀咕咕,渐渐又聊到了石喧救了华亲王的事。
冬至:“石头成了王爷的救命恩人,这下要吃穿不愁了。”
夏荷托着下巴:“祝雨山是通判,石头是王爷的救命恩人,他们俩谁的地位更高?”
冬至:“从官职上看,肯定是祝雨山,但人家华亲王是皇上的嫡子,将来也是要当皇上的,石头是未来皇上的救命恩人,当然是石头更高一点。”
夏荷:“所以石头算是一步登天。”
冬至:“对。”
夏荷:“石头会不会变心?”
冬至立刻看向她。
夏荷摊摊手:“看什么看,又不是只有你们男人喜欢年轻漂亮的。”
冬至嘁了一声:“你真是想太多。”
夏荷白了他一眼,又想到另一件事:“他们一回来就进屋了,你怎么知道石头救了王爷?”
“听说的呗,”冬至耸耸肩,“我买完烧饼回来时,街上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夏荷面露羡慕:“真好,我也想出去走走,听说一下。”
她当鬼也有些年头了,从前不认识石喧几人时,也算安于一隅,可这几年愈发不愿困在小小的宅院里。
她想出去玩,想听人聊天,也想像冬至一样排队买烧饼。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待在院子里,看四角矮矮的天空。
夏荷惆怅地叹了声气,眼底沁出血泪。
冬至嫌弃地后撤步:“滚远点哭,别弄脏我优雅华丽的皮毛。”
夏荷:“……”
匆匆一夜,转瞬即逝。
石喧醒来时,祝雨山已经出门了,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后看到自己的衣裳在地上躺着。
昨晚夫君脱的。
她慢吞吞地下床,慢吞吞地将衣裳捡起来,正准备拿去院里洗时,突然咦了一声。
原本弄脏的衣角,竟然干净了。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心情有点晴朗。
衣角干净了,不需要再费力去洗,只需要过一遍水就好了。
日上三竿,兔子和鬼心情复杂地看着女主人吭哧吭哧洗衣裳,千言万语都憋在了心里。
不敢说不敢说,说了会被某人杀掉的。
石喧洗完衣服,本来想去拿鸡的,只是人还没去,祝雨山就回来了。
“夫君,”石喧迎上去,“你没去府衙吗?”
祝雨山扬唇:“去了的,但是……”
“但是一听本王要来,他便临时回来了。”
院外响起萧成业爽朗的声音,祝雨山的笑意淡去,随石喧一同看向门口。
“你们家也忒难找了些,不过倒是阴凉。”萧成业摇着扇子走进院中,一副纨绔子弟的浮夸模样。
兔窝里的冬至一看到萧成业那张脸,就惊得睁大了眼睛,没等缓过劲来,耳边就传来了吹气声:“这个王爷模样可真好……”
冬至一爪子拍过去,夏荷一脸怨毒:“我不打你是因为懒得动手,你别得寸进尺啊。”
“你一声不吭钻我兔窝,谁得寸进尺了?”冬至反问。
夏荷摸摸被打的眼睛:“我这不是太惊讶,急着找人聊聊么……这个就是华亲王啊?怎么和祝雨山长得这么像?”
“谁知道啊……”冬至也觉得疑惑。
魔怪兔擅长生育,一只成年的健康魔怪兔若有心繁衍子嗣,一年能生五到八胎,大约五十只小兔。
因为太能生,所以他们有一种可以判断亲缘关系的天赋,以免孩子太多造成混淆。
眼前这位华亲王,和祝雨山之间明显没有什么亲缘关系,为何还能长得这么像?
巧合吗?
冬至正仔细思考,那边萧成业又说话了:“祝大人,本王不过是代嬷嬷来给你们送些吃的用的,东西送到就回去了,你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回来,若是耽误了公事就不好了。”
“王爷尊贵,下官不敢不迎,正好今日府衙无事,临时回来一趟也不耽误什么,”祝雨山拱手行礼,“再说我们母子之间的事,又怎敢劳
烦王爷。”
“闲着也是闲着嘛,正好来瞧瞧祝大人的家宅。”
萧成业简单地扫一眼院子,视线落在兔窝时,冬至和鬼同时望天。
“这兔子养得可真肥。”萧成业随口感慨一句,下一瞬就看到兔子朝他翻了个白眼,他愣了愣,再仔细看时,兔子又在望天了。
祝雨山:“王爷,看什么呢?”
“难道是我眼花了?”萧成业嘀咕一句,朝门外抬抬手。
早就等在外面的仆役们立刻将一件件箱子流水一样送进来,刚才还空落的院子,瞬间摆满了箱子。
“这些都是嬷嬷的一番心意,她有心亲自前来,无奈昨日哭得太多,今日头疼得厉害,只能本王代劳了。”
“多谢王爷,也多谢母亲,只是这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祝雨山温和道,“身为人子,合该孝敬母亲,又怎可要母亲的东西。”
萧成业笑笑,立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祝夫人,过来瞧瞧可有喜欢的?”
石喧不太想搭理目光短浅之人,但听到他叫自己,还是下意识看了过去。
然后便看到一箱子绿色的石头。
祝雨山的眼底倏然一片冷色。
“都是些玉料,祝夫人想做什么物件,玉佩、手把件,亦或是平安扣,”萧成业扬起唇角,“只管找匠人做就是。”
石喧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石头,比夫君昨晚送她的那个还要好看,她一时看愣了神,直到夫君看向她,才回过神来。
“不要。”她干脆利落地拒绝。
祝雨山面色微缓。
“为何不要?”萧成业不解,“你不是喜欢吗?”
才认识不到一日,就知道他家娘子喜欢什么了?祝雨山愈发烦躁,面上却仍挂着笑:“请王爷拿回去吧,改日我定亲自登门向母亲解释。”
“嬷嬷待我如亲生,我亦视她为亲母,她送出的东西,便是本王送出的东西,”萧成业看向他,含笑道,“本王送出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这一点祝大人可明白?”
气氛倏然变得凝重。
良久的无声后,祝雨山拱手:“是。”
萧成业爽朗大笑,摇着扇子转移话题:“你们家这院子还挺好,比我那放了冰鉴的屋子都凉快……对了,你们昨晚忘了带回来的鸡,本王给你们捎来了,不知是否有幸能留下用个午膳?”
用午膳?
兔窝里的兔子和鬼同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