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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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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街面上发生的事情, 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本来也是,光天化日之下, 闹市之中,宗室子弟与人生了口角,竟然将其缚于马后,拖行了数百米,场面鲜血淋漓,白骨露于外……

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十分骇人听闻的恶性事件。

尤其那受害的一方还不是平头百姓,而是上京述职的地方别驾。

从四品的官衔, 不算低了!

对于寻常人而言,这是很可怕的事情。

而对于天都显贵们而言,这也同样令人震悚非常。

原因无他,这手段太过于残忍骇人了!

他们不是平头百姓,多少都对于彭志忠跟公孙六娘的旧怨有所耳闻, 知道前者是个什么东西。

倘若他是因为此事而被公孙六娘报复, 哪怕是千刀万剐了, 也不算是多么令人瞠目的事情。

但若是只是因为几句口角, 就叫人拖行几百米, 落得当下这种下场……

怎么想, 都是极其突破下限的事情!

一件事情能够叫平头百姓和天都显贵达成共识, 其性质之恶劣, 便可见一斑了。

南平公主知道之后,还跟丈夫说呢:“也不知道江王兄是怎么管孩子的,先前在赵国公府,渭南郡王出手伤人,就已经很顽劣了, 跟他哥哥新安郡王比起来,他竟然还能算是个老实人!”

当日赵国公府答谢宴当日发生的事情,就叫内外着实议论过一场。

现下那风声都还没歇呢,新的变故就又来了。

且还与先前那回一样,做这事儿的都是江王府的郡王。

一回也就罢了,还能说是渭南郡王秉性恶劣,这回又来,怎么着也得算是江王妇夫教子不善了吧?

而御史台的反应也很迅速,就在事发当天,御史大夫卓中清便正式上疏,严厉斥责宗室子弟当街不法伤人一事。

陶相公紧随其后,对前者表示了声援。

中书省这边儿,崔行友就很迟疑,私底下悄悄地去问韦俊含:“咱们是否也得出面表态,声援一下陶相公?”

韦俊含看着他,禁不住在心里边叹了口气:“不必了,有陶相公一人足矣,再多,就画蛇添足了。”

“噢噢噢,”崔行友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了然道:“是这么个道理!”

韦俊含:“……”

他也是槽多无口,跟其他人吐槽崔行友,身份都不恰当,在公孙照面前,倒是没这个担忧:“真是傻人有傻福——我有时候都羡慕他,一天到晚无忧无虑的。”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这话可别叫崔相公听见,不然他今晚上都难受得睡不着了。”

韦俊含自己也在笑,笑完了又道:“从前还无知无觉,现下回头再看,姨母姐妹兄弟几个当中,最有眼力见的,就该是周王了。”

公孙照掀起眼帘来瞧他一瞧,眸光欣赏:“是啊,这回的事情,多少领受了周王府的人情。”

对聪明人而言,许多事情是不必说得十分明白的。

今次的受害者,为什么偏偏是彭志忠,这个早先与公孙六娘有怨的人?

今次的加害者,为什么又出自不久之前才刚出了子弟丑闻的江王府?

先前那回,有人暗中造势,添油加醋,江王府又怎么不置一词,也不加以辩解?

而闹成这样,谁又会是最大的得利者?

总不会是彭志忠——他遭了大罪,这会儿只剩下一口气,活不了几天了。

也不会是江王府——外头甚嚣尘上的,全是攻讦之言,江王府能得到什么益处?

真要细究一下,得利的人竟然是看似与此事毫不相关的公孙六娘。

原因也简单,彭志忠是她的仇人啊!

可是再一想,又觉得不对。

公孙六娘想报复彭志忠,多得是法子,何必要用这种会惹得群情激奋的手段?

江王府和周王府的两位小郡王,又怎么会为她驱使?

除非,这桩明面上一清二白的官司,内里还有不为人知的利益纠葛。

那就再掉头回去,想想先前埋下的疑窦……

之前,是谁蓄意煽动风声,针对江王府?

这个人又想从江王府得到什么好处?

而江王府对于这种谋求,竟然不敢还击和反抗,这种态度本身就暴露出很多讯息了。

对于聪明人来说,将前后几条讯息整合到一起,已经足够叫他们得到想要知道的答案了。

所以此事刚刚发生,御史大夫卓中清马上就声色俱厉地上奏了。

而陶相公,这位当朝首相,原本应该维持朝臣和宗室关系平衡的重要人物,也第一时间进行了表态。

一切的一切,最终都会落足于爵位二字。

渭南郡王胆敢狂妄行事,倚仗的是他与生俱来的郡王爵位。

新安郡王公然伤人,不惧外议,凭借的也是宗室郡王超然于外的尊位。

让这些品行不端、行事酷烈的人继续身居高位,执掌着巨大的能量,是合理的吗?

不合理!

所以,有些老旧的制度,已经到了该进行更改的时候了!

这种时候,御史大夫卓中清的表态是职责所在。

首相陶希正的表态,是她作为朝臣之首的态度展现,这二人之后,其余人就无谓再去开口了。

宗室与皇室荣辱与共,如若政事堂的宰相们联合上奏,声势浩荡地要求削改皇室爵位传承制度,会让天子心生不快的。

那该叫谁来出面明言此事,公开表态?

当然是宗室的自己人了!

事发之初,外头议论的都是“×××太跋扈了”,乃至于“江王府怎么教孩子的”?

彭志忠之妻彭夫人更是公开怒喊:“这就是公孙六娘指使的,故意要置我夫君于死地!”

反正她也看明白了,低头也好,求饶也罢,公孙六娘都不会饶了他们一家的,还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抢占舆论先手。

公孙六娘投鼠忌器,说不定反而不敢再与他们为难了!

结果就在事发第二日,江王与周王联名上疏了。

奏疏当众,以羞惭不已地语气阐述了昨日发生的事情,二人痛陈教子/孙不善之罪,请求削去自己三年的俸禄,聊以谢罪。

这句还是其次,毕竟对于宗室而言,三年的俸禄也算不了什么。

真正要紧的还在后边——江王捎带着阐述了先前渭南郡王在赵国公府的行径,痛心疾首。

使女、宾客何辜?

无缘无故,他竟然设法欺之。

梁家的外甥女又有何辜?

嫡亲的表妹,他竟然也不顾骨肉之情。

让心如豺狼的人得享尊位,欺压弱小,怕也违背了高皇帝和太宗皇帝当年传爵的本意……

再之后,江王与周王联名奏请,修改当下的宗室爵位传续制度,除去嫡长子袭爵之外,其余子嗣的爵位授予,都得慎之又慎。

至于这个“慎之又慎”的界限在哪儿……

江王没说,周王也没说。

一切唯听上意。

奏疏递上去,天子阅后便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跟近处的含章殿学士们感慨:“二王诚然是教子不善,但是大事临头,到底还是将皇朝利益放在自家之上,朕心甚慰啊!”

言外之意,便是认可了江王与周王所陈之事。

又令政

事堂及含章殿近臣们就此事进行公议。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道奏疏落地之后,就没有人再去关注彭家的事儿了。

宗室爵位制度即将大改,这不比区区一个彭志忠惹人注目?

从前在前朝**当中镇定自若的宗室门庭,这会儿全都慌了。

没办法不慌啊——譬如说江王膝下诸子嗣,此令一出,就只有江王世子还能落得个稳妥,其余人的来日,全都得打个问号!

这是切身利益,谁能置若罔闻?

天子这一代当中,只有永平长公主是真的无所谓,毕竟她当年是出于政治考虑而出降于英国公府,却非娶夫。

所以她这会儿就把姿态放得特别高,公开叫人去给底下燕王等弟妹传话:“江山在,黎庶在,才有阮氏皇族的荣光,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高皇帝她老人家说的。”

“我等身为高皇帝后嗣,当今天子至亲,岂能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危及国朝天下?”

“身在天家,以身作则,理所应当!”

因为不是既得利益者,所以这会儿永平长公主说得特别大义凛然。

陶相公从前与这位长公主无甚交际的,闻讯之后马上上表,请为永平长公主加“贤宁”二字封号。

上允之。

天子这一代当中,永平长公主是长姐,她领头表态,周王更是提议者之一,天子的意思也昭然若揭,其余人还能说什么?

而天子膝下皇嗣四人,赵庶人之子华阳郡王率先表态,愿意还爵于朝。

南平公主出降,与此事没有利益牵扯,且还能眼看着妹妹清河公主吃瘪,自然是举双手赞同。

江王这位叔父更是首倡者……

事情进行得出乎预料地顺利。

清河公主简直要气疯了:“江王府的人混账,只管打骂,哪怕是把人抓起来杀了呢,他们家点的火,倒把半个天都给烧了!”

左驸马劝她容忍下来:“说到底,还是陛下有意如此,如若不然,这事儿怎么可能进展得这么顺利?”

清河公主无言以对,恨不了天子,就格外地恨引发此事的人。

谁,新安郡王?

当然不是了——都怪那个彭志忠!

谁叫他偏赶在那天出门的?

要是他刚进京就被马撞死了,哪还会有后边的事儿!

不怪公孙六娘讨厌彭家人,就是一群扫把星!

他们不上京的时候,四下里风平浪静的,他们一来,坏事全都来了!

从前此事刚发的时候,彭夫人还大肆宣扬“公孙六娘阴谋设计论”,眼见着事情越来越大,被点起来的那场火越烧越旺,她也就自觉地噤声了。

到最后,简直是心如死灰!

虽然这回的事情,丈夫是最冤枉的,这会儿人都烂了一半儿,进气多、出气少,但围观者多半也就是听听算了,至多再唏嘘两句。

可因为丈夫的事情,搞得朝廷改制,宗室少了将近五分之四的爵位……

断人财路,等同于杀人父母,搞丢了人家原本板上钉钉的爵位呢?

从前恨他们的,就只有公孙六娘,但是到了这会儿,从今以后,阮家宗室世世代代都会有人恨他们!

什么叫报复?

这才叫报复!

……

宗室改制,也不过是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尤其是这活计不能太过生硬,否则容易伤害到皇族的基本盘。

可要是太过绵软,又失了改制的本意。

这事儿天子出人意料地交付给了门下侍中谢保泰,又令御史大夫卓中清与宗正寺一道协理,至于这三头儿最后再找谁,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公孙照私底下也跟丈夫说:“谢侍中为人持重,卓大夫行事犀利,互相弥补,正适合来做这事儿。”

高阳郡王悄悄地问她:“会不会觉得有些失落?”

妻夫一体,有些事情,他嘴上不说,心里边其实都明白。

今次的事情,是妻子穿针引线办成的,结果到最后,明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日后史书工笔,也不会有人记述,是含章殿的公孙舍人操持,做成了这件大大有益于家国的善事。

公孙照听了,只是笑着摇头:“好事儿不能全都是一个人的,目光要放长远——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能做成,就是千好万好,并不一定就得是我做成的。”

斤斤计较的人,如何成就大业?

她问丈夫:“厨下都安排好了吗?今天来的孩子多,也预备上她们喜欢吃的。”

高阳郡王会意地点了点头:“你放心。”

公孙照说的孩子,指的是南平公主的两个女儿宝成、宝明和周王世子妃的女儿熙和。

因花岩在为这两家的孩子做授课太太,捎带着公孙照跟两边家长的关系也不错。

今次得了空,便在铜雀台设宴,款待这两家人。

南平公主知道,从前在玉华行宫时,公孙六娘说过的话,就要成真了。

而周王世子妃也知道,今次的宴饮,是公孙舍人给予周王府的褒赞和认可。

站队不是嘴皮子动一动就行的,需要有切实的投名状才行。

她也好,丈夫也好,都知道这回周王府跟江王府一起联名上疏,怕是把其余宗室人家得罪狠了。

可有些时候,人就是需要取舍的。

他们得到了些许仇恨,但与此同时,也的确得到了通往最高盛宴的入场券。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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